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不知何时下了场雨,淅淅沥沥地叩着窗棂,雨珠泠泠滚过瓦檐,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滴答作响。
自那日伤后发热以来,陆谌难得一夜好眠,安稳得连一个梦都没做,一直睡到次日晌午,方才悠然醒转。
怀里一片温热柔软。
昨夜一时情难自禁,两人折腾了数回,她也有些疲累,此刻枕在他的臂弯里,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胸膛,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一副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模样。
阴雨连绵,天色昏沉,帷帐内光线熹微黯淡,如同一团弥散的薄雾,朦朦胧胧地笼在她身上。
陆谌今日尚有要事处置,可看着怀里酣然沉眠的人,实在迟迟不愿起身。
一直到雨声渐歇,廊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随即有人轻叩了两下槅扇窗棂。
“郎君。”
是南衡过来复命。
陆谌动作微顿,长指轻轻捋过她耳畔的碎发,低头在她茸茸的发顶落下一吻,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下榻。
折柔一觉睡得极沉,醒来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榻边早已不见陆谌的踪影,只余一片微凉的空处,帐幔却依旧掩得严严实实,床帏间一片静谧昏暗。
昨晚教他缠得久了,身上隐隐泛着酸软,她轻捶了捶肩膀,拥被坐起身。
小婵听见里间细微的响动,端了温水进来,轻轻地唤了一声:“娘子。”
折柔抬手撩开床帐,嗓音里还带着些将将睡醒的倦懒,“陆秉言呢?”
小婵将水盆稳稳放到木架上,照着陆谌临行前的嘱咐,认认真真地答道:“郎君一早出门了,说是有和徐家相关的事要办,可能回来得晚些,请娘子不必等他。”
折柔点点头,心下稍安,披了衣裳,下榻洗漱。
前些日子陆谌受人弹劾,她知道是徐崇在背后授意,他既交代了与徐家有关,那必是极要紧的事,她便也不再多问。
而后一连数日,陆谌更是越发忙得不见人影,大多都是天不亮便出门,三更半夜才归家。
每每等他回府时,她都已经安歇睡下了,不觉间,两人竟连见面说话都少了许多。
折柔起先并未留意,济生堂的生意日渐繁忙,她既要坐馆行医,又要采买药材、查验伙计制备的成药,她一心忙着自己的正事,一时间无暇他顾。
可时日稍微一长,便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心底总觉得陆谌和往常不大一样。
不止是早出晚归难觅踪影,而是床笫之间,也有些不同寻常。
这十余日以来,夜里陆谌不论回来多晚,都会与她同榻而眠,将她捞进怀里贴着。
半梦半醒时,夫妻间自然也会有温存亲昵,他却始终不曾与她行至最后,甚至宁可自己去浴房纾解。
折柔也不知是自己这段日子太过疲累,还是因着旁的些什么,似乎比平日更易烦闷多思。
她有心想问,可白日里在医馆忙上一整天,耗神费力,夜里便更易犯困,往往撑不到陆谌回府的时辰,她就已乏倦得睡熟了。
这日,折柔终于理完医馆本月上旬的账册,难得提早空闲下来,思量着等陆谌回来,定要好生同他问上一问。
不成想,临到傍晚时分,平川又来医馆传信,说是郎君晚间不回,请娘子不必多等。
小婵在一旁瞧见她的脸色,欲言又止了好几次,那张小圆脸涨的发红,一副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
折柔心头莫名一跳,放下账册温声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事?”
小婵支支吾吾了半晌,仿佛终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鼓足勇气,低声道:“娘子,奴婢前几日偶然听见……郎君吩咐平川到城郊附近赁一处小宅,特意嘱咐要僻静、要避人耳目……
平川为这桩差事愁得头都要挠秃了,说是郎君要求急,又不好寻由头……”
说着,她的声音里带上几分惶急,“娘子,您说这平白无故的,郎君做什么要在外头偷偷赁宅子……”
她对男女之事见识不多,可就她有限的认知而言,男人若是突然要在外头安置住处,多半……多半是很不好的。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折柔已然明白小婵的意思。
若说陆秉言背着她养外室,她其实是不信的。
可一时间辨不清缘由,许是连日来肝火燥郁,她说不出此刻心中是何滋味,只觉烦闷难安,如何也沉不下心来。
折柔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角,半晌,抬头看向小婵,“你可知……平川后来是在何处赁的宅子?”
小婵连连点头。
折柔却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如此耐着性子又等了一日。
天色渐晚,眼见陆谌仍不回府,小半个时辰后,折柔换了身衣裳,背着药箱,只作寻常出诊的模样,带着小婵来到城郊别院。
守在别院门房的正是平川,一见自家娘子突然露面,吓了一大跳,哪里敢拦,忙开了门请她入内。
折柔带着小婵,径直入了内院。
走到厢房阶前,门口左右站着两个护卫,正是陆谌身边亲随官,当年洮州军中的旧部,自然都识得她。
见折柔突然到此,两人心下诧异,互相对视一眼,迟疑着上前行礼,“娘子……”
折柔抿唇笑笑,示意二人不必多礼,温声道:“陆秉言呢?我有急事,要寻他。”
两人闻言,想着此刻屋内情形,面上闪过一丝为难,不约而同地朝紧闭的房门瞥了一眼,掂量着是否要请上将军出来相见。
见二人面露迟疑,折柔心头微微一沉,只面上不显,仍带着丝温和的笑意。
正暗自犹豫进还是不进,忽听屋内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粗沉隐忍的闷喘。
隔得有些远,又极短促,不大真切,她听不清是不是陆谌的声音。
折柔咬了咬牙,心一横,正要上前半步,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内一把拉开。
一股混杂着腥臭的浓郁血气瞬间扑面而来,直冲鼻间。
折柔一时没有防备,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几欲作呕。
南衡面上染血,大步迈出门来,急声吩咐:“去找温郎将过来,那厮总算交——”
话未说完,见到门外的折柔,南衡猛地一愣,“……娘子?”
折柔勉强撑过起初那阵不适,目光越过南衡,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暮色沉沉,屋内尚未掌灯,光线昏暗幽森。
一个矮瘦的青年背对着门口跪倒在地,双手被死死捆缚在后,两只脚腕的筋腱似是俱被挑断,暗红色的鲜血如小溪般汩汩冒出,顺着地砖的纹路不住蜿蜒流淌。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挣动着扭过头,露出一张布满血污的狰狞面孔。
乍然惊悸之下,折柔眼前猛地一黑,心头突突一阵急跳,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妱妱!”
恍惚间,她只看见陆谌猛地起身朝她冲过来,脸色发白,伴着惶急的一声唤。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彻底失了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软软倒去。
神智昏沉着,再醒来,不知到了何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廊下升起一盏盏绢纱灯笼,在窗扇的桃花纸上氤氲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折柔指尖微动,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处陌生的床榻上,床角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灯影摇曳,在墙面拔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陆谌就坐在她身后,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心脏蓦地一紧。
先前的记忆慢慢回笼,到此刻,她如何还不明白是自己疑心生暗鬼,险些在陆谌的部将面前闹出笑话。
尴尬,懊悔,后怕,又隐约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恼,齐齐涌上心头。
一时之间,既不想理会身后那人,也不知该如何理会,她便只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假装自己尚未醒转。
不多时,背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折柔只觉腰间一紧,男人的体温自身后贴近,温热呼吸拂过她的后颈。
陆谌脱靴上榻,在她身畔躺下来,从后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
折柔仍旧一动不动。
不知忍了多久,她半边胳膊被压得隐隐发麻。
正犹豫着还要不要再强撑下去,身后忽有干燥微热的触感落下来,一下又一下,辗转轻啄着她的后颈。
折柔的身子微微一僵。
身后的胸膛嗡嗡轻颤起来,陆谌搂着她,故意用胡茬蹭了蹭她颈间细嫩的肌肤,低笑出声,“装累了?”
事已至此,折柔还如何装得下去,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平躺在榻上,朝他看去一眼。
“你怎的寻到这来了?”陆谌伸手过来,轻轻拢着她的头发,斜睨她一眼,“捉我的奸,嗯?”
从前怎么不曾发觉,这人长了一身的心眼竟是如此讨人厌的一桩事。
脸颊隐有烧热,折柔恨恨地闭上眼。
见她这副赌气似的模样,陆谌不由失笑,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亲。
前世他能顺利接手潘兴一案,今生他早早被徐崇提防,想尽快查实水匪漕运的案子,少不得多费许多周折,使些见不得光的狠厉手段,却不想吓着了她。
不曾在事先与她说个仔细分明,是他的错。
“妱妱。”他放低声音,摸了摸她的脸。
折柔闭着眼,朝榻内别过脸去,不想理会。
下一瞬,指尖忽然被宽厚温热的手掌包拢住。
陆谌攥住她的一只手,牵引着她向下,覆到他腰间的躞蹀带上。
银质的带扣触感微凉,贴在她掌心,激起一阵轻颤,上面浮凸的麒麟纹路硌着肌肤,有些不舒服。
折柔不知陆谌是何用意,本能地挣扎了两下,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更为强势地扣住。
她不由蹙起眉,“做什么?”
陆谌没有应声,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寻到暗处的机簧,带着她稍稍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一声清脆的细响,舌针应声弹开,乌皮鞓带顺势落入她的掌心。
折柔一怔,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握住那截松脱的革带。
见她仍有些发懵,陆谌幽邃的黑眸定定地望了她半晌,偏过头,在她微热的耳尖上不轻不重地一咬,一字一句,低声道:“妱妱,此处,只有你能解。”
“除了你,谁都不成。”
“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和旁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干燥热烫的气息混着沉哑的嗓音,一字字滚入耳中。
折柔心口蓦地一紧,继而不受控地急跳起来,耳后的肌肤寸寸烧灼,蒸得她神思昏朦,竟全然不知该如何招架。
这人,这人真是……
僵持良久,她只得强忍着面上热意,胡乱地点点头,想要将今日这桩糊涂事尽快揭过去,“……我知道了。”
偏偏陆谌不肯轻易作罢,伸手捏起她的下巴,迫着她转过头,眯眼端量着她的神色,低声问:“还有心事?”
四目相对,折柔抿了抿唇。
……自然是有。
虽然知晓了他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查案办差,可她心里确实仍有疑虑,否则又怎会轻易按耐不住,贸然寻到此处。
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下软衾,折柔侧脸微微绷紧,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难不成还要她直接问为何不与她亲近?这像什么话。
陆谌仔细端详着她的反应,心下琢磨片刻,忽而有些了悟。
说来仍是他的过错。
因为记着前世之事,平日里他便多留了一分心,可毕竟时日尚浅,即便诊脉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他不敢轻易吐露,只能暗自注意,却不想反倒惹得她误会。
心头霎时一软,陆谌曲起长指,极轻地蹭了蹭她微烫的脸颊,一双黑眸沉沉锁住她。
“宁妱妱,”他顿了顿,几乎贴着她耳畔问,“你的小日子……多久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