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折柔一瞬愣住。
她的小日子……
她的月事向来准时,正常应当在三月底,可今日是四月十六,算来晚了足有半个多月,只是她一心忙着医馆里的事,一直未曾留意。
如此细细回想,为何这些时日总觉困倦乏力,晚间早早便支撑不住,沾枕即眠。
为何比寻常更容易觉得烦闷,思虑甚多,为着一点不安便怎样都静不下心来,生出疑心。
为何她从前也见过血腥,偏偏今日恶心难耐,甚至还晕了过去。
原本未曾留意的细微之处一桩一桩地浮现出来,这些异样意味着什么,她通晓医术,再清楚不过。
折柔心中忽然一阵突突急跳,脸颊渐渐烧热。
好半晌,她怔怔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小腹,转头看向陆谌,“陆秉言……”
陆谌见她脸色变幻,似乎是察觉了更多端倪,不由敛了心神,动作也随之一顿。
原本他也不过是凭空猜测,并无多少把握。
能重来一回,与她恩爱如初,再得她眷顾,已是世间难得。他其实并不奢求,亦不敢奢求,自己还能得这样一个圆满。
倘若时间当真对得上,这或许便是前世他们曾失去的那个孩子。
一阵难言的喜悦混杂着酸楚涌上喉头,眼眶忽而泛起一片涩意,陆谌喉结滚了滚,抬手覆上她放在腹间的手,低声道:“再等几日,到月底,请医官局的陈院判来诊脉看一看。”
折柔点点头,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既欢喜又忐忑,隐隐觉得恍惚,难以置信,只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美梦。
就连夜里也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总惦记着,天色未亮,便已被屋外鸟雀的啾鸣声唤醒。
昨夜她晕厥后醒来已过戌时,二人便在别院暂住一宿。此处院中未设护花铃,清早麻雀飞来啄食,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折柔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身畔,陆谌睡得正沉,许是连日来奔波劳累,难得今日不必再早起外出,他睡得便安稳了些。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轻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温热绵长,淡淡拂过她的眉心。
有点痒。
折柔仰头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清瘦的下颌。
细微的一层胡茬,刺在指腹上,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折柔心头发软,不舍得扰醒他,小心地自他怀中起身,替他扯好被子,这才穿鞋下榻。
轻轻撩开床帐,床角的梨木妆台上置着一面铜镜。
折柔走到那面铜镜前,抬眼看去。
镜中的人身形纤瘦单薄,小腹尚且平坦,什么都瞧不出来。
可还是忍不住抬手抚上去,思量起来,倘若这里当真已经有了孩子,会是男还是女?
若是个小娘子,定要养得如萱姐儿一般白胖可爱,给她梳各式各样的发髻,系上五颜六色的丝绦。若是个小郎君,日后能像他爹爹一般文武双全,那也很好。
她父母亲缘浅薄,一直渴盼着能有一个真正的骨肉至亲,从前在洮州多有不便,如今到上京不过两月,它便也悄悄地来了。
一个与她和陆秉言血脉相连的孩子。
只是这般想着,心头便止不住地冒出欢喜,仿佛揣了一块被日光晒化的饴糖,暖融融的,又软又甜。
折柔对着铜镜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陆谌一向浅眠,除非疲累过度,极少有沉眠不醒的时候,朦胧间听得屋外鸟雀的啼鸣声,他本能地收拢手臂,往怀里紧了紧。
却揽了个空。
心跳骤然一停,意识陡然清醒。
从前的阴影如潮水般扑面袭来,死死攫住心脏,只怕她是如前世一般,心中仍有误会芥蒂,再度悄悄离开,甚至,甚至……
不过短短刹那,脑中便已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似利刃剜心,陆谌猛地睁开眼,翻身下榻,衣裳鞋靴都顾不得穿,一把扯开床帐正要往外寻去,忽然看见她就站在妆台前。
动作霎时顿住,拽着帷帐的那只手僵在半空,连呼吸也仿佛凝滞。
折柔闻声回头,见他脸色苍白,不由心头一紧,轻声关切道:“你醒了?”
陆谌定定地望着她,漆黑的目光如同被钉住,半晌,张了张口想应声,却惊觉喉头痉挛,乍然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折柔见他神情不对,心中愈发担忧,走回到榻前,却不想,还未走上脚踏,便教他一把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折柔微微一惊,随即回过神来,“陆秉言,你怎的了?又做噩梦了?”
陆谌慢慢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小腹里,许久都没有作声,也没有动作,只是喘息急沉,里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显出一道道绷紧的肌肉线条。
折柔心中疼惜,抬手捧住他的后脑,指尖抚过他汗湿的发根,轻轻安抚,“你别怕,我没走,就在这儿呢。”
良久,陆谌轻吻了吻她的小腹,哑声唤道:“妱妱。”
灼热的气息透过单薄的里衣布料,烙在腹间的肌肤上,麻酥酥,一路直往心里钻。
折柔心头软得几乎化开,忍不住抿唇轻笑起来,细白的手指伸入他发间,慢慢地梳拢着他的头发,柔声应道:“嗯。”
陆谌抬起头,手上微微用力将她一带,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低头深深吻了下来。
**
转眼十日过后,临近四月底,平川拿着陆谌的名帖,去翰林医官局请了女科圣手陈梁陈院判。
陈院判仔细地诊过两回,顿时满面含笑,向陆谌拱手道喜:“恭喜上将军,夫人确是喜脉,虽时日尚浅,但脉象平稳有力,胎气充沛,这一胎必是康健非常。”
陆谌漆黑的瞳色里漾开笑意,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谢仪,待陈院判开完安胎方子,亲自将人送至大门外,又吩咐南衡去给院中的仆妇护卫一一发放赏钱。
自家娘子有孕的喜讯迅速传开,阖府上下瞬间欢腾得像炸了锅,从贴身女使到庖厨仆妇,再到陆谌身边的亲卫,个个春风满面,喜气洋洋,众人聚在廊下,叽叽喳喳道贺说笑个不停。
陆谌送走了陈院判,脚步轻快地折返回内室,就见折柔仍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正抬眸向他望来。
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陆谌走近了些,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一手探入衣摆,轻轻抚过她如今尚且平坦的小腹,“妱妱……”
男人温热的掌心贴着肌肤,熨帖得极是舒服,折柔心里也仿佛漾开一汪春水,双手拢住他的脸颊,与他额头相抵,柔声道:“陆秉言,我们有孩子了。”
是啊,他们有孩子了。
是他和妱妱的孩子。
“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陆谌仰头看着她,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放在掌心眷眷地摩挲,“不拘男女,只要生得像你便好。”
折柔听得耳热。
陆谌噙笑凑近,含住她的唇瓣吻了吻,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小腹,低笑一声,“想好她日后叫什么名字了么?”
折柔愣了愣,等回过神,又忍不住笑,“哪有那么快,还不知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呢。”
“都一样,不耽误取个乳名。”
“从前不是说,你的孩儿必定聪慧又俊俏,若是男孩就叫敏郎,若是女孩,那就叫敏娘?”
听她提起从前在洮州的日子,陆谌唇角牵起一抹笑意,眸光温热地望着她,“当初不过随口一说,名字要你喜欢才好。”
折柔想了想,道:“叫绥绥吧。”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1]。
既是寄寓夫妻情深爱笃,亦有安宁顺遂之意。
陆谌勾起唇角,握紧她的指尖轻吻了两下,“好,听她阿娘的,就叫绥绥。”
喜讯传开,陆琬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特意将自己嫁妆里的白玉簟送了过来,说是触体生凉,让阿嫂夏日纳凉最好,免得用冰鉴受了寒气。
陆谌怕折柔孕初身子不适,特请了从前在禁中任职的女医为她调理身子,万幸折柔胎象极稳,孕吐不过闹了小半个月,很快便再无反应,胃口也一日好过一日,同孕前的纤瘦相比,倒是显见着日益丰润起来。
反而是陆谌日日提心吊胆,时日一久,甚至开始恶心呕吐,食欲不振,不出半月,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
折柔看着疼惜不已,陆谌只得在她面前勉强用饭,转头出门便吐,一直强撑到入了夏,见她确实胎像稳固,没甚差错,这才稍有好转。
天气转热,室内暑气蒸腾,陆琬的白玉簟也渐渐不顶用,折柔有些耐不住热,即便只穿一层最单薄的纱衣,午后睡醒,颈窝背心也都沁出一片细汗。
陆谌请来工匠,仿着前朝王珙的记载,在后院池畔建了一座自雨亭。
建造耗用不算靡贵,只是颇费心思,需得精心测算位置,在亭子附近设一架水车,借力将池水引至亭顶。
盛暑时分,清冽的池水漫过片片瓦当,再顺着瓦筒潺潺而下,水帘如绳似瀑,溅落一地碎玉琼珠。
亭内水汽氤氲,凉风习习,折柔实是喜欢得紧,晚间仍在亭中贪凉,陆谌直接将人抱回主屋,送到软榻上。
见她面露不满,又要转过身不理人,陆谌笑笑,低头吻住她的唇,又向下流连深吻。
折柔低低惊呼一声,指尖攥紧了身下薄衾,仰颈呜咽着轻喘。
感觉到她的身子一瞬绷紧,又缓缓放松,陆谌低笑一声,抬起头来,探身过去吻她,“喜欢么?”
折柔脸颊烧热,伸出手,轻轻擦去他唇上咸润的水渍,由着他将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慢慢平复呼吸。
孕期前三月不宜同房,不想他倒是能忍,如今过了三月,也不作过分举动。
见陆谌此刻忍得辛苦,额前尽是热汗,折柔捧起他的脸颊,轻吻了吻,柔滑的手探入他的里衣,划过绷紧的腰腹,慢慢向下。
仿佛神魂被一同攥紧,陆谌低喘出声,“妱妱……”
夜深人静,微风拂动帷帐。
清冽的月色如流玉倾泻,悄然漫进窗棂,斜斜落在素纱屏风上,朦胧间映出一双交颈缠绵的身影。
——
夏去秋来,金桂飘香,正是蟹肥菊黄的时节。
折柔忽而想起从前在洮州时,陆谌曾说过等回来上京,到螃蟹膏黄最为丰腴之时,必要带她去一趟樊楼,点上一桌全蟹宴,请她好好尝上一回滋味。
她生在北地,多山少水,从不曾见过螃蟹之类的河鲜。
只是可惜她今岁有了身子,全蟹宴是吃不得了,好在如今她有孕六月,胎象稳固,倒是可以少食一些,尝尝鲜味。
陆谌去了趟樊楼,亲自挑出最鲜活的河蟹,看着铛头仔细烹熟,再带回府上。
陆谌剥开蟹壳,剜出蟹黄,又剔好蟹肉,用小碟盛了,送到她面前。折柔小心翼翼地,低头尝了一口。
蟹肉雪白,红玉饱满,入口清甜香醇,果真难得美味。
两人坐在柿子树下,支一张小几,佐着暖身的姜醋汁,品蟹赏秋。
院子里,柿子微染霜红,累累垂挂在枝头。秋风拂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春雨淅沥。
螃蟹虽不能多食,但折柔被引得胃口大开,饭食也比平常多用了些。
饭后消食,陆谌将她抱起来,似模似样地掂了掂,偏头在她脸颊上轻咬一口:“不错,今日又重了二两。”
知他存心调侃,折柔掐了把他腰间痒肉,惹得他低低闷笑不止。
日子匆匆如流水,转眼入了冬,爆竹声中一岁除,院前屋后都张贴起大红的福字,到处洋溢着新年的喜气。
过完年,临盆是在正月初九。
屋外大雪纷飞,内室里炭火烧得暖意融融,稳婆和医正早已候在一旁,各项物什俱已准备妥当。
折柔从前行医治病,见过不知几多产妇,心中也算有数,陆谌倒成了整个产房中,唯一坐立难安的一个,只怕她太过辛苦,又恨自己无法分担,好在绥绥很是懂事,前后不到两个时辰,便顺利地呱呱坠地。
听到那一声嘹亮的啼哭,终于如蒙大赦。
一时间什么都顾不得,陆谌猛地半跪在榻前,拨开她汗湿的发丝,掌心紧紧捧着她的脸颊,从眉心、鼻尖,唇瓣、下颌,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下来。
直到最后,将头深深地埋进她颈间,喉头哽咽,除了喃喃唤着“妱妱”,旁的什么都说不出了。
折柔身上疲累得使不出力气,心里却一片软热,微微偏过脸颊,与他轻轻地贴了贴。
稳婆为绥绥仔细地擦净了小身子,用柔软的襁褓裹好,笑着给两人抱了过来,“恭喜上将军,恭喜夫人,是位极俊极俊的小娘子。”
折柔伸出手,小心地拨开襁褓,就见里面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新生儿的肌肤薄如蝉翼,迎着曦光泛着温玉般的细腻光泽,五官尚未长开,睫毛却已长而浓密,胎发和眉毛也生得乌黑可人。
一时间说不清缘由,折柔只觉心头又酸又胀,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那只微蜷的小手,柔声道,“绥绥,我是阿娘。”
感受到触碰,绥绥本能地张开小手,一下子握紧她的手指。
那力道微弱却坚定,带着婴儿独有的柔暖体温。
折柔愣了愣,待反应过来,顿时又惊又喜,转头望向身旁的人,“陆秉言,快来,你来试试。”
陆谌闻声抬头,见状定了半晌,目光方才缓缓落向绥绥的另一只小手。
充军多年,他自沙场的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杀过贼寇斩过仇雠,一双手不知沾过多少人血,此刻竟隐隐生出惶恐,仿佛轻易不敢触碰。
折柔笑盈盈地望着他,轻轻催促。
良久,他终于微颤着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就在绥绥同样握住他手指的刹那,陆谌浑身一震,呼吸骤停,仿佛被什么紧紧攥住了心脏。
他猛地转头看向折柔。
折柔望着他笑起来,眸光清润,柔情涌动。
晨曦初露,婴儿肉嘟嘟的两只小手,一边攥握着一根手指,阿娘的白皙纤柔,爹爹的筋骨有力。
一家三口,竟就这般,由一个小小的生命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