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猝然从噩梦中惊醒。
下意识摸向身畔,掌心却只触到一片空荡荡的冰凉。
她不在。
陆琬前些日子在顾家受了委屈,折柔陪她去京郊别院散心,走时特意交待他留在家里照看绥绥,好让她们姑嫂二人清清净净地松快几日。
今日,已经是第四日了。
陆谌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起身下榻,草草洗漱过后,推门而出。
用过朝食,平川早已将马备好,候在府门外。
瞧见他的脸色,平川不由愣了一下,关切道:“郎君昨夜睡得不好?”
陆谌眸光微沉,没有作声。
任谁做了那样一个梦,只怕都要睡不好。
许是她不在身边,他心头空落,竟会梦见她和谢云舟在一处。
家里的宝贝太招人惦记,篱笆扎得稍微松了些,就有野狗想来钻。
陆谌沉默片刻,从他手里牵过了缰绳,翻身上马,临行前吩咐了一句,“给顾弘简递个信,晌午我巡营回来,让他到殿前司衙门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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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拱卫皇城,衙署坐落之所与翰林院相去不远,得了舅兄传话,顾弘简不大敢耽搁,办完差事连午食都没用,径直来了殿前司。
空着肚子在前厅又候了小半炷香,才见陆谌巡营归来,顾弘简忙起身迎上几步,唤道:“三哥。”
陆谌无心与他废话,径直问道:“琬娘还在京郊住着,你打算何时去赔礼接人?”
顾弘简虽已隐约猜到是为这事,可真被问起时仍觉为难,清俊的面容上显出几分踌躇。
陆谌越过他步入前厅,随手将马鞭往案上一搁,硬质的牛皮柄与木案相叩,磕出一声清响。
“四天了。”
顾弘简微微一怔,“嗯?”
“琬娘走了四天,”陆谌抬眼看他,唇边浮起一点薄薄的笑意,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你就不想她?还是说……当真存了纳妾的念头?”
顾弘简听后蹙起眉,唇线微紧,隐忍道:“三哥此言,实是冤枉。我与阿琬走到今日不易,又岂会纳妾寒她的心?”
陆谌闻言,只略抬了抬眉梢。
“眼下家中尚未太平,母亲余怒未消,若不能安抚妥当就接阿琬回来,我只怕再起争执,更让母亲迁怒于她。”
顾弘简目光沉了沉,“我不愿她回来受气,有些事,须得在我这里断干净了,才好接她回家。”
陆谌冷眼静静打量他片刻,见他确无作伪之意,方才牵了牵唇,笑意却不达眼底,“郡伯夫人要的是你的子嗣,这四年琬娘也确实再无所出,你打算如何安抚妥当?”
顾弘简一时无言。
正是不知该如何劝服母亲,这才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子嗣之事,世人总归咎于女子,”陆谌轻哂了一声,望向门外刀架上冷冽的寒铁,“可若问题出在男人身上呢?
顾弘简倏然抬头,“三哥的意思是……”
“郡伯夫人便是再有不满,也断不会埋怨自己的亲儿子。”陆谌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看向他,“并非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此事如何了结,端看你心中如何斟酌。”
顾弘简怔立原地,半晌,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应道:“三哥说得是。我会尽快处置妥当,接阿琬回家。”
打发走了便宜妹夫,陆谌起身走出前衙。穿过回廊时,天色已有些沉,他径直朝后院走去。
他在殿前司的值房是独门的一进小院,眼下折柔不在府中,他一个人带女儿,白日里总觉不放心,索性将绥绥带在身边。
今日他去巡营,便吩咐了南衡留在衙署后院陪着。
这时辰,绥绥午睡该起了。
不想才走近院子,就听见一道稚嫩的抽泣声隔着半开的直棂门飘出来,断断续续的,鼻音里裹着委屈,“……阿娘……我要阿娘……”
陆谌心一紧,快步迈上了石阶。
屋内南衡正焦头烂额,绞尽脑汁地试图哄劝:“……怎会不要你?不哭啊。”
绥绥吸着鼻子,小声抽噎,“可,可我梦见阿娘她……她说不要回来了……呜……”
陆谌拧了拧眉,正要入内,就听南衡忽然压低声音,斩钉截铁地道:“梦里都是反的,娘子就是不要郎君,也绝不会不要绥绥的!”
陆谌:“……”
听见这话,绥绥的哭声止住一瞬,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懵懵懂懂地问:“那,那阿娘为什么不要爹爹?”
陆谌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屋内南衡被问得一噎,正不知要如何回答,忽觉有些不对劲,颈后莫名一阵发凉。一抬头,就看见了冷着脸站在门口的人。
南衡吓得浑身一激灵,舌头都打了结:“郎、郎、郎君。”
绥绥听见动静,赶忙扭过泪汪汪的小脸,一见到陆谌,立刻扁了扁嘴,张开肉乎乎的胳膊要抱:“爹爹——”
陆谌上前蹲下,将女儿稳稳接进怀里,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绥绥攥住他衣襟,圆嘟嘟的手指抠了抠上面的绣纹,小声嘟囔:“爹爹,你是不是,是不是惹阿娘生气了……”
陆谌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哄,“爹爹何时惹过你阿娘生气?”
绥绥将信将疑,悄悄抬起眼,目光往他身后飘去。
南衡只觉心里说不出的苦。
陆谌顺着她的视线,淡淡斜了南衡一眼,“别听他胡说。”
绥绥终于放下心来,破涕为笑,小脑袋往他肩上一靠,软软贴住。
南衡见状大松一口气,赶忙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掩好房门。
绥绥午间本就没睡多久,这一哭更是耗尽了力气,教陆谌哄了没多久,便老老实实地趴伏在他肩头,迷迷糊糊着将睡未睡。
陆谌怕惊扰了她,一时不敢放下,只将女儿柔软的小身子托抱在怀中,在屋内缓缓踱步。
不知过去多久,绥绥的呼吸变得绵长,两只紧揪着他衣襟的小胖手也松开了些力道,软软搭在他胸前,显见是睡得熟了。
陆谌低下头,就着槅扇窗透进来的微光,瞧见那张小脸上眉眼安恬,与她阿娘如出一辙。
绥绥生得实在像她。
委屈时抿着唇忍泪的样子,抬手揉眼睛的模样,还有那双湿漉漉望过来的眸子,都和她太像太像。
想着她的模样,陆谌的心脏不由紧了紧。像是被什么捏攥住,一时燥,一时痒,一时又闷得生疼。
抬头望一眼窗外天色,远处穹际的乌云徐徐聚拢,再晚些,怕是将有一场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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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别院。
这处别院位于城西顺天门外,与金明池毗邻,借着那方圆九里的浩渺烟波,夏日里水汽氤氲,比城中更为凉爽宜人,周边又不乏食店瓦舍,往来也甚是便利。
最难得的是院中有一眼天然温泉,房中净室可直接引温泉活水入池,当初折柔一眼相中,陆谌便从那位急于归乡的富商手中买了下来,用作一家三口避暑的私邸。
折柔白日里和陆琬去了邻近的开宝寺放生祈福,晌午时瞧着天色渐沉,云脚低垂,像是要变天,姑嫂两人便早早回了别院,对坐在廊庑下,一边闲聊,一边合香。
女使贴心地备好了小泥炉,上面煨着新煎的紫苏饮子,新添过一回炭,咕嘟咕嘟地滚起了细泡。
“枕臂卧南窗,铜炉柏子香。”陆琬从盒中取出用黄酒渍好风干的柏子,低头嗅了嗅,脸上露出一副陶陶然的笑意,“闲坐烧香,风雅会友,不用管那一家子的鸡零狗碎,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嘛。”
紫苏熟水的清淡香气渐渐漫开,让人心头也跟着温软起来。
折柔束好襻膊,接过一块柏子放入石臼,边研边笑应了一声,“不把那父女俩留家里,我也不知日子能这般松快。”
陆琬笑盈盈地揭开一只盐泥封口的小瓷罐,指尖轻快地挑拣着柏叶碎,“还是一个人自在,从前有一年入夏,我们去庄子上避暑,全府拖家带口几十口人,女使婆子一大堆,路上还得时时瞧着婆母脸色,真是烦也烦死了。”
折柔深以为然,有时陆谌缠她缠得太紧,多少有些教她吃不消,这两日难得清净,除了偶尔记挂绥绥,竟是处处舒心。
“可不正是,”折柔将研好的香料添进香篆里,仔细按实,忍不住轻笑起来,“此间乐,不思陆。”
陆琬听得拍手一乐,“这般最好了!我巴不得阿嫂陪我多留两日,兄长他耐不住空房,八成就要去找顾弘简的麻烦。”
她说的颇有几分孩子气,可一想那情形,折柔也忍俊不禁,依着陆秉言的性子,倒当真做得出这等事,况且去敲打一下妹夫,本也是为妹子撑腰。
说话间闲坐半晌,院中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就着满庭清雅的松柏香气,又饮过两盏暖热的紫苏熟水,直到天色渐晚,雨势愈急,廊下挂上了一层雨帘,折柔和陆琬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各自回屋歇息。
折柔翻看了一会儿游记话本,困意渐渐泛上来,沐浴后早早上了床榻,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不知不觉地熟睡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屋里的一面槅扇窗被夜风吹动,一股潮润的水汽顺着窗隙漫涌进来,透着丝丝的凉气。
折柔睡得半梦半醒,恍惚间只当自己还在家中,怕陆谌受了潮气膝伤复发,正想唤人关窗,忽觉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怎的了……”折柔迷迷糊糊地开口,可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忽然顿住,一双乌润秀眸慢慢睁圆,呆呆地看向身前的人。
床帐被掀起一线,昏黄烛光斜斜地透进来,勾勒出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似是冒雨而来,额前墨发湿透,不断有水珠顺着俊瘦的脸庞往下淌落,浑身都裹着夜雨的湿潮凉气。
折柔彻底呆住了。
陆谌带着一身潮意俯身靠近,屈指刮了刮她的脸颊,轻哂,“你男人过来寻你,不认得了?”
温凉的呼吸落在面上,折柔的睡意散去大半,怔怔地问,“你怎么来了?”说着,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了看,“绥绥呢?”
瞧出她眼中的懵懂茫然,陆谌微微眯起眼睛,捏她腰上痒肉,“你只惦记绥绥,不惦记我?”
他这醋意来得没头没脑,折柔回过神,忍不住笑起来,把他往一旁推,“你又不是小孩子,陆秉言,你几时变得这么幼稚了?”
陆谌低笑一声,捉住她的手,安抚道:“放心,我给她哄睡了才来的,有乳娘看着。”
折柔被他惹得发痒,笑着推他起身,“快去温泉里泡一会儿,今夜受了潮,小心膝伤又要发作,不知哪个疼得受罪。”
“你陪我一起。”他低声,定定地看着她,嗓音微有些哑。
折柔自知缠磨不过,她若是不答允,只怕要被这人直接从被窝里挖出来,索性掀被起身,随他一道过去。
走进净室,水面上氲着一层浅淡的白雾,暖意扑面而来。陆谌脱去一身早已湿透的衣裳,迈进浴池。
见水珠顺着他额发淌落,直往眼睫里渗,折柔转身取了块干净的布巾,给他递了过去,柔声道:“擦擦脸,水都流进眼睛里了。”
陆谌接过布巾,折柔正要松手,却突然被他反握住手腕,一把拽入了池中。
噗通一声,水花剧烈四溅。
折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跌进了他怀里,本就薄薄的一层里衣顷刻被温热的池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
“陆秉言——!”
陆谌低笑一声,笑声沉哑,带着点得逞的快意。他低头,狠狠含住她的唇,舌尖抵开齿关,吻得急切凶蛮,不讲章法。
唇齿间尽是熟悉的男子气息,攻城略地般侵袭过来,折柔心跳快得有些发慌,只得呜咽着抬起手,攀住他劲瘦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缠吻流连间,陆谌呼吸渐重,手臂紧了紧,似要搂着她起身,折柔察觉到他动作,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正坐了回去,而后捡起池边的躞蹀带,覆住他的眼睛。
床笫之间,素来都是陆谌强势,可这回明明说好要同琬娘散散心,结果才三日这人就连夜追了过来,甚至把绥绥都撇在府里。
着实缠人,莫名就勾出她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逆反,偏不想就这般轻易如了他的意。
只是到底有些羞耻,不愿教他瞧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陆谌隐约猜到她的意图,喉结重重一滚,没再动作,只抬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肢,再度去吻咬她的唇。
水雾氤氲,潮热弥漫。池中温热的水波没过手臂,如暗潮轻涌,耳畔水声潺潺不绝。
弓弦越绷越紧,直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陆谌终于忍不住,掌心猛地收紧,哑声催促,“妱妱,快些……”
她却在此刻停住。
陆谌呼吸一滞,扯下蒙眼的腰带,抬头去寻她的眼睛,“……妱妱?”
难得见他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额前薄汗积聚,顺着硬朗的眉骨缓缓淌下,尽是为她而流。
折柔心头一软,望着他笑,柔润的眼波里掠过一丝狡黠。
分明是故意的。
他想,但她不准。
她在上,他在下,他的欢愉与煎熬,皆悬于她一念之间。
陆谌心口蓦地一颤,险些招架不住。
他咬了咬牙,退开些许,捏住她微湿的下颌,眸色黑漆漆的,“谁教你的?”
折柔笑着躲开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细细轻喘,偏就不肯回答。
额角青筋一阵急跳,陆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一把将她从水中抱起,哗啦声中,水花四溅。
他迈出水池,随手扯过一块布巾将她裹住,大步走进里间,径直往厚软的锦榻上一扔。
脸上潮热未褪,折柔低呼一声,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已被他覆身制住。
帷帐里光线昏昏,彼此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交缠。陆谌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在她脸上,“这几日,可有想我?”
折柔被他弄得有些痒,笑着往一旁躲,存心气他:“这两日我快活得很,想你做什么。”
“当真?”
折柔抿着笑,故意点头。
陆谌定定地看了她几息,忽然抬手,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脆生生的一声响,不算疼,却有种莫名难言的羞耻。
“……陆秉言!”
折柔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烧热,一时又羞又恼,抬脚就朝他光裸的胸前蹬去。
可她那点力气根本微不足道,脚腕被轻而易举地箍住。陆谌偏过头,在她细白的踝骨上吻了一下,随后又惩罚似的,含住那块凸起,轻咬了一口。
足踝处肌肤细嫩,薄唇覆上去,传来一片温热粗粝的触感。
折柔腰上倏地一软,挣扎的力道瞬间散了大半。陆谌低笑起来,握住她纤巧的足腕,用力一拽,骤然将人拖入了怀中。
……
不觉间,已是深夜时分了。月影沉沉,帐暖春深。
夜风穿廊而过,拂动屋后的丛丛芭蕉,沙沙簌簌,宛如情人絮语低喃,缠缠绵绵地漫进帷帐。
折柔浑身汗津津的,连眼眸也像被春水浸透了,乌黑润亮。
陆谌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好一阵都不愿松开。待呼吸终于平复下来,才侧过脸,贴着她的耳畔,低声道:“我想你了。”
折柔迷朦地抬起头,嗓音微哑,还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嗯?”
陆谌缓缓抚过她散乱的发丝,将它们一点一点拢顺,偏过头,在她汗湿的鬓边吻了吻,“先前不是问,我怎么来了么。”
“想你了。”
“不论你有无想我,我都很想你。”
他低头,鼻尖眷眷地贴蹭着她的脸颊,哑声低叹,“想得受不住。”
“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宁妱妱。”
熟悉的男子气息扑面拂落,温热、沉稳,带着独属于他的凛冽与缠绵,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处不在地包拢住她。
折柔耳根一阵阵发烫,心口仿佛被什么又软又痒的东西拂过,软融融地化作一捧温水,唇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
许是近日来奔波疲累,又许是终于回到她身边,那股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陆谌埋头在她的颈窝里,呼吸逐渐变得匀长,很快沉沉睡去。
四下里一片静谧,唯有窗外草丛中的促织,间或发出几声唧唧的鸣叫。
听着耳畔沉缓的呼吸声,折柔侧了侧身,伸出手,将陆谌额前汗湿的碎发轻轻捋开。
纤白的指尖顺着他硬挺的眉骨缓缓抚过,她仰起脸,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又轻、又柔的吻。
“我也想你呢。”
“傻阿郎。”
陆谌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手臂无意识地收拢,将她搂得愈紧。折柔没再说话,只悄悄伸出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背,指尖抚过他肩胛上的那道旧疤,轻柔地蹭了蹭。
戎马数载,陆谌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不下十处,唯独这道疤不同,是那日在医馆门外,替她挡下的。
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软,折柔微蜷了蜷身子,宛如一只归巢的雏鸟,依偎在他胸前,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合上眼,安心地沉入梦乡。
子时过去,天边月似银盘,清辉漫漫,正是人月两团圆。
作者有话说:
枕臂卧南窗,铜炉柏子香。——朱敦儒
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宁妱妱——化用自苏轼 《於潜僧绿筠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