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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生辰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3798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折柔意外地愣住。

谢云舟却是自在又镇定,眉眼间笑意轻快,半点都不见外地朝屋内扬了扬下巴,“怎的不点灯烛?”

折柔回过神来,转身取了火折去点灯,笑笑道:“我傍晚去帽儿巷出诊,也是将将才回来。”

“这么说我来的倒正是时候。”谢云舟扬唇一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屋室不大,收拾得极是简朴整洁,桌椅虽已半新不旧,却擦得不染分毫浮灰,堂上没有多余的装点摆设,只在桌角放着一个瓷瓶,里面插着几株新鲜的蜀葵。

小小一间屋子,满是她生活的气息,干干净净,伴着她身上浅淡的杏花香,无端就让人觉得安心。

不像在洮州,那间小屋里不止有她的气息,还有陆谌的,一看就是正当年少情热的爱侣,旁人连进去做客都是多余。

折柔在屋内点了灯,四下里烛光昏黄,柔柔一层暖色落在她的鬓边,发丝间浮动起黑亮的光泽,映着那一身素衣布裙,很有种恬淡安稳的况味。

谢云舟唇角微扬,到桌前放下手中酒坛,拎着小半袋新买来的面粉,掀起隔断的布帘,一头钻进了庖厨。

折柔犹豫片刻,终是不放心地跟上去,“你会和面么?不如我来。”

……免得糟践了好好的白面。

谢云舟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不由气得笑了,回头挑眉斜她一眼,“看不起谁呢?”

折柔自然不指望他这等富贵作养的公子王孙能通晓厨事,想来能煮熟便已很好了,也就笑笑由着他去。

却不成想,庖厨里很快飘散出清郁的面香。

仔细嗅了嗅,分明是洮州才有的炝汤肉面的味道。

说不惊讶是假的,折柔起身走到门边,隔着缭绕漂浮的白雾,一眼便看见谢云舟专注的身影。

分明是挽弓勒马、骄傲恣意的贵胄公子,甚至此刻还穿着一身劲装武袍,却如寻常百姓一般,腰前围一片素布,动作娴熟地在灶台前忙碌着煮上一碗面。

昏黄的灯火中水雾氤氲,衬得他英气的眉眼也柔和了下来。

这幅画面太过家常温馨,庖厨里热雾缭绕,仿佛顺着肌肤丝丝缕缕地溶入血脉,润物细无声般熨帖着心肺,折柔心头忽而生出微微的动容。

却也只是一瞬,捉摸不及,一闪而逝。

她不再多看,转身回了屋堂。

谢云舟很快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得意地看着她:“来,尝尝我手艺如何。”

语气轻快自得,却又藏不住眼底的几分紧张。

折柔笑笑,拿起筷子,低头尝了一口面条。

味道竟然着实不错,很像洮州的面摊小食。

“你怎么会做这个?”

“那年我在洮州养伤,闲着也是闲着,就和西街面馆的大娘学了一手,怎么样,还不错吧?”

谢云舟松快地笑起来,抬脚勾了张椅子过来,在折柔对面坐下,又给她添上一盏酒,“宿州城里最好的小槽珍珠红,不醉人。”

折柔笑着点点头,脸庞被雾气氤得细腻温润,鬓边有几缕碎发随着动作垂落下来,沾在微微泛红的半边面颊上,显得愈加温婉。

谢云舟忙活半晌,闻多了庖厨的味道,一时也没有用饭的胃口,此刻懒懒地靠在椅子里,从小碟中拿了个鸡蛋开始剥,余光不经意扫过瓷碟上映出的莹润侧脸,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旋即又若无其事地调开视线。

“来来,再吃个鸡蛋,圆圆滚滚,霉运滚走,好运滚来。”

都是哄小孩的吉祥话,偏偏教他说得一本正经。

折柔接过鸡蛋,抬起头真心实意地笑了笑,“鸣岐,多谢你的生辰礼。”

“谁说这是生辰礼了?”

折柔一怔,就见谢云舟从怀里取出个小木盒递给她,眉梢轻挑,“这个才算。”

拉开木盒,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对粗简的银镯,阿娘给她留下的遗物。

那年羌人袭城,这对银镯在混乱中遗失,但当时急着逃脱,她不能让护卫因为她一对镯子而拿命犯险,等到羌兵退去,她沿路来来回回地找了无数遍,还以为再也寻不回来了。

折柔轻轻摩挲着粗银上篆刻的纹路,喉咙微微发哽,“这镯子,怎么在你这?”

自打那年洮州城破,谢云舟已苦寻了这对镯子快两年,原想寻个时机,借着陆府名下商铺的路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陆谌手里,却不想他们之间先出了变故。

谢云舟扫了她一眼,唇边噙了点懒散的笑意,轻描淡写地道:“说来也巧,年初庄子里收上来的,我瞧着像你的东西就留下了,如今物归原主。”

折柔心下感激,半晌轻声道:“鸣岐,多谢。”

谢云舟扬唇一笑。

又先说了一会儿话,折柔吃完了寿面,谢云舟见时辰不早,收拾了面碗,准备回去。

折柔弯唇笑笑,起身送他。

她喝了酒,乍一起身,脚下稍有些不稳,不防被罗裙牵绊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桌案,却不想旁边伸来一双搀扶的手臂,让她一把握了个实。

谢云舟的身形微微一顿,隔着轻薄的夏衫,她的手掌纤软似温玉。

离得太近,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折柔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臂肌肉一霎绷紧,劲瘦结实,蕴藏着青年男子蓬勃的力量。

她只有过陆谌一个郎君,就算行医治病时会和旁的男子接触一二,却也极少这般亲近,折柔心头一瞬觉出不自在,慌忙松开了手,站直身子。

谢云舟垂眸瞥了一眼,薄唇紧抿。

他想伸手去扶稳她的身子,但心知不妥,强自按住冲动,手握成拳,捏得指节泛白,面上却不以为意似的,轻快道:“那我先走了,你早点歇息。”

折柔没再看他,只点头应好。

出了院门,周霄就等在一旁,不大自在地觑了自家公子一眼,轻咳道:“公子,陆家郎君来信了。”

谢云舟本来心情颇好,听见这话,一顿,心中生出不祥预感,警惕地转头看向周霄:“来信作甚?”

周霄抓了抓脸,硬着头皮道:“问您知不知晓汴河上剿匪救人的是谁,又可曾见过……”他停顿下来,眼神朝院中飘了飘,小心道:“那位的踪迹。”

谢云舟难得沉默下来,好半晌,艰难道:“……说我不知,没见过。”

吩咐完了,谢云舟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望着小院里杳杳冥冥的灯火,忍不住低低骂了句粗话,他怎么就觉得那么心虚呢!

夜深,百里外的驿站,雷声隆隆,雨如瓢泼。

陆谌刚刚换了伤药,衣襟还不曾掩上,收到谢云舟的回信,他接过纸张,飞快地扫过一遍,心头一松的同时,眉眼间又漫上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先前已从陈三口中撬出了消息,知晓她不曾落进水匪手里。

此刻再看过回信,若是他没猜错,她如今不仅平安无恙,谢云舟还知晓她的下落,甚至和她有着往来。

谢云舟对她存了多少真心,他实是再清楚不过,倘若谢云舟当真不知晓她的下落,回信又岂能忍住不问清缘由,不关切她的安危?

她离去前还特意要了休书,分明就是打定主意要与他再无瓜葛,连另行婚嫁的退路都已想好,若是再晚些,说不准她就要把自己给嫁了!

想到这,陆谌忽觉心口一瞬被什么揪紧,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陌生男子亲近的模样,明明不敢去想,偏偏又自虐一般反复重现。

想象着她盈盈如水的眉眼,纤柔的脖颈,床笫间的低吟轻喘,陆谌只觉血液直往头上涌,眼前一瞬瞬发黑,胸腔里妒意烈烈升腾,几要烧得他五内俱焚。

除了他,她还想嫁给谁?做梦!

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妱妱。

再也无法忍耐,陆谌随意扯了衣襟系上,扬声唤来南衡,咬牙道:“备马,去宿州!”

**

折柔酒意微醺,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翌日清晨才被窗外沙沙的细雨声唤醒。

起身收拾停当,她撑了伞,去药堂坐馆。

不想刚一出院门,就见门口歪歪斜斜地放着一捧野花,花色不是很讲究,粉白参差,却收拾得很干净,连叶子都像是特意修剪过,还用草秆笨拙地打了个结。

折柔愣了愣,清晨下着雨,四下都不见人影。

看着想了一会儿,她倒是想起个人来。

年年。

折柔心里一软,不禁就觉得如今的生活很好,很自在,她心中也是欢喜的。

晚间,折柔从药堂回来,正在院中洗衣,忽听有人叩响院门。

“九娘。”

听见是叶以安的声音,她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

门外,叶以安一手拎了条用草绳串过的白鱼,一手抱着一大捧的荷叶,里面装着好几个鲜脆欲滴的蜜桃。

折柔愣了一瞬,又请他入内。

“九娘。”叶以安笑了笑,脖颈微红,神色诚挚,“我,我才知晓,昨日是,你生辰,我来送生辰礼。”

折柔不禁笑起来,伸手接过草绳,“多谢。”

灿烂的夕光被院中枣树繁茂的枝叶层层筛过,斑驳着摇落一地。

她袖上系着襻膊,露出两条纤细白润的胳膊,仿佛上好的东珠软玉,在金灿灿的夕晖下晕出一片细腻柔和的光泽,直晃人眼。

叶以安的脖颈更红了,紧张道:“还有这桃子,新,新鲜可人,味道很好。”

折柔看向他手里的一捧荷叶,眼中犹豫一瞬,正要开口道谢,院门处,一道她熟悉至极的声音冷冷响起。

“她最不爱吃的便是白鱼,更碰不得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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