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天际云雾轻移,掩住了远处的清淡月光,山林里四下阗静,黑暗无声。
山风微凉,纠缠折腾到最后,折柔已是满身疲累,困倦得昏昏欲睡,连指尖都失了力,软软垂下。
陆谌捞住她脱力下滑的身子,伸手向她身后摸去,这才发觉她背上不见浮汗,反倒有些发凉,只怕是受了寒。他心下一惊,一把抖开外袍将人裹得严实,打横抱进怀里,“妱妱?”
折柔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忍不住微微蜷缩起来,本能地寻着热意,往他滚烫劲瘦的胸膛上贴靠。
怀里的人鬓发乌浓柔软,散乱着堆叠在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庞,整个人安稳地团伏在他臂弯里,呼吸轻软,仿佛一只归巢的倦鸟。
陆谌心下涩软难言,又将人往怀里紧拢了拢,长指勾开鬓边碎发,低头吻去她乌浓睫毛上咸湿的泪珠,“妱妱,往后都留在我身边,嗯?”
折柔没有作声,紧闭着双眼,脑中浑浑噩噩,也不知如今是什么光景,渺茫间像是做了个梦,却又不大真切。
她似乎睡了很沉很久,醒来时只见天色灰蒙,屋外飘起了细雪,四下里静谧无声。
门外隐约飘来烤芋头的香气,她抬鼻轻嗅了嗅,终于忍不住起身下榻,趿上绣鞋,走到门口。
一眼就见陆谌正坐下廊下,左手捏着个泥人,右手蘸了彩墨,正往泥人身上涂色描画。
愣怔片刻,她一霎惊喜,眼眸亮了起来,“这是给我的?”
走过去,看着那个丑胖的小泥人,还不待陆谌回答,她的语气已经变得笃定,笑吟吟道:“这就是给我的。”
见她这副模样,陆谌偏偏幼稚起来,存了心要逗弄她,仗着自己生得身量高大,站直身子,一手将磨喝乐高高举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谁说是你的。”
她忍着脸颊泛起的热意,坚持道:“我说的。”
陆谌垂眸看她,“你喜欢?”
她点头,眸光盈盈。
“那唤声阿郎就给你。”
“阿郎。”
可他竟又不知足,漆黑幽邃的眼眸中泛起笑意,低声引诱道:“好妱妱,叫点更好听的。”
她知晓他想听什么,可张了张嘴,实是羞窘得说不出口,索性踮起脚自己伸手去够。
却不料教他一把揽住腰肢,挣扎中她脚下不稳,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两个人齐齐向后倒在青石台阶上,陆谌手上未干的彩墨顺势糊上她脸颊,留下几处湿黏黏的触觉。
愣怔片刻,她是真的有些羞恼了,推开他起身要走,“陆秉言,你欺负我。”
陆谌赶忙伸手将她拉回来,无奈地往自己脸上也糊了一层墨,亲了亲她的额头,“傻妱妱,我几时欺负过你?”
停顿一霎,他又轻声叹了一句。
“我也舍不得欺负你。”
微微一怔,她抬头看去,眼前熟悉的面容却在下一瞬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一切如同雪片融化消散,迅速地变幻褪去,只剩夜色茫茫,山林寂寂。
心中的委屈和痛楚忽然决堤似的崩溃,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陆秉言……”
滚热的泪水绵延不绝,流淌在胸口,仿佛岩浆灼穿皮肉,在他心头烙下一道道细密的烫疤。
陆谌的喉结滚了几滚,又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抱着人朝林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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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醒来不知是何时,脑中仍是昏沉,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脸上,却并不觉得舒服,喉咙也干涩得难受。
“醒了?”
陆谌就坐在榻边,听见声响,起身斟了一盏温茶,从后扶起她的身子,将人圈在怀里,喂她慢慢喝下。
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胃里稍觉舒泰,折柔慢慢睁开眼睛,睫毛轻颤,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
见她眼中尽是懵懂迷离,陆谌放下茶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脸颊。
折柔回过神,认出眼前的人是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陆谌伸出的手滞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脸色一霎白得难看。
听得外面桨声欸乃,眼前又像是一处船舱,折柔忍不住蹙起眉,“这是哪里?”
“淮河。”陆谌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声音分外平静,“我在此处还有几桩要事,先去淮安暂住几日,等事情处置干净,我再带你回京。”
折柔心下一阵阵发凉,他这是铁了心不肯放她走,偏要同她强求,有他亲自监视,无人能帮她的忙,她根本无处可去。
她抿了抿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陆秉言,你但凡还念着我们之间的半分情意,那便放我走,我不要回上京。”
“从前是我的错,教你在上京过得不快活。”陆谌喉结微滚了几下,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回去后我会另置一处宅子,同我母亲分开住,再不会让她扰你半分。”
折柔早已不以为意,闻言只淡淡地笑了下,“生母尚在,你却分府别居,就不怕被言官弹劾不孝?”
陆谌拧起眉来,低声道:“妱妱,你当知晓,我并非权欲熏心之徒,只要你同我回去,旁的不论前程亦或权势,都不打紧。”
“那你的家仇呢?也不打紧么?”
“……妱妱!”
咬牙匀过一口气,陆谌深深地看向折柔,哑声允诺道:“徐崇的事我会尽快处置干净,不会扰到你半分。至于上京的官职……你若不喜,等来日事情安定,我也可以卸了差事,我们再回洮州去,你开药铺,我帮你打理杂务,只过寻常日子。”
心中忽然一阵闷痛,直让人眼眶泛酸。
分别多日,她不是没有幻想过陆谌会说出这样的话,想着他也能设身处地地为她考量几分,哪怕明知来日难以兑现。
可是时至今日,再听见他这般的承诺,她已经不想要了。
折柔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想欺瞒便欺瞒,想逼迫便逼迫,想挽回便挽回,陆秉言,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我把你当妻子!”陆谌攥住她的手腕,眼尾隐隐泛红:“你是我拜过天地,立过婚契,明媒正娶的发妻。”
妻子么?
哪有这样的妻子呢。
折柔闭了闭眼,少顷,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他的手,平静道:“陆秉言,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陆谌眼中不由涌起怒色,伸手拢住她的下巴,紧紧逼视着她:“你为何偏就如此固执?不肯与我回头?”
折柔被迫着同他对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俊脸,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眼中渐渐蓄起朦胧泪意,好半晌,她轻声道:“因为我心悦你啊,陆秉言。”
因为我心悦你,所以尤为不能忍受那些伤害和欺侮。
教她如何去接受,这世上她最在意的人,偏偏伤她最深,给她最多难堪。
陆谌猛地一怔。
“妱妱……”
“可是,我如今不想再喜欢了,也不想再同你在一处。”折柔打断他的话,闭目轻轻摇了摇头,泪珠无知无觉地滚落,“永远都不想了。”
只当从前她心悦的、那个说不舍得欺负她的陆秉言,已经死了。
陆谌彻底沉默下来,身形僵凝如铁。良久,他哑声道:“从前都是我的错,往后再不会如此。你我之间不会有旁人,我也绝不会要旁人。”
停顿片刻,陆谌替她擦去眼尾泪珠,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妱妱,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再与我生个孩儿,同我相伴到老,嗯?”
心中又是一阵酸痛,折柔偏头避开他的手,垂眸看着被衾上简单的纹路,语气分外冷淡:“你是堂堂三品上将军,若想要个孩子,上京城中多的是女子愿意为你生,何必非要强求于我?”
“我要的是孩子么?”
被她这般排斥抗拒的态度刺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扳过她的脸颊,咬紧了牙,声音里满是愠怒:“妱妱,你明明知道,我要的是你和我的孩子!”
“可是我和你的孩子已经死了。”折柔只觉心头猛然一阵拧痛,如同涟漪般震荡向四肢百骸,她直视着陆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陆秉言,它死了。是你逼我不要它的!”
陆谌脸色一霎变得惨白,仿佛被人当胸刺过一剑,眼中泛起赤红的血丝,下颌紧绷僵硬如冷铁。
看见他这副痛苦模样,些微报复的快意过后,折柔只觉满心的疲倦,好半晌,她低低地道:“陆秉言,过去的事都算了,你放我离开,我们好聚好散罢。”
陆谌气怒已极,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从牙缝间艰涩挤出,“绝无可能。”
“妱妱,你是我的妻。”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里一片幽沉深邃,“倘若有一日你离开我,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追你回来,你我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
见他这般偏执不可理喻,折柔心中恨痛至极,说不清的悲哀与无力漫上心头,干脆别开眼,再不去看他。
门外忽然有人过来禀事。
听闻响动,陆谌看了眼舱门,回过头,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哑声道:“你好生歇息,旁的什么都不必再想。”
折柔抿紧了唇,低着头,也不理会。
陆谌复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出去,关合舱门,神色淡淡地扫向南衡。
“何事?”
“是京中传来消息,小郡王……”提及谢云舟,南衡小心地向上觑了觑陆谌的神色,又低头继续道:“前些时日,小郡王已剿灭大部水匪,拿了王仲乾与之勾结的证据,向官家上奏,说是王仲乾经由水匪之手‘借帽取底’,用以偷运私盐,牟利甚大,甚至与京中有所牵涉。昨日官家宣召皇城司指挥入禁中,大抵是要缉拿王仲乾入京受审。”
陆谌眸光微沉,“王仲乾在京中的家眷,可看紧了?”
南衡肃容点头,“郎君放心。”
沉吟片刻,陆谌低低应了一声,吩咐道:“到了淮安,先寻处稳妥之地安置了妱妱,至于王仲乾那头,我亲自过去。”
南衡应是。
宿州城中,折柔暂住的小院已经人去屋空。
谢云舟气得直咬后槽牙。
掂量片刻,周霄迟疑着问道:“公子可要遣人去路上阻拦?算算脚程,他们北上也不久,咱们有快船,追赶得及。”
“不用了。”
周霄一愣。
“陆秉言难得南下走这一遭,断不会那般轻易就回去。”谢云舟抬头看着东南的方向,咬牙笑了笑,“如今王仲乾出了事,倘若我猜得不错,咱们这便启程回淮安,我就不信逮不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