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日光朦胧地透过层层纱帐,稍稍一动,便觉周身酸痛乏力,左手也似乎被什么扯住,她愣怔一瞬,本能地睁眼看过去。
陆谌就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颌下冒出淡淡的青茬,眼中布满红丝,一看便是整夜都未曾合眼。
茫然片刻,折柔回过神来,下意识偏过头去,试图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陆谌却愈发收紧力道,低哑地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心中忽地一阵抽疼,不愿回应,却也挣不过陆谌的力气,索性闭了眼任由他去。
陆谌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妱妱,我已做了安排,你容我……”
一开口,嗓音沉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粗糙的砂石磨砺了一遍。
折柔狠了狠心,截断他的话:“我只要和离。”
闻言,陆谌一瞬拧紧眉头,额上青筋直跳,“早已同你说过了,我不答允。”
“不和离,难道要看着你继续和旁人纠缠?”折柔回头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下,“你想扳倒徐崇,又岂会是一朝一夕之事?就算你能拖延一月,又能周旋一年么?他若非要你提亲求娶,到那时,你会怎样做?”
越说,她心中越不痛快,便只想用锋利的言辞刺伤他,“陆秉言,你是会让我做妾,还是另置一处宅子,让我做外室?又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得急症而亡?”
“妱妱!”陆谌脸上唰地一白,漆黑幽沉的眸子里泛起了怒色,犹如一头负伤的困兽,“你明知我不会!”
折柔抿紧了唇,她身心还疲惫着,眼下尚未缓和过来,分毫不想与他争辩。
恰好南衡过来禀事,似是极为紧要,顾不得旁的,刚到廊下便莽撞地唤了声郎君,“有盐运急信!”
听见动静,陆谌闭目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中怒意,黑眸凝视着折柔,沉声道:“徐家女的事,我会尽快解决干净,不出下月,必予你满意答复。”
走到门前,陆谌的脚步忽又顿住,他咬了咬牙,狠道:“至于和离一事,绝无可能。你我的婚书曾在官府过契,没有我的放妻书,你我至死都是夫妻。”
听见他走出院门,折柔闭眼躺在榻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泛起酸热。
不多时,小婵绕过槅扇走进里间,到榻前服侍她洗漱,又去外面拎来了食盒,小心问道:“娘子身上可好些了?看这些可还合胃口?娘子若是不喜欢,婢子再去厨上要些别的。”
“我没事。”折柔温和地笑笑,垂眸向食盒里看了一眼,有红丝馎饦,八珍汤,乌鸡蛋羹,都是补血调养的膳食,她虽然没有半分胃口,仍是勉强逼着自己用了一些。
小产伤身,小月子里尤其需得仔细调理,以免落下什么症候。往后的日子还要继续过,身子是自己的,她要加倍爱惜才是。
用过饭食,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折柔开始思量今后要怎么办。
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与她当初设想的有了不小的偏差。
原本她想着不要惊动陆谌,悄悄离开,可昨夜她心中的痛恨已然到了极处,哪里还有那许多理智?只恨不能叫陆谌也尝尝这煎熬,一时冲动,如今便要重做打算。
夫妻相伴数年,对于陆谌的脾气秉性,她再清楚不过。虽然他素来爱笑,笑起来又颇有几分温润少年气,看着好一副清雅郎君的模样,可却实是个隐忍而后发的性子,倘若被人触了他的逆鳞,翻起脸来比谁都狠绝偏执。
陆谌既然不肯和离,她便只能慢慢周旋。
不能直接闭口不提要和离,若是乍然松口,反倒容易惹得他生疑,只有先咬定了这个念头,再假作慢慢被他哄软,等他彻底放下戒心,她自然有法子远走高飞。
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走的。
太疼了。
假若将来再经历一遭,她必是受不住的,非要疯掉不可。
至于走去哪里,她一时还未想好。洮州不能回,就算回去,也不过是另一个伤心地罢了,倒不如去一处生地,重新过她自己的日子。
出城的公验也不算难办,用她药铺伙计家中亲眷的名义,去市井间花些银钱,托讼师就能到县衙办一张来。
前路茫茫不定,她不想带着小婵跟她一起吃苦。折柔思量过后,打算将小婵的身契留下,再留下几副成药方子,将药铺交到小婵手里,想来便足够她傍身了,如此,好不容易开起的药铺也不算荒废。
折柔打定了主意,心下顿感安稳,可忽而又有那么一瞬,隐隐觉得可悲,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将这等算计的心思用到陆谌身上。
折柔虽通医理,但毕竟不是专精女科,不能尽数知悉小产调养的避忌,陆谌便从禁中药局请来一位熟悉女科的嬷嬷,每日她在身边照料,帮她按摩穴位,还另叫了陆琬过来陪她说话解闷。
这般悉心调理着,又过了两旬,折柔的身子已经大好,颊上也显出来红润气色,与先前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丰润了两分。
陆谌倒是愈发忙碌起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白日里极少见人影,只在深夜过来,拥她入眠。
折柔渐渐不再提起和离的事,陆谌也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转眼便到六月下旬,出城的公验已经办好,一些不便带走的首饰也悄悄换了银钱,只缺一份和离书。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夜里陆谌照常过来歇息。
折柔睡得正迷糊,听见身畔有异样的声响。
她朦胧地睁开眼,看见陆谌背对着她,喘息低沉,左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夏日轻薄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显出一道道绷紧的肌肉线条。
连日阴雨,他膝盖上的旧伤发作了。
折柔抿了抿唇,闭上眼,只作不知。
身畔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着的痛苦喘息声。
折柔忍了又忍,实是忍不下,正要起身去取药,却被陆谌从后拉住了手,不及回头,就听他喘息着道:“我忍忍便是……下过雨,地上凉,你小日子快到了,受不得寒……”
折柔心里叫他这话一霎刺得又酸又软。
怎么会不疼呢?
原来她也没有那样决绝的勇气。
就算早已经下定决心,但真正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想到要将和陆谌相关的一切都彻底从生命里舍去,她还是会如剜心裂骨般疼。
但再疼,也绝不能回头。
便只当……这是他们最后一日的夫妻恩情罢。
折柔去柜中取来草药,沾了酒,给他敷到腿上,又燃了艾草仔细熏了熏。
陆谌就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动作。
反复灸过几回,见陆谌缓和了些,她将剩余的草药放回去,刚刚上榻歇息,陆谌一把握住她的手,将人扯到怀里来,低笑着问:“妱妱,你不生我的气了,是不是?我答允过你,要给你一个满意答复,就这几日,很快。”
折柔被他揽在怀中,脸上神色沉静,却配合地问:“……当真?”
听见她这一问,陆谌心中瞬间松快下来。
他的妱妱总归是心软。
“绝无虚言。”他忍不住低下头,含吮住她的唇瓣,保证道:“我与旁人再不会有半分干系。”
折柔心中一片酸涩,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轻轻抚摸着他颈后的发尾。
陆谌忽地一怔。
这般充满怜意的温柔爱抚让他浑身战栗,情难自控,眼眶酸热,几乎要流下泪来。
似是急于确认什么一般,他愈加发狠地吻下来,呼吸与津液交缠,几乎分不出彼此。
折柔并未反抗推拒。
夜色深浓,窗外雨声簌簌,吻到最后,陆谌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两个人沉沉地相拥而眠。
翌日是六月二十四,灌口二郎神诞辰,上京城中的祝祀尤为热闹繁盛,陆谌要辖制禁军,拱卫官家出行,早早便起身洗漱,准备上值。
他一起身,折柔也跟着醒了,半倚在床榻上,安静地看着他收拾。
这些时日以来,陆谌难得心怀畅快,临出门又折回到榻前,托起她的脸,吻上她嫣红的唇瓣,缠绵地吮吻流连,最后犹似意犹未尽一般,轻轻啄吻几下,低低地交待:“等我回来。我还有话与你说。”
折柔笑盈盈地望着他,应好。
目送着他走远,折柔起身洗漱,很快便将早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的细软收拾好,连同出城的公验一起,打做一个小包袱,随后径直去了松春院。
“有劳夫人,予我一封休书。”
听清了她的话,郑兰璧一瞬怔住,半晌,似是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要什么?”
折柔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烦请夫人,代子休妻。”
这个法子,是她反复思量过的。陆谌既然不肯写和离书,她日后若还想结亲成家,彻底与陆谌划清干系,便只有要来休书这一条路可走。
这消息着实猝不及防,郑兰璧彻底惊住了,甚至疑心眼前的人是存了什么阴损念头,不由凝目打量起她来。
折柔早有预料,按着事先想好的说辞,温声解释道:“因徐家女一事,我欲与陆谌和离,但他不允。”
“若是和离,既要寻中人,又要过衙门,且陆谌不肯写放妻书,我实是绕不过他。但休妻要方便许多,夫人是他生母,只需以‘无子’为由,便可替陆家休了我,从此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日陆谌值上正忙,他脱不开身,只要夫人写与我休书,我即刻便离开上京,于夫人而言,有益无害。”
郑兰璧审视地看着她:“……你当真舍得?”
折柔抬头笑了笑,毫不回避她打量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我已决意如此。”
郑兰璧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反身回到里间,提笔匆匆写就一封休书,吹干墨迹后交予折柔。
收好了休书,走出松春院,折柔抬头看了看天色,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她特意看过黄历,六月廿四,忌嫁娶,宜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