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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陆秉言,我们不会再有孩……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4545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过了约两炷香的功夫,南衡折身回来复命,站在廊下,低低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听见动静,伸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放下床前帷幔,起身走出去。

“都问清楚了?”

南衡答了声是,“煎药的那小丫鬟胆子甚是怯懦,稍微吓唬两句便尽数交待了,属下反复问讯比对过几遭,并无分毫差错矛盾之处。据春禾供称,那药只经过她和崔嬷嬷两人的手,崔嬷嬷曾在煎药时揭开药盖向里看过,春禾一时未敢阻止。

属下又问过门上小厮,近两日曾见崔嬷嬷外出府门,却并未采买何物,只是行色匆匆。此外还有一桩可疑之处,崔嬷嬷和娘家素来关系亲近,然而数日之前,她娘家嫂嫂突然来了咱们府上,还同她在角门处哭喊争执。”

回禀完,南衡便闭嘴低下了头,他追随陆谌多年,自然清楚郎君有多看重娘子。

从前夫人对待娘子虽有嫌隙,却不曾使过下药这般阴私毒辣的手段,如今这么一出,甚至险些害到子嗣上头,倘若当真与夫人有关,那实是闹得过火了。

陆谌咬紧下颌,闭目深吸一口气,寒声道:“即刻点人,去将那贱妇的娘家兄嫂给我带来,细审!”

言罢,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南衡忙应一声是,按住腰刀,抬步匆匆跟了上去。

听见陆谌急沉的脚步声已经走远,院中重又陷入一片安静,折柔慢慢睁开眼,轻吐出一口气,拿出药瓶来。

四下里静悄悄的,晚风拂过廊下的石榴树,枝叶婆娑,沙沙作响。

头顶的承尘绣着瓜瓞绵绵如意纹,是她来到上京后新添置的。

院中的秋千上置了竹棚,前些日子她试过了,坐上去消闲看书很是惬意。

这院子里的花草家具,一样一样都是她亲手安置的,到处都是她和陆谌生活过的气息,那时初到上京,她以为这里就是她的家,她会是这里的女主人,从今往后再也不必漂泊。

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折柔终是狠了狠心,一鼓作气地拔掉瓶塞,取出药丸,仰颈吞了下去。

制药时为了更易凝结做团,她在药丸中掺了些槐树蜜,本应是微甜回甘的味道,可入口只觉无比苦涩,苦得人眼泪直流。

陆秉言……

小腹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又从暖热变成滚烫,灼得她浑身剧痛,恨不能紧紧蜷缩成一团。

但就算再疼,她也不允许自己软弱。

她此生决意不走回头路,也不要再和陆谌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

松春院里,郑兰璧正在小佛堂里做晚课,想到今日是三郎的生辰,又多念了两遍心经,为他祈福平安。

崔嬷嬷垂手侍候在一旁,竖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眼皮突突直跳,如芒刺背,心里说不出的忐忑难安。

临近傍晚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东院那边传出些动静,又见平川从外头请了郎中回来,当即心头大震。

自打上回夫人教导宁氏惹得郎君发怒后,她们两院之间便隔了护卫,除去共用的一个庖厨,两下里压根碰不上面,是以她虽心急,却也不能知悉东院到底有没有出事。

她拿不准那丸药的效用,也不知剂量是否加得多了。

可她也实是别无他法。

虽然还有夫人的吩咐在先,可夫人终究是郎君的生母,即便出了天大的事,郎君也绝不可能提刀打杀母亲,但她就难说了,倘若宁氏当真有个什么好歹,她必要跟着遭殃。

见郑兰璧终于念完晚课,崔嬷嬷忙上前搀扶她起身,抬眼向上瞧了瞧脸色,试探着道:“夫人,东院那边有些动静,老奴听着似乎有些不对……”

郑兰璧看她一眼,“何事?”

崔嬷嬷犹豫半晌,吞吐道:“听说是身上闹了不好,急着催人请郎中过府,老奴只怕是那药……”

郑兰璧蹙了蹙眉,正要说话,忽听砰一声巨响,院门猛地被人从外踹开,闻声抬头,就见陆谌疾步走进院来,身后一列凶悍护卫随之一涌而入。

崔嬷嬷一见这架势,全身的寒毛都炸立了起来,双腿阵阵发软。

陆谌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身后的两个护卫径直扑身上前,一把按住崔嬷嬷,反剪住双手就要往外拖行。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崔嬷嬷心头大惊,挣扎着奋力向后躲避,却被护卫们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关节,痛得她哀呼出声,“夫人,夫人!”

郑兰璧眉心一拧,淡淡看向陆谌:“不必难为阿菊,她是听我吩咐给宁氏下的避子凉药。我问过郎中,此药没有旁的妨碍,宁氏若是想要拿乔作妖,也闹不到这上头。”

额角青筋急跳,陆谌眼下没有心思和她分辩太多,眸色冷沉:“药在何处?”

郑兰璧抿紧了唇,不作回应。

陆谌彻底失了耐性,猛地抽出护卫腰间佩刀,反手抵上崔嬷嬷喉间,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我再问一遍,药在何处?”

崔嬷嬷犹豫地看了眼郑兰璧。

陆谌手腕一翻,刀身寒芒凛冽,映出一双锋锐杀戾的眉眼。

喉间骤然刺痛,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崔嬷嬷惊得魂飞天外,失声尖叫起来。

陆谌盯着郑兰璧,淡淡开口:“阿娘莫要逼我。”

郑兰璧与他对峙片刻,终是败下阵来,闭了闭眼,示意女使回屋去将药取来。

陆谌拿了药,冷冷看了崔嬷嬷一眼,“来人,给我将这贱妇捆了,押到东院去。”

言罢,他脚下片刻未停,径直去寻吴医正。

正房的堂屋里,吴医正用银镊拨开药丸,低头细嗅了嗅,神色顿时一变。

他抬头看向陆谌,正色道:“这并非寻常凉药,而是掺了丹砂、马钱子和少许麝香的绝子药。此药的阴毒之处在于,若是寻常女子用了,看着只是月事不调,淋漓不尽,倘若不以为意,等连用上一两个月,只怕便再也生不得子嗣了。

说来倒是幸亏夫人有孕,受不得药性冲撞,这才急着发作起来,否则……不堪设想。”

说完他便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做言语。

四下里一霎死寂,空气仿佛也凝固住了。

陆谌神色阴冷至极,良久,一字一句地下令,“去将崔氏那个贱妇提到院中来,问清楚,这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他清楚至极,他母亲虽为人刻薄,但绝不会下这等阴损之物,崔氏背后,必定另有人指使。

院中很快响起沉闷的杖声,间或夹杂着痛呼和惨叫。

郑兰璧很快赶来,意图阻止,却在陆谌冷戾的眼神中止了声。

眼见崔嬷嬷已被打得面如金纸,郑兰璧终于忍耐不住,发威怒叫一声:“够了!你如今真是出息了,竟都要当着我的面直接打杀我的陪嫁么?就算是下了避子药又如何?

我也全是为了你!若非那日徐相夫人登门,有意敲打,我又怎会闲着插手你的子嗣?还不是为了让你能娶得贵女!”

陆谌愣怔一瞬,回过神来,神色一点一点变得阴寒。

未及说话,前院南衡传来消息,说是崔氏的兄嫂已经招认,他们的独子在乾元坊赌输了八百贯,被扣在赌坊里断了一根手指,有人拿着断指寻上门去,要崔嬷嬷听话从事,否则便绝了他崔家的后。

能与陆家有干系,又想挑拨暗害于她的,哪里还会有旁人?

再不必多言,这背后到底是谁插手暗害,已然明了。

屋子里,服下的药已经生了效用,折柔躺在榻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小腹隐隐坠痛,恍惚着,也听清了院中纷杂的争执,心头的怨怒一点一点滋生出来,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被衾。

原来,她留不下这个孩子,也是因为徐家。

真是好恶毒的算计。

凭什么?她就要由着他们这般糟践么?

她原想不要惊动陆谌,以便日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如今,听着这些阴私算计,她忽然不想再暗自隐瞒,生生压下这口气去。

折柔咬了咬牙,唤了声小婵,让她去院中叫陆谌过来。

小婵惶惶应是,走到廊下,急急唤了声郎君,“娘子有事寻您。”

陆谌闻言微怔,没有来由地,心头陡然生出一阵极不安的预感,当即猛地转身,拔步冲回了正房。

榻前空无一人,只有柔软的帷幔轻轻拂动,隐约似有细碎声响,掀开床帐,折柔正蜷缩在被衾里,身子不住地发抖,脸唇皆白,鬓边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陆谌心一紧,立时察觉出不对,下意识伸手探入她的被衾,指尖忽而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这个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妱妱!”

心头猛地一沉,陆谌一把扯开锦被,只见折柔身下鲜血淋漓,大团大团殷红湿润的血迹在葱青色的百迭裙上层层晕染开,血腥气直冲鼻间。

脑中嗡一声炸响,陆谌猛地上前将她抱入怀中,朝外厉声唤人,“去请吴医正过来!快!”

南衡心一惊,忙去前院寻太医。

眼前的血越来越多,怀里的人呼吸微弱,陆谌头一遭觉得腿软,声音已经不受控地发颤,反复地抚她脸颊,“妱妱,你看着我,别睡!”

折柔却只是向榻内微微偏过脸,闭紧了眼,不作回应。

伴着小腹阵阵的坠痛,她感觉到身下温热黏腻的血在不断地向外流,恍恍惚惚间,好像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跟着流失出去,心脏空荡荡地往下沉,不知要坠入何处。

吴医正闻讯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床榻上洇开的团团血迹,神色登时大为一变,待再上前诊过脉,心头便彻底沉了下去。

犹豫半晌,他回过身,低声道:“还请上将军节哀。”

仿佛一道滚雷在头顶炸响,陆谌一瞬红了眼,咬紧牙关,厉声喝问:“节哀?你要我节的哪门子哀?”

当真是惊怒到了极致,他眉眼间再无半分温润雅敛,只有一身杀戾煞气,凛冽迫人。

吴医正顿时被骇在原地,心头一阵急跳,小心翼翼地道:“依下官适才诊脉来看,夫人的身子根底倒是尚无大碍,悉心调养即可……只是……只是这腹中的小郎君……实是保不住了。”

折柔疼得冷汗直流,闭目蜷缩在床榻上,朦胧中听见太医的话,心里既畅快,又悲凉,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

见她流泪,耳畔听着她孱弱的呼吸,陆谌只觉心脏一阵一阵地绞痛,仿佛被她死死攥紧,痛得他几要直不起腰来。

“怎会如此?不是说可保一时无虞么?”

吴医正舔了舔唇,谨慎地掂量措辞:“按理说应当如此……又或许是那绝子药的药性实在过于霸道,夫人身子承受不住,才会有此损伤。”

陆谌一霎沉默下来,身形僵凝了好半晌,终于涩哑出声,“有劳先生,先为内子开些补身止血的药来,切勿留下什么症候。”

吴医正忙应了一声,退出去写方煎药。

服下几粒参丸,折柔感觉身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眼睫轻颤了颤,睁开眼来。

见她神智清醒了些,陆谌抬手抚上她冰凉的面颊,低低安抚:“别怕,妱妱,我们还会……”

可不待陆谌说完,折柔便极缓慢地摇了摇头,抓着他覆在自己面颊上的手,用尽力气推了下去,语气淡得几乎没有丝毫起伏:“陆秉言,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在陆谌愣怔的注视中,她苍白着脸,抬头冲他笑了笑,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快意,一字一句地道:“这孩子,是我自己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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