薄暮时分,天色微沉。药堂的里间早早掌了灯,四下里烛火通明。
青年面色苍白如纸,精神却甚是清明,点墨似的眸子噙笑望着她。
几缕凌乱的黑色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反倒衬得那双眉眼愈发锐利深邃,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要将她吸进去。
折柔忽觉心口像是教什么轻攥了一下,酸软得不知如何是好,取来帕子给他擦了擦汗,细白的手指探入发间,慢慢地将他额前的碎发梳拢上去,露出一个清晰的美人尖。
“妱妱……”
随后,光洁柔软的掌心轻轻滑下来,捧住那张瘦削的俊脸,闭上眼,低头吻了下去。
馨香的暖息拂过眉骨,又落到人中,眼前光线微微一暗,唇上忽而落下一片温软。
陆谌心底恍然一震,意识还未反应过来,右手已本能地扣住她的腰肢,也分不清是怕她摔着,还是怕她逃。
折柔低着头,发间的丝绦垂落下来,轻轻扫过他光裸的肩背,瞬间撩起一阵入骨的酥痒,直往他血脉深处里窜去。
一时间血脉贲张,再难自控,陆谌顾不得刀伤未愈,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张口便含咬住她的唇瓣,发狠般地深入索求。
呼吸纠缠间,都是他的味道,混杂着皂香、血气和金创伤药的涩味,铺天盖地地包拢下来,折柔只觉心尖儿发颤,满腔柔情涌动,忍不住战栗着迎合。
渐渐都有些意乱神迷。
细微暧昧的吞咽声里,忽然掺入一道脚步声,南衡掀开门帘,“郎君,贼——”
习武之人,五感皆明。
只一眼,已经足够教他看清屋内情形。
郎君赤着上身坐在椅中,单臂扣着怀中人的后腰,仰头深吻,背上薄肌贲勃,娘子教他牢牢抱在怀里,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正低头俯就。
话音戛然而止,南衡吓得三魂升天,当即背过身去,大气不敢再出。
折柔也在瞬间僵住,面上烧得滚烫,又羞又恼,不大自在地别开脸去。
陆谌既暗恨自己一时疏忽,教南衡冲撞了她,又觉她这般神态实是惹人怜爱,心里软得难以言喻,不由无声地笑了笑,将她搂得愈紧了些,这才如常开口,“问出来了?”
南衡背对着他连连点头。
下一瞬,猛然意识到郎君看不见,又慌忙着狠狠吞咽了几下,勉强捋顺舌头才敢应声:“……是,那贼厮骨头甚软,一盆冷水下去,自己便交待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说。”
想起那人口中对娘子不敬的市井糙话,南衡只觉头皮发麻,哪里敢教郎君知晓,只得掂量着措辞道:“那厮前不久赌钱输光田产,回家气死了老娘……越想越觉事因出在、出在那日娘子要他去看小产将死的妇人,沾染了晦气……所以前来寻衅报复……”
折柔的身子微微一僵。
陆谌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感觉到她稍稍放松下来,微眯起眼,“他夫人下葬还不足一月,他便去赌钱?”
说起这个,南衡倒不觉有何异样,只是颇有鄙夷,“是,那等市井无赖,酒色财气均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
陆谌沉吟片刻,凉声道:“再使些手段问上两遍,与他同处参赌的都是何人,其后有无设局有无指使,一一查实,尽数交给我过目。倘若当真无人设计,那便扔去京兆府,依律处置。”
南衡赶忙领命应下,逃也似的掀帘退了出去。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折柔眉心紧蹙着,目光掠过陆谌肩头缠绕的细布,心里又是一紧,忍不住轻唤了一声,“陆秉言……”
陈家娘子的事,她虽不觉自己有错,但连累他吃了这一遭苦头,到底是教她愧疚心疼。
陆谌忽地一哂,薄唇贴着她的鬓发轻蹭了蹭,慢慢道:“那等杂碎,赌输了钱竟也能怪到你头上,依我看,怕不是他娘子走得不甘心,显灵报复。”
心知他这是有意宽慰,折柔抿了抿唇,心绪正有些涩杂难言,忽听陆谌低低地唤了一声,“妱妱。”
“嗯?”她下意识地应声,抬眼望向他。
“我与那陈家娘子不同。”陆谌将她又往怀里紧了紧,长指轻轻拢着她的发丝,哑声道:“倘若有一日我死了,你赌钱听曲儿也好,另觅他人也罢,只要你过得快活畅意,我便绝无怨气。死者已矣,生者还有许多年岁好活。”
折柔心里一酸,眼眶发热,正要教他少说这些晦气的话,却又听他话锋倏然一转,竟隐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但唯有一条。”
折柔不由微微坐直了些,凝眸与他视线相抵。
陆谌捏起她的下巴,惩罚似的,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一字一句道:“不准带新找的男人,一起去给我上坟。”
折柔顿时又气又心疼,“说什么浑话!”
陆谌却好似诡计得逞的小童,一把将她重新搂回怀中,胸膛微微震动,低沉着闷笑出声。
折柔伏在他光裸的肩头上,温热的肌肤相贴,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教他这么一打岔,那点难言的复杂心绪倒是搅散了大半。
她心口软得发烫,忍不住抬手环过他的劲腰,悄然搂紧。
——
得了徐崇的授意,谏院很快有所动作,以不事生母为由连上数道弹劾折子,算是投石问路。
不出三日,官家下旨,命陆谌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如此倒也免了向上告假,他乐得清闲,索性整日待在家中安心养伤,顺道使唤平川打理新居,给院中秋千支个架子,又或是在何处种棵石榴树。
陆谌伤势本已大有起色,却不防淋了场雨,又发起热,一连数夜,都在夜半惊醒,也不知做了什么噩梦,每每都惊悸难安,浑身冷汗不止。
折柔问过两回,见他始终不愿细说,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心中难免担忧,夜里也睡不踏实。
混混沌沌地,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帐中又是一阵压抑的挣动,伴着急促沉哑的喘息声。
“妱妱……妱妱!”
折柔瞬间惊醒,伸手去摸身畔的人,“陆秉言?”
陆谌背对着她,仿佛仍被困在梦魇中难以抽离,浑身紧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唤得又痛又急。
折柔心口一紧,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温热的触觉传来,陆谌浑身一震,缓缓睁开眼,转过身,凝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容,良久,方才嘶哑着嗓子,试探地唤了一声,“……妱妱?”
“是我。”折柔抚过他冷汗淋漓的额角,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心头霎时软作一团,只觉说不出的怜惜。
“我在这儿呢,别怕。”
帷帐中光线昏昧,两人四目相抵。
陆谌对上她盈满担忧的视线,许久,终于渐渐冷静了些,脸色却仍苍白得骇人。
前世的阴影到底难以消散,稍有间隙便缠缚而上,既悔且怕,教他痛不欲生。
忽然,一只微凉柔滑的手探入他汗透的里衣,掌心贴着他块垒分明的腰腹,极轻、极缓地抚过,似安抚,又似探寻。
正欲再向下,却教他猛地一把攥住。陆谌尚未完全平复,被她此刻的主动惊住,几乎不可置信,“……妱妱?”
“陆秉言,你有心事。”折柔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他瘦削的脸颊,低头轻吻了吻。
纠缠间,她慢慢起身,一面用指尖轻抚着他紧绷的侧脸,一面细细吻过他的下颌、喉结,柔声道:“你别怕,那只是个梦……我就在这里。”
她向来脸皮薄,陆谌又素性强势,纵使夫妻多年,床笫之间也鲜少由她主动,可此时此刻,满腔的爱怜不知如何倾泻,她只想待他好些,再好些。
陆谌呼吸猛地一窒,紧攥着她的手,一时竟怔怔地躺在榻上,任由着她随意施为,喉结剧烈滚动,心脏砰砰急跳。
几件汗湿的素白里衣随意堆落到地上,一点浅淡的月色从窗棂里漫进来,映出帷帐上一双缠绵的鸳鸯影。
陆谌双眸紧紧锁着身上的人,虽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却知此刻他眼中必定泛着红。
昏昏罗帐里,她颈间的玉锁垂落下来,恰被夹拢在中间。
柔白之中,一截红绳轻荡慢摇,每一下都像在他绷紧的神经上撩拨刮挠,看得他喉间阵阵发紧,忍不住抬手覆上。
掌心微糙的薄茧激起一阵酥麻,折柔不自禁地打了个战栗,陆谌后心猛地一麻,瞬间倒抽一口凉气,攥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弓弦绷到极致,将断未断,偏偏她力气不济,在此刻停住。
额角青筋突突急跳,陆谌浑身紧绷如铁,却再寻不到发泄的出口,简直如受酷刑,偏她并非存心,倒教他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爱得恨不能将她吞吃入腹、从此骨血相融再不分你我,又隐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恨恼,恍若爱到极致催生出的破坏欲,想欺得她无处可逃,眼里心里都只能记得他一个。
陆谌反手撑起上身,将人牢牢锁进怀里,顺势埋头含吻舔吮。
濡热粗粝的触感汇聚到一处,又如涟漪般荡向四肢百骸,折柔指尖发麻,本能地抱住他的后脑,指尖抚着他微微汗湿的头发,低低喘息。
听着她落在耳膜上的急促心跳,血脉愈发躁动奔涌,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戳刺着皮肤,陆谌再难自持,骤然反客为主,掐住那截软腰,猛地翻身将她压下。
陡然间一阵天旋地转,折柔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低低惊叫一声,随即又抿唇轻笑起来,眸光盈润地望着他。
陆谌心跳如擂,在她耳尖恨恨一咬,“宁妱妱……你是想要我的命。”
干燥热烫的气息直往耳朵里钻,一路烫到心尖。
折柔身子霎时酥软发麻,抬手攀紧他劲瘦汗湿的肩背,闭眼笑了笑,抵着他的颈窝轻喘,齿间低低缠眷着他的名字,“陆秉言……”
温热的吐息拂过锁骨,陆谌像被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心口,只觉她字字句句皆裹着蜜糖般的怜爱,几要教他溺毙于其中。
仿佛怎样都不够,非要她就这般贴靠在自己怀里,柔声唤着他的名字,今生今世,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