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顺着低矮的支摘窗漫进舱室,映得小屋里亮堂堂一片,直晃人眼。
折柔稍稍歇了一阵,起身下榻。
陆谌推开舱门,弯腰走进船室,就见她倚在窗畔,望着外面粼粼的江面出神。
“妱妱。”
她仍看着窗外,分毫不理会。
陆谌眉眼微沉,走近了,将手中的青布包袱递过去,“在宿州小院里收拢的用物,看看可有漏下什么,若有要紧的,我再叫人回去寻。”
折柔抿了抿唇,这才转过头,垂着眼接过包袱。
她在宿州落脚不久,身边的琐碎物什并不多,全部身家也不过两贯铜钱,还是问叶家药堂预支的工钱,此外就是几件粗简的换洗衣裳,若说要紧,只有那对失而复得的银镯,她需得妥善安置。
简单翻过几件衣衫,折柔寻到装着首饰的小盒子,拉开木屉,看见银镯已被收拢在内,心下微微一松。
陆谌站在一旁,目光起先只是随意扫过,忽然在看清银镯的一瞬凝住。
他自然认得出,那是她丢失已久的生母遗物。
“这是何时寻……”
话未说完,陆谌已然了悟,凉笑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谢云舟给你寻回来的?”
停顿片刻,又讥讽道:“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只是从匣中取出银镯,打算戴到自己腕上,随身保管。
却不想被陆谌劈手截了下来,带着薄茧的微糙指腹擦过她柔嫩手背,划起一瞬细微的刺痛。
“这镯子的圈口太松,你戴上也容易弄丢,回头我叫人紧好了再还你。”
“妱妱。”陆谌眉心深深蹙起,好半晌,他咬牙匀了一口气,似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眼眸中晦暗不明,“谢鸣岐身份不同,远非你所知晓的那般简单,背后牵扯极深,日后如非必要,莫再与他往来。”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得笑了,抬头看向他,凉凉讽刺道:“陆将军未免多虑,我如今这般情形,又能同谁往来?”
陆谌一瞬顿住。
折柔心中憋闷得不痛快,也不再理会他,低下头整理包袱中的衣物。
陆谌垂眸看了一会儿,眼中神色渐渐变得冷冽,“不论如何,往后都离他远些。他谢鸣岐若是还对你存着不该有的心思,我自然也有法子叫他死心。”
折柔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视线冷不防地相对,看见她眼中的惊惶和隐约怒意,陆谌微眯了眯眼,嗓音一霎寒凉下来,“怎的,你担心他? ”
折柔张了张唇,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妱妱。”陆谌凝视着她,神色平静,黑漆漆的眼中却泛起戾气,“告诉我,你在担心谁?”
眼见他又是一副要发疯的摸样,折柔忍不住蹙起眉心,转头避开他逼视的目光,咬牙道:“我同他没有干系,你我之间的事,莫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似是被她口中“不相干”这几个字取悦,陆谌整个人忽而松散下来,眸色也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低声道:“昨夜是我犯浑,我不应强迫于你,也不想再强迫你。”
四目相对片刻,陆谌低下头,吻住她的唇瓣,流连片刻,温声道:“但我耐性有限,妱妱,不要逼我,嗯?”
折柔暗自攥紧了掌心,嘴唇微微发颤,鼻间止不住地泛起酸意。
陆谌早已是个成熟的青年了,身形不再像少年般瘦削单薄,又是自幼习武,一身劲韧的薄肌,从前护在她身前,只会让她感到满心说不出的安稳,可如今钳住她的手腕,也同样犹如钢浇铁铸,让她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折柔闭上眼,说不清的悲哀漫上心头,她又如何想得到,原来有一日,她竟也会对陆谌感到惧怕。
舟船顺风南下,一日便抵淮安。
南衡提早下了船,寻牙人在渡口附近赁下一间不甚起眼的两进小院。
院落占地不阔,正院是一明两暗,没有廊屋,只是寻常百姓的简朴屋舍,但收拾得干净齐整,东南角是一处小小的花圃,旁边的紫藤花架下还置了一张秋千,几簇夏花开得正盛,如胭脂点点,灼灼而放。
景致玲珑精巧,尚算不错,可折柔全然没有心思观赏。
陆谌这一遭南下随行带了十余个亲兵护卫,个个彪悍健壮,俱是陆谌亲手从西军旧部里提拔上来的心腹,同他有沙场浴血过命的交情,只听他一人之命,尤为忠实可靠。
有这些人守着,她至多只能在院中随意走动,根本出不得院门半步。
更为恼人的是,陆谌口中说着到淮安有要事处置,却不见他外出忙碌,反而是整日地守在她身边,与她同寝同食,相伴而眠。
折柔却不愿多做理会,待他也愈发冷淡,两人只有在床笫间会说上几句话。
大抵也是知晓山林那晚做得过了,惹她心中恼恨,故而对他生出抗拒,这几日陆谌倒是收敛了性子,不再强要与她行事,反倒是用足了耐性,只将人搂贴在怀里,轻轻含吮住她的唇瓣,辗转啄吻,又带着点讨好似的,慢慢地安抚着亲吻。
从前两人情浓之时,这般亲密的举动他不是没有做过,却也不曾似近来这般频繁。
直到惹得她呼吸渐乱,陆谌从衣裙中抬起头来,探身过去,寻住她嫣红唇瓣,让她也尝过唇上的那点咸润,温热掌心抚了抚她微微汗湿的面颊,“喜欢么?”
折柔咬紧了唇,偏过头,不去理他。
陆谌却仿佛变得心情极好,整个人都显而易见地松散下来,伸臂将她揽抱在怀里,鼻尖拨去她鬓边沁湿的碎发,在她耳边极低、极轻地闷笑,很得意似的,“妱妱,你明明喜欢。”
月事将将过去六七日,折柔心中最怕的一时不慎会再有身孕,见陆谌能忍着不做过分举动,松开她独自去浴房纾解,她便也不再白费力气挣扎,索性由着他去。
好在陆谌只缠了她几日,很快便忙得不见人影,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折柔总算落得清静,自然懒得理会他的行踪,只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几乎不再出门,偶尔出去,也不过是去花圃采些鲜花,用来入茶或是合香。
只是不论陆谌回来多晚,都要过来与她同住,安静地更衣上榻,再从后将她捞进怀里,也不做什么,只是相拥而眠,仿佛唯有这般,他才能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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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徐府。
徐有容从小厨房取了暮食,打算给父亲送去,刚刚走到书房廊下,就听见里面“砰”地一声,有杯盏砸落到地上。
“我这好表弟还真是有本事,怕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李桢愠怒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当初为了把王仲乾推上这肥缺,费了我多少力气,如今倒好,说折就折,若是处置不干净,还不知要受多少牵连!”
徐崇啜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殿下不必忧心,有老臣在,此番罪责必教王仲乾一力担下,断不会牵扯到殿下身上。”
“我始终放不下心。”李桢神色渐渐变得阴冷,“不如寻个机会……”
徐崇听出他的意思,出言劝道:“殿下此言差矣,王仲乾活着,一切好说,王仲乾一死,官家心中必生疑虑,反倒麻烦。”
“相公能保王仲乾担下罪责,又能保那陆三郎也担下么?只要顺着王仲乾往下一查便是潘兴,那下一个要被皇城司缉拿入狱的可就是陆三郎了,难道他也能一力担责,哪怕受了刑也绝不外泄攀咬么?”
徐崇凝神沉默。
“更不必说他和我那表弟关系匪浅,将来若当真有一日,难保他会帮谁。”
“相公既说王仲乾留得,”李桢压低了声音,沉沉看向徐崇:“那陆谌,留不得。”
他声音虽低,徐有容却已然听清最要紧的几个字,站在门外,惶然地睁大了眼。
也顾不得送暮食,她转身提裙奔下石阶,回到房中,匆匆写下一封信,唤来最信得过的女使,反复叮嘱,定要送去禁军衙门温序温郎将手中。
女使点点头,拿了信临要出门,徐有容忍不住又出声叫住,“诶……等等。”
她清楚自家姐夫的性子,就算她爹爹没有答允,只要他生出了这种心思,轻易便不会罢手。
可若是她帮了陆秉言……会对爹爹有妨碍么?
犹豫半晌,徐有容终是把心一横,抬头看向女使,“去罢。快去快回,莫让旁人知晓。”
七月时令,天气多变,前一阵还是晴日朗朗,转眼间乌云团团聚拢,天穹雷声大作,雨如瓢泼。
雨幕如注,淮安转运使司衙门里灯火杳杳,值守的衙役也不知去何处躲懒,四下里只闻雨声浩荡,哗哗作响。
一道人影悄然越墙而入。
夜间雨骤风急,暴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石阶,槅扇窗忽然间被狂风吹开,潮湿的水汽一瞬急涌而入,不停拍打着窗棂,吱嘎作响。
王仲乾被雨声吵醒,不耐地翻过身来,朝外唤了一声:“人呢?”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唯听得窗外雨声大作。
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应声,王仲乾已有三分恼意,翻身坐了起来。
夜色已深,床帐里黑魆魆的,潮润的水汽飘涌过来,吹动四角垂挂的帐幔。
王仲乾隐约察觉不对,正要起身下榻,突然一道劲风从帐外劈刺而入,冰凉刀刃瞬间抵上喉颈。
他猛然一怔。
“别动。”身前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子声音,“王漕台,别来无恙。”
王仲乾凝目定了定神,少顷,扬声斥问:“来者何人?”
持刀的黑影凉笑一声,“王漕台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窗外忽然一道冷冽的白光闪过,狰狞着撕裂夜色,一霎映亮来人脸庞。
视线相对,王仲乾微微眯了眯眼,电光火石间,猛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不由愕然道:“陆,陆……”
惊雷滚过屋顶。
陆谌手腕用力,刀刃又压下三分,“不错,是我。”
王仲乾顿时惊怒交集,“你这是何意?你要作甚?”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寒声道:“我有一样东西,需向王漕台讨问。”
王仲乾的眼神一瞬变得警惕,“何物?”
陆谌淡声道:“要一份四年前,徐崇如何指使你煽动谏院,攻讦先太子又攀诬我父的口供,另有一份自打你升任两淮转运使以来,如何勾结徐崇牟利,为其分润赃款的口供。”
王仲乾神色猛地一变:“竖子果然居心叵测!好教你知晓,本官虽被弹劾,但圣旨未下,无人能限本官权柄,两淮之地,本官仍是这个。”
说着,他向上一指,眯眼看向陆谌,咬牙冷笑道:“你有胆子反了天不成?!”
陆谌勾唇笑了笑,“王漕台言重,我也不过是求一自保而已。”
“自保?”
“不错。王漕台想必知晓,潘兴是经由我手灭的口,我自然脱不得干系,案发牵涉深广,上任两淮转运使又是因何殉职,王漕台心知肚明,毋需我再多言,如今官家震怒,此案必不能轻易了结。我虽甘为相公效力,却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如此懵懂好欺么?!”
“此案一发,你已是死罪难逃,徐崇是何为人,你心中也当清楚。”陆谌压下刀刃,声音越发冷寒,“留下一份供书,不单能让我饶你多活几日,更是给你孩儿留下一道保命符,这个道理,想来你不会不明白。”
王仲乾咬牙沉默。
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到案前,提笔落墨。
耐心地待他写完,陆谌仔细扫过一遍供词,勾唇笑了笑,将手书叠好收入竹筒,旋即手腕猛地一转,锋利刀刃毫无迟滞地抹过王仲乾的咽喉。
热血一霎喷薄而出,溅了陆谌大半张脸,窗外白光闪过,衬得他脸色冷冽阴沉如罗刹。
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王仲乾一刹双目圆睁,只来得及挣出“嗬嗬”几声,人已捂着喉咙向后倒去。
陆谌看也未看,站在一地的腥血中,转手将竹筒交给南衡,神色无比平静:“收好,等这贼厮的死讯传回上京,再将这份手书连同账本,一道送去他娘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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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一早便上了榻,却许久没有睡意,直到夜色深浓,窗外雨声渐弱,她这才觉出几分困倦,慢慢阖上眼眸。
忽然一道惊雷滚过,仿佛就在头顶轰然炸响。
折柔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砰砰急跳,快得想要蹦出胸口。
等到心跳终于平复下来,本就不多的睡意已经消散干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动作熟稔地从枕下抽出一个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过绣线简单的纹路。
这里面装着她近日来从花圃里摘选、晒干的杜鹃花瓣和紫藤籽。
二者相佐,少量服用,不会伤人性命根本,却可以让人四肢麻痹,两炷香内行动迟滞。
陆谌的那些亲卫虽然守她守得紧,却并不懂药理,见她采花摘草,也只以为是她烦闷消闲,这才让她轻易收拢了这些花籽。
虽然这几日陆谌都不曾强求于她,但她太清楚这人的恶劣脾性,如今他是想哄着她软和下来,可再过些时日,等他耐心耗尽,必也做得出用孩子捆住她的禽兽事。
她绝不能久留。
陆谌待她……自然算得上真心,可那又怎样呢?从头至尾,他全然不在乎她的意愿,只是要她蜷伏在他羽翼的荫庇下,依附着他施舍的情爱而活。
妻者,齐也。
这又哪里是夫妻呢?
一想到他的欺瞒,想到他无所顾忌地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想到他罔顾她的意愿,随意逼迫折辱,而她连逃都逃不开……那种无力的崩溃悲愤又如潮水般漫溢上心头,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诸般思绪纷杂错乱,辗转难眠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折柔心脏猛地一跳,匆忙将荷包放到枕下,正要闭目装睡,忽而直觉异样,忍不住偏过头,向不远处的直棂窗望去一眼。
屋外白光闪过,在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
折柔顿觉毛骨悚然,背上寒毛乍起,她攥住被衾,从榻上悄然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窗外动静。
眼见窗格被人从外撬开了一条缝隙,折柔心口砰砰急跳,正要出声唤护卫,下一瞬,来人却已纵身跃进了屋内,一把拽下面巾,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俊脸。
“九娘,别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