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她挡了一枪。
——到那时,您是当真将嫂夫人送走,还是委屈她暂且做个妾?
温序口中毫无波澜的几句话仿佛一道道滚雷,在折柔头顶轰隆炸响。
他在说什么呢?
陆谌是为了旁的女子受的伤。
徐家一日不倒,他就一日还会和旁的女子有更多的数不清的牵扯。
慢慢地反应过来,折柔只觉心脏一阵剧痛,胸腔里的血四散地流。
原来无论怎样欺骗自己,她终究都还是难以忍受。
过去的那几日才是一场梦,醒了,就要面对这样难堪的事实。
陆谌若是继续和旁的女子有什么纠葛,她能说什么?她甚至连反对都不够理直气壮。
只因他有家仇要报,所以他身边的亲随都觉得不过如此,无伤大雅。
似乎不论说到何处,也都是占着大义的,倘若教旁人知晓了,大抵还要赞一句“义孝”。
那她呢?有谁想过,她要怎么办?
咬碎了牙咽下血,苦苦忍耐着,勉强自己要大度,宽慰自己郎君不曾变心,他只是有苦衷,等熬到仇家倾覆,他们夫妻还能好好过从前的日子。
是这样么?
可是,凭什么呢?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会妒,会怨,会难过。
凡事有一就有二。
如今陆谌可以不顾忌她的感受,和徐家十六娘逢场作戏,那将来会不会再为了旁的什么,又舍弃她一回?
可怕的是,她突然想到,倘若有朝一日他当真这般做了,除了拼命忍受,她似乎再无任何办法。
她只是个孤女,没有高贵的身份,也没有富庶的家世,哪怕受了欺侮,也没有爹娘为她撑腰做主。
在这偌大的上京城里,除了陆谌,她什么都没有。
她舍不得他,舍不得年少相伴的情意。
可陆谌偏偏就舍得她。
折柔在阶下呆滞片刻,茫然地转身往外走,似乎也不知要走去哪里,只是有一个念头撑着,她要离开这里,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穿过幽长的甬道,明亮的日光一霎落下来,茫茫刺目,蜇得人眼眶酸热。
脑中浑浑噩噩,诸多念头杂乱缠绕成一团,折柔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的衙署、又是怎么登上的马车,她阖眼倚靠在车壁上,已经疲惫得再没有半分力气。
小婵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满脸惶急:“娘子,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么?娘子别怕,我这就去叫郎君过来!”
说着就要起身下车。
折柔本能地伸手扯住她衣袖,摇了摇头,低低地道:“我没事,只是折腾得有些累了,先回去再说。”
可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婵如何能放心,紧张地看着折柔的脸色,不停追问:“娘子,你当真没事么?千万不要吓婢子!”
折柔点点头,咬牙掐了掐掌心,在心痛和茫然中逼自己分出一丝清明,振作起精神,好为今后的日子做打算。
陆谌这般行事,她是断断忍不了的。
她也不打算再忍。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的,夫妻尤是如此。
能有这样一场患难之交已是缘分,她也不必再奢求其他。
人心易变,与其等到相看两厌,不如及早抽身离开。
她的药铺在上京开得成,去别处也一样开得成,就算离开了陆谌,她也能养活自己,也能过安稳日子。
这些都算不上什么难事。
只是……孩子要怎么办?
想到这,折柔心中骤然一痛,抬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再也压不住眼中涩意,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在这世上,早已没有真心待她的骨血至亲,只有腹中的孩子,这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牵绊,她舍不得。
那样珍贵,她期盼了许多年,才得来的孩子。
她唯一的血脉亲人。
留下吧,她一个人也可以养大它。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折柔忽然感到无比庆幸,还不曾告诉陆谌自己有了身孕。
她若想离开,便绝不能惊动陆谌,孩子的事,更不能教他知晓,否则以陆谌那偏执强硬的脾性,只会带来数不清的牵扯和麻烦。
下定了决心,一切便都好办了。
回到府里,折柔稍歇了一会,起身后吩咐小婵去庖厨取些饭食来。
哪怕胃里一阵阵抽痛,什么都吃不下,她也要吃些东西,这样才有力气收拾。
虽然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也没有出城要用的过所凭由,她一时半刻还不能走成,但哪些东西要带走、有多少细软盘缠,她心中要先有个数。
小婵往庖厨走了一趟,问灶上婶子要来一碗清汤面,恰巧赶上春禾煎好了安胎药,正用屉布筛着,仔细地往瓷碗里倒。
小婵向她道了谢,取来食盒,将面条和药碗一道放进去装好,带回了东院。
折柔勉强用了小半碗的清汤面,放下碗筷时瞥见食盒的安胎药汤,顿觉胃里一阵抽搐,仿佛连半分都喝不下去。
可再一想想过些日子要离开上京,路上少不得奔波,胎像需得安稳些才好,于是咬牙逼着自己喝了半碗。
用过饭,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折柔开始清点杂物。
她从洮州带来的东西不多,需要带走的就更少了,旁的可以先不管,首饰之类轻便值钱的要先点清楚。
小婵在一旁看着,起先还有些茫然,渐渐就被吓得发慌了,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明明是去庆贺郎君的生辰,怎么娘子出来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甚至还清点起细软来了?
她惶惶然地看向折柔,快要哭出来了:“娘子……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呀?”
小婵心性单纯直爽,若是让她知晓些什么,只怕在陆谌面前藏不住端倪。
折柔抿了抿唇,并没有说实话,“没事,不过是和陆谌闹了些脾气,我想再回药铺住几日,看看带些什么。”
听说只是去药铺住几日,小婵松了一口气,“药铺那里一直有人收拾,娘子要过去的话,婢子提前去熏两遍香就成了。”
说着,忍不住又替折柔忿忿起来,“可郎君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娘子如今还怀着身孕么?怎么能惹娘子生气呢!他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是啊,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可是洮州的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不管怎么样,都回不去了。
折柔心下一阵酸涩,勉强地笑了笑,“不提他了。”
小婵咬了咬唇,也不再作声,闷闷地帮她归拢起杂物。
清点完钗环首饰,折柔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拿账簿,小腹突然袭来一阵绞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翻搅,猝不及防,疼得她低呼一声,瞬间弯下腰去,蜷缩着身子,微微发起抖来。
小婵听见声响,心头猛地一跳,急忙回身去看,就见折柔弯伏在小榻上,身子不住发颤,脸色煞白,鬓边布满冷汗。
“娘子!”
小婵惊慌地扶起她,“娘子,你怎么了?”
折柔捂着小腹,疼得牙齿打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是医者,眼下这症状再熟悉不过,如无意外,必是方才的药里有问题,说不准混入了什么不利妊娠的东西。
折柔匀了两口气,让小婵去把方才剩下的那半碗安胎药拿来。
小婵闻声,匆匆起身把药碗端了过来。
折柔强忍着痛意,低头去嗅闻药汤的气味,隐隐约约地,似乎从中闻出一丝马钱子和麝香的味道,却又极微弱,让她辨不真切。
只是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趁着还未见红,先吃些安胎的丸药,总能冲淡几分药性,这个孩子还有救。
用过了药,折柔心中稍觉安定,撑着最后的气力吩咐小婵:“不要声张……叫平川差人看住春禾,留好药渣。”
小婵忙应了下来,扶着折柔在榻上躺好,抖开锦被给她盖上,匆匆跑到前院去寻平川,交待了自家娘子的吩咐,又让他赶快去寻郎君回来。
听闻是娘子出了事,平川心头一跳,丝毫不敢耽搁,立时从马厩扯了匹马出来,翻身而上,直奔禁军衙门驰去。
谁料,没过多久他便匆匆赶了回来,到廊下寻见小婵,急声道:“郎君不在值上!我另托人去寻南衡了,这厢先请了郎中过来,叫他给娘子瞧一瞧!”
折柔躺在榻上,神智昏昏沉沉,恍惚间听见了平川的话,愣怔一瞬,旋即又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已经决定离开,她还在期盼什么?
这个时辰,他大抵是在陪人游湖罢……
他不知晓也好,她或许还能保全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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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谌在王仲乾的漕船上探了一圈,正要再寻船工套套话,心头却毫无来由地一慌。
像极了那日在相国寺的情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谌后脊霎时窜上一股凉气,顿觉片刻都待不下去,借口想起值上有桩要紧事,扔下徐有容,匆匆下了船。
刚一走出渡口,就见南衡扯着马缰迎了上来,神色惶急:“郎君,家中出事了!”
陆谌心头猛地一沉,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喝道:“路上说!”
南衡紧随其后,也顾不得做什么铺垫,只飞快地禀道:“娘子已有身孕,用的药里被人添了东西,险些小产!”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陆谌脑中嗡地一声。
他咬紧了牙,“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小半个时辰前。”
“可请太医了?”
“是,属下一收到信,就先叫人拿郎君名帖去请了太医!”
陆谌点点头,一夹马腹,在街上疾驰。
转眼飞奔到陆府门前,陆谌一跃下了马,随手将马鞭扔给候在门口的平川。
平川捧着马鞭,小跑着跟上去,捡着最要紧的先说了,“郎君莫急,娘子已经用过药了,腹中的小郎君也没事。”
陆谌咬了咬牙,顾不上理会他,脚下片刻未停,奔到东院,直冲进正房。
小婵正守在榻前,忙起身唤了声郎君。
听见声响,折柔眉心动了下,慢慢睁开眼,看向陆谌,轻声道:“你回来啦?”
语气和平常一样。
陆谌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颤着手抚上她小腹,喉结滚了几滚,方才艰涩道:“妱妱,还疼不疼?”
他的掌心宽而温热,覆在那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丝丝熨贴。
折柔眼前一瞬蓄起了水雾,她死死地咬住唇瓣,想要压下喉咙里哽咽的声响。
她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坚强,看到他的脸还是忍不住委屈,忍不住想流泪。
她想说,疼啊,陆秉言,我疼啊。
疼得她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朦胧的一层雾气,安静地看着陆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陆谌一瞬心如刀绞,伸手擦去她颊边的泪珠,哑声道:“别怕,妱妱……太医来诊过脉了,它没事,嗯?”
折柔眼睫微颤,低低嗯了一声,半晌,轻轻地道:“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叫人备一碗阿胶蛋羹吧。”
看着她憔悴的神色,陆谌心里一阵拧痛,点了点头,起身便要去唤人。
“等一等,”折柔叫住他,淡淡道:“妆奁柜子下,左数第三层的小格,有我制好的成药。贴着红纸的那瓶是补气血的,你替我拿来。”
知道她通晓医术,听闻有补血益气的药,陆谌动作一顿,立时转身去柜子里寻来,拿给她看:“妱妱,可是这个?”
折柔看一眼瓶身的贴纸,苍白着脸,冲陆谌笑了笑,看着他起身出去,悄悄将瓷瓶收入掌心,攥紧。
这些都是她昨日刚刚做好的成药,已经分包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到药铺里。
只不过,这并非是什么补血益气的良药。
恰恰相反,药里有红花,麝香,桃仁,益母草,用来通经活血,效用最好。
陆谌既已知晓,那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