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来两碗茶,要透凉的!”
谢云舟一跃下了马,走进一家茶寮,身后的骏马早已跑得浑身湿透,筋疲力尽地甩着尾巴,不时发出沉沉的响鼻声。
周霄落在他身后几步,将两匹马儿牵到一旁的老树下拴好,也跟着掀帘走了进来。
店家是个中年汉子,闻声麻利地应了一声,“好嘞,官人里面稍待!”
此间茶寮不大,总共不过几张桌椅,一眼便能看得尽。
谢云舟寻了处还算干净的空位坐下,周霄在他旁侧落座,摘下头上的斗笠,扣在木桌上。
正是晌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茶寮里没几个人,周霄热得浑身湿透,麦色皮肤上汗珠如雨,顺着脸颊脖颈不住地往下淌,在中单衣领处洇开一团团的汗渍。
“公子,等进了城,咱们先去衙署还是直往厢军校场?”
谢云舟支开长腿,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唇角噙着笑,懒声应道:“人多麻烦,哪儿都不去。”
周霄:“……”
他家郎君自那日醒来后,就不大对劲。
先是恍惚了大半日,连今夕何年都说不上来,好不容易清醒些,竟直奔陆相爷府上,一连数日不见人影,也不知忙些什么。
后来又似乎为了陆家的事触怒天颜,气得官家当场摔了茶盏,厉声骂他滚,然后他家郎君就麻溜地滚了。
滚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马不停蹄,一口气从上京滚到了这鸟不拉屎的洮州城。
知道的是被贬了吃冷灶来了,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急着来抢什么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呢。
周霄心里发苦,却也只得咬牙跟上,若不是坐下的马儿实在跑不动了,只怕他家郎君还不打算在此歇脚。
可既然一路这么急,怎么眼看要到地方了,反倒不急着去衙署点卯了?
店家很快提来一壶凉茶和两只粗陶碗。
谢云舟接过茶碗,朝洮州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问:“店家,打听一下,城里的医馆怎么走?”
店家闻言,抬眼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少年一身麒麟暗纹玄色缺胯袍,腕扣乌皮护臂,墨发高束,腰身挺拔,虽是风尘仆仆,眉宇间却仍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洒脱意气,打眼瞧着,八成是锦绣堆里长成、策马轻裘惯了的贵胄子弟。
他要寻的医馆,自然也得是上等的招牌,于是便笑道:“这您可问着了,咱们城南的万春堂,那是响当当老字号,跌打骨伤药一向专供衙门军爷,着实了不得。”
谢云舟却微微地拧了下眉,“有没有小一些的……比如夫妻店那种?”
店家略作思量,“嗐”了一声,“您别说,还真有!城里好几家呢,城北帽儿巷、城西柳叶巷都有。”
谢云舟点点头,扬唇一笑,“多谢了。”说着,朝周霄抬了抬下巴。
周霄会意,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递作茶资。
两碗凉茶入腹,脏腑间一片沁凉舒爽,汗意也消了大半。
见谢云舟放下茶碗便要起身,周霄赶忙开口劝道:“离天黑还早着呢,公子不如再歇会儿?”
谢云舟轻哂一声,“出了这一身臭汗,还得找家客栈,冲个澡再去找医馆,晚了来不及,快些。”
周霄一怔,心头不觉提起几分紧张,将他周身打量了一遍:“公子哪里不适,要去医馆?”
谢云舟眉梢微挑,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清瘦,肤色白皙,唯有手背上横着一道细长泛红的浅淡擦痕。
瞧着像是路上策马太疾,不小心被飞溅的石子擦了一下。
周霄:“……”
那是得抓紧,去晚了该长好了。
谢云舟瞧出他那点心思,低笑一声,抓起斗笠往他脸上一扣,“走了!我要去见一个人。”
周霄怔怔接住斗笠,抬头时,只见谢云舟已利落地扯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少年朗朗,日光灿灿,风中传来他清亮含笑的声音。
“我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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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州城地处边陲,远不及上京繁华,午后街巷空旷,行人稀落,偶有几声商贩倦懒的叫卖声从远处飘来。
谢云舟策马穿过主街,在一家瞧着还算干净齐整的客栈门前勒住缰绳。入内要了间上房,匆匆沐浴更衣,将半湿的墨发重新束好,打发了周霄去城北,自己则径直去往城西柳叶巷。
他只知她叔父家中开着医馆,前世她偷逃出来,是在城隍庙遇见的陆秉言。
想来洮州城夜里有宵禁,她一个年轻独身的小娘子夜半出逃,既要躲着巡逻的铺兵,又要避开街巷耳目,很难纵贯整座城池,直接从城北逃到城南的城隍庙去,那八成就是在城西。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谢云舟到了柳叶巷,牵着马往前走出不远,刚瞧见一家铺面门口悬了药幡,就发觉情形不大对。
一路过来都没瞧见多少人影,此刻这药铺门口倒是围了七八个人,像是在看热闹。屋内间或传来几声尖利的吵嚷怒骂,门前的石阶上药斗戥子散落一地,还有不少瓶罐碎片,黑乎乎的药膏和尘土混在一起,满地狼藉。
谢云舟心下一紧,随手将缰绳往路边的木桩上一绕,快步过去,拨开人群,直接迈上台阶。
进门时,正和几个体型健硕的汉子擦肩而过。那几人满脸横肉,冷冷睨了他一眼,倒也没多生事,只是口中犹自骂骂咧咧,临走还朝地上破碎的瓷罐狠踢了一脚,这才扬长而去。
谢云舟径直推门入内,踏过门槛,只听一个妇人正嘶声怒骂:“……没用的夯货!源儿若是出了事,你们宁家断子绝孙,守着这破医馆还有什么用!”接着是男人唯唯诺诺的告饶声,听不真切。
知道这是找对了地方,谢云舟心下越发焦急,抬眼在凌乱狼藉的屋内急切扫视。
然而还不等他看清具体情形,忽听风声一紧,眼前一道黑影劈头砸来!
谢云舟几乎是本能地抬臂格挡,“啪”的一声闷响,一个捆扎松散的药包被他小臂撞开,大片灰白色的细粉从中爆散开来,瞬间扑落入眼中,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倒嘶一口凉气。
妇人还在边哭边骂,那个窝囊男人倒是瞧见了这头的变故,慌忙从柜台后钻出来,连声赔罪:“对不住,实是对不住!小郎君,你没事吧?”
谢云舟差点气笑了。
他觉得他有事。
也不知那药粉是什么鬼东西,双眼火辣烧灼,疼得根本睁不开,他心头愈急,抬手便想强行去按,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
“哎,别揉。”
微凉细滑的触感碰上手腕,谢云舟心脏震了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瞬间僵在原地。
半晌,他怔怔地转过头,朝向声音的来处。
感觉到他不动了,折柔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可就在抽离的刹那,竟被他一把反握住手腕。
折柔心口一跳,下意识抬起头。
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低着头,午后的日光明亮炽烈,从窗外斜斜漫进来,映在他清俊的脸庞上,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紧紧闭着,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了滚。
“你可还好?那些人伤到你没有?”他低声问。
他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她,掌心干燥、热烫,带着一层薄茧,指节修长有力,将她纤细的腕骨完全攥拢住。
折柔僵了片刻,心想他许是认错了人,又伤了眼睛心中不安,于是放柔声音,轻声安抚:“我没事,别怕,这是石胡荽粉,没有毒的,用菜油洗掉就好了。”
熟悉气息萦绕在身前,混着少女身上一缕馨甜的浅淡香气,谢云舟呼吸发紧,她说了什么压根没往脑子里进,只顶着泛红紧闭的双眼,朝着她的方向,扯起嘴角乐了下,“成。”
宁裕在一旁看着,见状忙唤了声九娘,“快带这位小郎去后院,用菜油把眼睛洗干净。”
折柔应了一声,手腕轻动了动,“你……随我过来吧。”
谢云舟扬唇一笑,闭着眼,全由她引着走到后院,在那口半旧的水井旁坐下。
庖厨的陶罐里盛着新买的菜油,清亮亮的,折柔过去舀了小半碗,又寻了块干净的棉布,转身时见他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循着她的动静。
没想到他竟这般乖顺,折柔抿唇笑了笑,挽起衣袖,走到近前蹲下,示意他抬眼,“会有点凉,别怕啊。”
谢云舟挑眉,“哄小孩呢。”
折柔笑笑,倒了些菜油在干净布巾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替他擦拭眼中沾染的药粉。
“石斛我听过,”谢云舟微微低着头,方便她动作,“石胡荽是什么?”
“石胡荽又叫鹅不食草,”折柔抿了抿唇,忍着笑意解释,“用来通窍散寒效用最好,这种草辛辣燥烈,连鹅也不吃,所以得名‘鹅不食草’。”
谢云舟:“……”
他轻笑了一声,干净的呼吸拂落下来,带着一点暖酥酥的痒。折柔脸颊忽有一瞬的隐热,不知是仲夏午后的日头晒的,又或是别的什么。
折柔垂了垂眼睫,专心继续手上的动作。
反复擦拭几番,又用清水缓缓冲洗过后,她轻声道:“好了,睁眼试试。”
谢云舟依言,慢慢睁开双眼。
视线起初还有些模糊,渐渐地,隔着朦胧的水光,眼前那张清丽娇妍的面容变得清晰起来。
荔枝眼,远山眉,肌肤雪白,身上穿着半旧的鹅黄衫子,腰系素色布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根木簪。
谢云舟望着她,忽然就笑了,不是惯常那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懒怠笑意,而是眉眼俱弯,唇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谢了。”
洗去药粉,他眼尾微微有些泛红,却仍是说不出的俊,一双眼漆黑明澈,像是浸在清水里的墨玉,专注看人时,有种难以言喻的清隽炽热。
折柔教他那明亮的笑意晃了眼,一时有些不大自在,借着收拢瓷碗与棉布的动作,侧身躲开他的眼神,“谢我做什么,牵连到你本就是我们医馆的不是。”
谁知谢云舟偏不肯如她的意,低头去寻她的眼睛,折柔一时没躲过,视线就这么怔怔地对上了。
他像是沐浴过不久,额前的墨发还带着点未干的水汽,呼吸温温凉凉,透着干净的皂角香,一阵一阵,拂在她的脸上,让她心里无端端地痒了一下。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人,却总觉哪里有些熟悉。
折柔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很是清晰。她匆匆别开视线,倒是有些不知该怎么招架,只胡乱收起东西就要走,谢云舟动作一时没跟上脑子,原本只想唤住她等一等,手却下意识伸了出去,直接握住了她的。
他掌心有一层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硬茧,贴上来微微粗砺,带着暖热的体温,有点像小狗的爪垫。
折柔一呆,谢云舟也有点发愣。
前院的嘈杂声在仿佛骤然褪去,遥遥得隔上了一层雾。后院静得出奇,只有暖风穿过柳叶巷,涌来一缕木槿花的淡淡香气,拂动她鹅黄的衫角。
反应过来,谢云舟忙不迭收回手,眼神飘忽了下,轻咳一声,抬手挠了挠鼻尖,低声道:“我想问问……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折柔指尖轻蜷了蜷,垂下眼,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轻声交待:“这两日莫要揉眼,回去后,可用干净的布巾浸了井水,冷敷片刻,能舒服些。”
谢云舟点点头,看着她端起盛着残油的瓷碗与用过的布巾,转身送进庖厨,不由暗骂了自己一句。
也不知方才是否唐突吓着了她,今生来日方长,兵法讲围师必阙,他猴急个什么劲。
待折柔洗净了手,再出来时,谢云舟已经站起身,扬唇笑了笑,向她道谢告辞。
折柔轻轻嗯了一声,目送着他走到门口。
谢云舟抬手撩起那块半旧的布帘,脚步却忽然顿住。他回过头来,在涌动着的灿烂夕光中扬唇一笑,眉眼明亮,“我姓谢,你唤我鸣岐便是,我该叫你什么?”
折柔站在院中,望了他一会儿,也抿唇轻笑起来。
西斜的日光被头顶繁茂的青枣树层层筛过,宛如一片片碎金,轻柔地笼罩在她身上,映得那双眉眼盈盈若春水,“九娘。”
她声音清润温软,又隐约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
“你可以叫我九娘。”
作者有话说:
小谢重生大概就是这样,试过再多写但感觉都写不对味,反倒这样留白会觉得更暧昧小甜甜一些。过两天应该还会发个陆谌的,怨夫奶爸夜奔追妻,内容不多也是一章。
这本完结后有比较长一段时间的戒断,不是很想碰文章相关,后来缓过来了一些但写的也不顺手,导致说好的福利番迟到很久,道个歉,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暴富[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