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的温度炽热分明,透过薄薄的夏衫,烫灼着折柔腕上肌肤,几乎要沁出热汗来。
她压低了声音,试图否认:“你认错人了。”
然而谢云舟的语气已经变得笃定,又惊又喜,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竟真的是你!”
折柔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应对。
谢云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剧痛,牵扯得半边身子都锐痛难当,后背霎时冒出一层冷汗,他咬牙喘了两口气,勉强着忍痛问道:“九娘,你不是在上京么?怎会到这里来?陆秉言呢?”
乍然听到陆谌的名字,折柔的身子微微一颤。
谢云舟立时察觉到她的异样,凝眸端量了一会儿她的神色,迟疑着开口:“你和陆秉言……”
折柔无意识地掐紧了掌心。
事已至此,索性将话说开,或许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能让谢云舟帮忙隐瞒她的行踪。
折柔抿了抿唇,抬眸看向谢云舟,轻声道:“不错。我已同他恩断义绝。”
视线相对,谢云舟猛地一怔。
他脑中嗡嗡作响,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烧出了毛病。
从初时的不可置信中回过神,谢云舟定定地看着折柔,声音沉了下来,“他欺负你?”
他脸色惨白,气息还虚弱着,可话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
折柔的鼻子蓦然一酸。
在那些识得她和陆谌的贵人里,大约也就只有谢云舟才不会觉得,她出身低微,与陆谌不堪相配,也不会觉得,陆谌瞒着她,同旁人逢场作戏是迫不得已、理所应当。
赶在眼里的热意流淌下来之前,折柔匆匆别开视线,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低声道:“鸣岐……你我也算有些交情,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应允。”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隐约泛红的眼眶,只觉心里闷疼至极,喉结微滚了滚,他哑声道:“你同我客套什么。”
听他应得痛快,折柔心下微松,抿了抿唇道:“我南下的行踪,陆谌并不知晓。倘若他日后问起,你就当从未见过我,可好?”
谢云舟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挣扎,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半分不似寻常的飞扬模样,极其郑重地应下,“九娘你放心。”
得他应允,折柔也放松下来,脸上不禁带了些笑意,向他告辞。
见她转身要走,谢云舟愣怔一瞬,又本能地追上去,拉住她衣袖,勉强匀了两口气,低低道:“九娘,这一带不太平,你想去何处,我送你。”
折柔不傻,自然清楚他的心意,但正是因为清楚,所以要拒绝。她既然无意回应,便不应当再和他有什么多余的牵扯。
更不必说,谢云舟和陆谌还是那般亲近的关系。
折柔摇了摇头,想要把衣袖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谢云舟却执拗地不肯松手,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鬓发渐渐被冷汗浸透,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折柔看出他一直是在咬牙强撑,一时也不敢使力硬挣。
正僵持着,一旁侍立的周霄恍悟到什么似的,右拳猛地一击左掌,叫道:“公子,这便说得通了!”
折柔和谢云舟都是一怔,齐齐看过去。
周霄不大自在地轻咳一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昨夜弟兄们捉到两个活口,一个熬不住刑死了,另外一个倒是吐了口,说是他们收到线报,那条漕船上有一个年轻娘子,若是能掳到手里,或许可以同公子谈谈条件……属下原本还以为是那贼厮胡乱发疯,如今看来,昨夜那帮水匪要找的人应当就是宁娘子……”
谢云舟顿时被气笑了,微微眯起眼睛:“这帮杂碎东西,胆子倒是不小,是从哪儿收的消息?”
周霄摇了摇头,“不曾问出,但估计和京里脱不了干系。”
谢云舟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折柔:“九娘?”
折柔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有贼人对她生了心思,那她孤身在外,实在太过危险。
周霄自觉身为心腹,左右看了看,当然要适时地给自家公子帮腔:“这帮贼厮手段下作,难保不会再对娘子下手,为稳妥起见,娘子不如先随我们一道吧!”
毕竟还是安危要紧,旁的都可以容后再说,折柔想了想,也不再犹豫,点头应了下来。
谢云舟伤势反复,急需服药休养,一行人便在宿州下了船,周霄让人赁下一个小院,众人暂作歇息。
折柔随叶以安去了趟他家的药堂,采买回几味治伤要用的药材,顺道又问药堂女使借来一套换洗衣裳。
回到小院,草草地擦了身,换上干净衣裳,用过饭,一切都安顿下来,已近傍晚。
临时租来的小院实在简朴,只有两间屋室,谢云舟和折柔安置在主屋,一个在东次间,一个在西次间,中间以堂屋相隔,周霄则带着护卫歇在厢房。
折柔刚理好床铺,还未躺下,就听东次间里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去堂屋,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鸣岐,你没事罢?”
东次间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云舟拉开木门走出来,似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微微发紧,“没事,我去叫周霄过来。”
折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地上蜿蜒着一条乌黑发亮的蜈蚣。
折柔愣了愣。
从前她在叔父的医馆里做活计,免不了要与这些物什打交道,起初她也会怕,但见得多了,便也习以为常了。
折柔当即回身去桌案上取来两个茶盏,快步走到近前,蹲下身子,看准蜈蚣的去处,双手既快又稳地一合,瞬间将蜈蚣拢进了盏中。
看着她手里扣合的茶盏,谢云舟的脸色都变了,整个人几乎僵凝在原地。
折柔忍不住笑了一声,“鸣岐,原来你怕虫子?”
谢云舟动作僵硬,咬紧了牙,却强作镇定地挑眉一嗤,“怎会?”
“当真?”折柔假意要将茶盏递过去。
不料她会有这个动作,谢云舟脸色唰地一白,瞬间瞪直了眼,说话都要不利索了,“我,我我错了,九娘饶命。”
自从离开上京,折柔这一路心绪都低沉着,今日倒是头一回真切地笑起来,眸光倒映着昏黄的烛火,盈盈脉脉,“堂堂上京小霸王,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还会怕小虫子,说出去谁敢信。”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尴尬地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了下,耳根通红。
折柔一时忍俊不禁。
处置好蜈蚣,她正要回自己的住处,谢云舟忽然开口唤了一声,“九娘。”
折柔闻声回过头,“嗯?”
“你还是笑起来好看。”谢云舟看了她一会儿,唇角轻扯,嗓音有些干哑,“就算是笑我,我心里也欢喜。”
他一双眼睛干干净净,澄澈明亮,有魂有魄,带着几分清爽热烈的少年气,烛光倒映下,仿佛只盛了一个她。
目光陡然相撞,折柔怔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笑笑,转身回了西次间。
入夜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珠拍打着窗棂,滴答不停。
谢云舟一向不喜这等湿黏的天气。
今夜却有种恍惚的不同。
西次间里,烛火昏黄温暖,透过直棂门上的桃花纸,隐约投出一道绰约的剪影。
谢云舟望了一会儿,强迫自己调开视线。
夜里不知何时又发起热来,他微微蜷缩在床榻上,意识浑浑噩噩,白日里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一直在脑中浮现,仿佛织开一张无形的密网,在慢慢缠紧他的心脏,拧得他心中一阵阵绞痛。
知道她和陆谌之间出了事,他原以为自己会欢喜,可当真听闻了,他却觉得心里闷得发疼。
只因这世上没人能比他更清楚,她有多在意陆谌,在意到让他嫉妒得想发疯,每每提到陆谌,她的眼中都会漾起一抹温柔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满心满眼地,分毫容不下第二个人。
在洮州的四载,两个人相依为命、年少情动的心意,岂是那般容易便能割舍?
若是当真要恩断义绝,简直无异于挫骨剜肉,神断魂消。
他至今还记得她那时笑着说,百年后,她和陆谌必是要同穴而葬的。
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疼,才会想和陆谌一刀两断?
恍惚间,谢云舟竟不敢再想。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面忍不住接近渴求,一面又厌弃自己卑鄙,竟存心觊觎兄弟的妻子,两个念头来回撕扯,挣扎得他头疼欲裂,渐渐陷入一片昏沉。
细雨连绵,淅淅沥沥地下了两日,虽是终于停歇下来,天穹却依旧阴云密布,乌沉沉一团。
徐府门前置办起丧仪,潮湿的水气随风涌入灵堂,吹得白幡不住摇动。
陆谌到门上送了赙仪,入内探望徐崇。
“请相公节哀。”
徐崇颔首,“老夫无碍。”
陆谌看了他一眼,神色愧疚,“是末将疏忽,未能护住夫人。”
徐崇摇摇头,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三郎处置了潘兴,老夫甚感欣慰,这也算是为夫人报仇了。你去看看容娘罢,她呀……唉。”
陆谌点头应下,行了一礼,转身去往灵堂。
徐有容身披孝衣,正跪坐在周氏灵前,抬头见陆谌进来,哽咽着唤了一声:“秉言哥哥。”
陆谌点头,“容娘。”
走到灵前上过香,陆谌看向徐有容,温声宽慰,“节哀,你阿娘在天有灵,定也不想见你这般难过。方才我在你阿娘灵前许诺,等容娘出了孝期,我便上门提亲,容娘要保重自身才好。”
徐有容红着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走出徐府,陆谌眸光沉静下来,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见他事毕出来,南衡赶忙迎上前去,禀道:“郎君,护卫在府外发现一人行迹鬼祟,似乎在打探咱们府内女眷底细,护卫便将人给捉了,谁想那人竟自称是潘兴手下水匪,指名要见郎君,说有要事与郎君商谈。”
陆谌闻言沉吟了下,“回去看看。”
回到府里,可疑的贼人已被护卫按住押在前堂。
陆谌垂眸打量了他一眼,不是良家样貌,年岁三十有余,肤色是日晒雨淋的黑,微微躬着腰,眼睛微眯,唇角带着笑,一副油滑混赖模样。
“你是何人?”
“小的姓陈,行三,原在‘翻天蛟’潘兴潘二当家手下听差,官人唤小的陈三便是。”
陆谌扯唇笑笑,眼底却是一片冷寒,“好大的胆子,朝廷正四处缉捕水匪残寇,你还敢寻到我的门上来?”
陈三稍微挣了挣,抬起胸膛,向上笑道:“小人既然敢来,自然是带了官人会感兴趣的东西,以此搏个几两碎银罢了。小人怀里有封书信,官人一看便知。”
陆谌示意南衡拿过来。
纸张是上好的澄心宣纸,却已经被揉得发皱,布满折痕,边缘有了破损,还有几处带着被风干的水渍。
是一封休书。
他母亲的字迹。
看清了纸上内容,陆谌眸色彻底阴寒下来,长指夹起休书,冷声问:“这张纸,你从何得来?!”
陈三咧嘴一笑,“说来倒是巧了,前些日子,小人的弟兄们在汴河上劫了一条漕船,本也没什么稀罕,却不想掳走的女子中有一人自称和官人有旧,弟兄们从她身上搜出来这封休书,急忙用飞雁传来的消息。
原本弟兄们的意思也就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用她来换我们二当家一条生路,这小娘毕竟是个弃妇,想来也不值几个钱,左右二当家已经不在了,小人便只想为自己搏一把,向官人求些返乡的财帛盘缠,不知官人愿出多少银钱赎人?”
陆谌心下清楚,无论是笔迹、纸张还是所记内容都没有差错,这封休书绝不会有假。越是如此,越让人心惊,若非当真遇到了什么意外,妱妱怎会让它离身?
陆谌额上青筋隐隐跳动,冷眼看着地上的人,轻嗤道:“区区一张废纸,算何凭证?”
陈三抬起头,偷偷瞟了几眼旁边的护卫,似是为难道:“若说凭证……这……这涉及娘子私密,只怕不好叫旁人随意听见。”
陆谌冷冷地盯了他片刻,示意南衡带人退下。
见护卫都退了下去,陈三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回官人的话,娘子是在六月廿四那天独自一人乘的南下漕船,生得削肩瘦腰,荔枝眼远山眉,好一副标致样貌,说话温声细语的,随身还带着几本医书手札……”
明知他说的这些都算不得证据,随便打听打听便能知晓,但事关她的安危,陆谌已快要压不住心中惊怒,只能强逼着自己冷静,不要陷入圈套。
陈三笑嘻嘻地看着陆谌冷冽的脸色,继续道:“官人可考虑好了?要是等二当家的消息传回去,官人的娘子怕是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那细皮嫩肉的,弟兄们早都馋透了,就等着尝尝滋味呢……啧啧,落到贼人窠子里,男人在榻上能有多下流,就不必小人多说了吧……”
“虽说官人是休弃不要了,但那也曾经是官人的枕边人不是?这要是让旁人糟蹋了……”陈三嘿嘿笑了两声,满脸惫赖地看向陆谌,“那官人脸上也无光嘛,小人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字一句,简直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直往心肺深处里扎。
岂能容这等杂碎冒犯于她?
再也按耐不住,沸腾的怒意已然烧穿理智,陆谌快步上前,一把擒住他喉颈,赤红了眼喝道:“闭嘴!”
陆谌收紧五指,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陈三脸色渐渐涨红发紫,在他掌心下艰难地喘息着,“官人……不想救人了么?”
闻言,陆谌手下微松一霎。
就在此刻,冷不防寒光一闪,陈三猝然抽出一柄短刃,聚起全身的力气,趁此时机,没有分毫迟滞,狠狠刺入陆谌腰腹。
冰凉的锐痛一瞬传来,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陆谌几乎是本能地扣住陈三腕脉,猛一用力,卸去兵刃,抬脚便踹了过去。
盛怒之下,这一脚用足了力道,陈三顿时飞扑倒地,肋骨断折几根,口中不断呛咳出鲜血,勉强匀了两口气,他抬起头来,止不住地哈哈大笑。
“什么狗屁官人,杀我大哥,都他娘的给老子偿命!你那女人也落不了好,官家娘子的滋味可不一般,等着让弟兄们玩烂了卖窑子……”
“闭嘴!”陆谌目色泛红,上前一把钳住陈三的脖颈,虎口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人掐断了气,直到看见陈三眼中翻白晕厥过去,方才松了手,泄愤似的将人狠狠摔去一旁。
腰腹间不断有湿黏的液体涌流出来,陆谌丝毫顾不上处置,只觉浑身发冷,陈三那些恶毒下流的话不断在耳边嗡嗡作响,惊怒到极致,竟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无措。
他分毫不敢去想,她是不是当真遇了险,遭人欺负……
甚至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
妱妱,妱妱……
分不清是哪里传来的痛意,陆谌脑中乱作一片,如煎似沸,身形摇摇晃晃,困兽一般,四下里胡乱走了几步,这才想起来要唤人。
南衡听见声响便冲了进来,一眼看见陆谌身上和地上的血迹,瞬间惊得脸色煞白,上前一把扶住陆谌,“郎君!”一面扯了袍子给他缠裹伤处,一面直着脖子朝外喊人去叫大夫。
好半晌,陆谌终于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紧紧攥住南衡的手臂,咬牙压抑着周身剧痛,命令道:“严审,问出匪贼去处,要快。若问不出,带他去见……”
南衡明白他的意思,急道:“郎君放心。”
陆谌闭上眼,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不能再等,收拾行装,我要南下……去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