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年,暮春时节,柳絮飘飞,杏花如雪。
绥绥已经被养得白白胖胖,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衬得小脸愈发玉雪可爱,五官样貌像她,神态轮廓则像极了陆谌。
折柔坐在廊下,仔细翻捡着要晒的医书手扎,绥绥起初还安分地坐在她身边的毡席上玩着五彩瓦狗,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闲不住了。
三岁的小娃娃,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自己同自己就能玩得很起劲。
绥绥跑到院中,由女使看顾着,一会儿挖草捡花,一会儿又跑回来,软软地趴在阿娘膝头撒娇,歪着头往上看,好奇地瞧她如何将一卷卷书册理齐、抚平。
不知玩闹了多久,院外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绥绥一下便听出是爹爹回来了,立马扭着小身子从石凳上蹭下来。
遥遥瞧见院中的母女俩,陆谌穿过长廊,径直走到折柔面前,长指轻轻拢起她小巧的下巴,塞了一块饴糖给她,“回来路上新瞧见的,尝尝。”
不及折柔应声,绥绥已经迈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跑过来,朝他张开玉藕节儿似的小胳膊,脆脆甜甜地唤了一声:“爹爹!”
陆谌在折柔身边坐下,偏过头,在她被饴糖撑鼓起来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伸手将绥绥捞进怀里,让女儿坐在自己腿上。
绥绥立刻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伸出小肉胳膊,搂紧他的脖颈,凑过来,在他脸上“啪叽”亲了一口。
陆谌勾唇笑了笑,微微低下头,故意用下颌新生的那层浅淡胡茬去蹭她嫩乎乎的小脸。
绥绥教他蹭得又疼又痒,一边“咯咯”笑着躲闪,一边扭动着小身子想逃,却被自已爹爹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哼唧着求救:“阿娘,阿娘——”
折柔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起来,伸手轻掐了他一把,“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别欺负我们绥绥。”
娘子既已发话,陆谌低笑一声,暂且放过绥绥一马,反握住她的手,引至唇边,细细地吻了吻。
晚间,一家三口用过暮食,陆谌还有些公务处置,待到忙完回来,就见母女两个依偎着坐在柿子树下的秋千里,轻摇慢晃。
折柔似是有些倦了,正闭目小憩,绥绥乖巧地伏在她怀里,一只胖出肉窝儿的小手还紧攥着娘亲的衣角。
薄暮昏昏,暖风轻送细细香。
橘黄色的夕阳余晖被枝桠层层筛过,分成一块块细碎的阴影和光斑,轻轻笼在那一大一小、极为相似的两张脸上。
陆谌站在阶下,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吩咐乳母把绥绥抱走,随即俯身抄起折柔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来,送回到屋内。
感觉到颠簸的动静,折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是他,不由弯唇笑了笑,安心地朝他怀里贴近了些。
谁知到了夜里,半梦半醒间,折柔竟忽然有些不对,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里衣,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身子微微发颤。
陆谌一瞬惊醒,探手摸了摸她的脸,竟触到一手冰凉的湿意,“妱妱?”
她却似是被噩梦魇住,呼吸急促,怔怔地睁着眼,不知回应。
陆谌心一紧,正要撑起身子细看,忽然被她抬手紧紧抱住。
不待他反应,凉滑柔软的两只手已经探入他的里衣,胡乱又急切地摸过他的胸膛、腰腹、脊背。
那双手在他的后心和腰间两处停住,反复摸索,像是在寻着什么。
电光火石间,一个猜测浮上心头,陆谌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凉透。
折柔一边四下摸索,一边竭力压抑着呜咽。
陆谌回过神,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双漆黑幽邃的眸子紧紧地锁住她,“妱妱?醒醒。”
折柔仿佛终于清醒过来,动作慢慢停住。
陆谌拨开她鬓边碎发,定定地看着她,“怎的了?做噩梦了?”
折柔神色惶然,有些语无伦次,“我梦见……我同你生了嫌隙,我们的绥绥没有了……陆秉言,我们的绥绥没有了……”
一阵锐痛猝不及防地穿心而过,陆谌咬了咬牙,低头去吻她的脸颊,哑声道:“别怕,绥绥好着呢,乳母哄她睡了。”
“还有……”折柔身子微微发颤,勉强压抑着哽咽,“我想走,可你不肯放我……我便给你下了药,你一时躲不开,险些被刺客伤了性命……就、就伤在背上……”
能说出来总好过憋在心里,年深日久结成个暗疤。
陆谌喉结滚了滚,强忍着心口剧痛,掌心轻轻抚着她颤抖的背脊,引她慢慢说,“还有么?”
折柔脑中混沌一片,梦境中都是凌乱的碎片,一时之间只能拣出最痛之处,说得支离破碎,“你一次又一次地欺侮我,我恨死你了……可后来起了战事……你,你伤在腰间,好长一道刀伤,全都是血……”
“你……什么话都没给我留……”
说到最后,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恸,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手指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陆秉言……你什么话都没给我留……”
“陆秉言……你疼不疼?”
“我与你,怎会,怎会走到那样一步……”
陆谌心里狠狠抽痛,收拢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挨蹭,哑声安抚,“妱妱,那只是一个梦。只是个梦而已。”
折柔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哽咽难言,滚热的泪水无声绵延,洇透他身前的衣襟,湿湿热热,仿佛一路烫灼到心头,留下一道道交错的疤。
百般酸楚直冲喉头,陆谌低头在她眼皮上轻轻一吻,又顺着脸颊、鼻尖到紧抿的唇瓣,一路细细地吻下来,一面用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一面慢慢地啄吻,含吮,耐心安抚。
“妱妱,别怕……梦里都是反的。”
如此反复许久,折柔紧绷的身子终于渐渐放松,抽噎着缓过几口长气,慢慢止住了泪水。
她在梦中惊出一身的冷汗,陆谌探手一摸,里衣早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叫人准备好热水,陆谌直接将她抱去浴房。
水雾蒸腾,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渐渐荡起波浪。
梦中的情形太过真切,折柔仍然心有余悸,相比平常,待他更为情热,几乎让他难以招架。
动作间,陆谌托着她翻过身子,抵在桶壁上,从后压了过去。
纤薄的背脊与劲瘦胸膛紧密相贴,整个人被他牢牢笼罩住。
折柔扶着桶壁,细弱的指尖攥紧了桶沿,用力到发白,随即,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从后覆上去。
湿淋淋的两只手交叠相握,分不清是水还是热汗,十指紧紧相扣。
待到终于止歇下来,折柔乏倦得昏昏欲睡,陆谌给她擦干了身子,从箱柜中取出一件自己的干净里衣,仔细替她穿好。
夜深人静,月色如水,偶有一缕微风穿窗而入,缓缓拂动帷帐。
榻上的人已然睡熟,纤柔窈窕的身形被他的里衣全然包裹住。
衣衫宽大得不甚合身,袖子长出一截,松松挽拢上去,越发衬得那截手腕细瘦堪怜。
实在教人爱得不知要如何是好。
陆谌捉住她的手腕,微微握紧,又滑下来,与她十指相扣。
折柔疲累过后,睡得正是安稳,似乎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与力道,无意识地轻轻回握。
陆谌在榻边坐下来,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尖,心头滋味一时错杂难言。
三年。
又一个三年。
前世这个时候,他早已战死在啰兀城下,流干了血,化作一捧白骨。
然而今生有幸,妻女在怀。
她的眼中,再没有前世的怨怼恼恨、更没有前世的冷淡疏离,唯有眷恋和疼惜。
他竟得有如此圆满的一生。
鼻腔阵阵发酸,眼眶刺热,陆谌闭了闭眼,抬起手,勉强压住眼尾隐隐渗出的湿意。
——
次日一早,折柔沉沉的一觉醒来,看着身边的郎君和活泼可爱的女儿,昨夜的梦魇虽渐渐散去,可思来想去,还是要去相国寺上炷香,求个心安。
一家人用过朝食,很快便动身前往相国寺。
相国寺中,晨钟余韵未绝,已是人流如织,香火缭绕。檐下金铎轻响,殿中诵经声声。
陆谌一手抱着绥绥,一手牵着折柔,一家三口先到她爹娘的长生牌位前上过香,又在大雄宝殿虔诚地拜过三拜,最后走到祈愿的菩提树下,从小沙弥手中接过木牌,提笔写下几个字。
陆谌将绥绥抱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的脖颈上,把系着红绳的木牌递到她的小手中。
绥绥自觉担起天大的重担,努力伸长胖乎乎的小胳膊,将木牌紧紧系到树枝上,笨拙又认真地打了个死结。
骀荡春风掠过宽阔的汴河河面,穿过古寺的重重飞檐,哗啦啦地摇动木牌,牌身翻转,露出背面的峻挺字迹——
岁岁平安,恩爱白头。
折柔仰头望着那迎风轻扬的木牌,唇角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笑意。
陆谌一手握住肩上女儿肉乎乎的小短腿,一手将她紧紧地牵过来,扬唇笑道:“回家。”
冬去春来,远山含翠,桃李吐蕊,此后尽是这般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