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不由一愣。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看见谢云舟。
也不知他在外淋了多久的雨水,衣衫尽皆湿透,墨发间也已经吸饱了水,许是在雨中受了寒,他脸色微有些苍白,越发显得一双眉眼黑亮如点漆。
“鸣岐?你怎么来了?”
折柔心下微惊,也来不及多想,匆匆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向外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赶忙回身关上支摘窗,扣好木栓。
谢云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紧张丝毫不加掩饰,“九娘,你近来可好?”
折柔鼻尖微微一酸,冲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谢云舟凝眉端量着她的神色,水滴顺着他磊落分明的鬓角不住地滚落,滴滴答答着,很快便在脚下积出一滩水渍,“我来寻你,还是为着船上的那句话,你若不愿再同陆谌和好,我便想法子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折柔怔了怔,眼眶隐隐发热。
她虽盘算着暗中离开,却也不知成算几何,正此时有人不计代价地伸以援手,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话,可她也实不想再给旁人添麻烦,尤其是谢云舟,枝枝蔓蔓,同陆谌有着那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折柔咬了咬牙,终是轻声道:“鸣岐,陆谌是什么样的性子,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你们兄弟二十余载,情意难得,倘若有一日因我而反目,不值当的。”
不想她会拒绝,谢云舟下颌微微绷紧,喉结轻滚了一滚,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九娘,难道你愿意这般被他拘着,由着他欺负?”
就……那般喜欢他么?伤了心,也不舍得么?
折柔下意识地掐紧手心。
她自然不愿。可她又能如何?要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么?更何况他身份这般不同,倘若教陆谌知晓,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鸣岐,这是我与他的事,我自会想法子解决,不想牵扯旁人受累。”折柔抿了抿唇,仍是摇头拒绝,“时辰不早,陆谌很快便要回来,你先回去罢。”
屋内沉寂下来。
夜雨越发急骤,不停敲打着窗棂屋瓦,嘈嘈切切,声音清晰入耳。
谢云舟忽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九娘,我什么心思,你清楚的。”
折柔眼睫微微一抖,低头沉默下来。
“九娘,我亦不瞒你。你的事,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麻烦,而是甘之如饴。倘若教我眼睁睁看着你不得快活,那才是牵累。”
折柔张了张唇,喉咙隐有些发哽,“鸣岐……”
不知她是否还要推拒,谢云舟索性打断了她的话,“九娘,你无需担心,陆秉言那头,换做旁人或许应付不来,但我不同。送你离开,这只是我的私心,你不必有任何回应,更什么都不必多想,只等上船之后,一切有我接应。”
折柔心口砰砰急跳起来。
好半晌,她终于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有劳你了。”
谢云舟神色一霎亮起,薄唇抿了抿,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
谢云舟扬唇冲她笑笑,转身走到窗边,单手撑上窗沿,纵身跃出,身形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目送着他离开,折柔回到榻边怔怔出神了半晌,冷静过后,心中半是忐忑半是后悔。
直到听见院中传来一阵熟悉至极的脚步声,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匆匆躺回到榻上,拉了拉被衾,阖上双眼,假装自己已经入眠。
不出所料,陆谌很快推门入内,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听见陆谌缓缓走近,折柔心脏一阵急跳,暗中深吸一口气,面朝着榻内,竭力地闭眼装睡。
似乎只是过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端端地待在房里。
陆谌并没有久留,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退出去,随手轻合屋门,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不知过去多久,折柔感觉身边微微一沉,陆谌上了榻,掀开一角被衾,从后将她捞进怀里。
他在浴房草草冲淋过,一身都是潮润的水汽,带着热意贴上了她柔软的身子,喃喃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闭着眼,没有应声。
不多时,温热的薄唇落在她颈后,轻吻细咬。
她那里素来最是敏感,很快便被他惹得后心阵阵发麻,汗毛直竖。
折柔顿觉不自在,推开他游离在腰间的手,含混道:“莫闹,我困了。”
闻声,陆谌反倒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挨蹭着她的面颊,硬挺的鼻梁划过纤颈,呼吸炙热沉重,尽数洒在她的颈窝。
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来的兴致,折柔存着心事,懒得和他应承,正想向前挪动几分,忽然听见陆谌喑哑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你可知,今夜我去了何处?”
左不过是去忙着搜拢仇家罪证,折柔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我杀了王仲乾。”
窗外骤然一道白光闪过,有闷雷在头顶炸响。
他声音很低,语气中带了点轻淡的嘲意,“可惜,死得那般容易,倒是便宜了他。”
折柔愣怔片刻,愕然睁开了眼,好半晌,回头看过去,“他是三品大员……”
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紧紧地盯住她,试探着端量,“妱妱,你可是担心我惹上麻烦?”
折柔抗拒地蹙起眉心。
“莫怕,我已处置干净。”陆谌低笑一声,翻过她的身子,欺身压下,热烫的薄唇衔住她耳尖,“用不了太久,上京的事便能了结,我带你回洮州。”
两个人挨得太近,清晰地觉察到他起了异样,周身气息大不寻常,折柔脸色微变,忍不住想要朝榻里躲去。
陆谌今夜动了杀性,此刻热血燥涌,正情热纠缠,却忽见身下人一双乌瞳清清亮亮,不染半分情欲,甚至隐有几分不耐。
仿佛被迎头泼下一盆冷水,陆谌霎时僵硬在原地,黑眸沉沉凝望了她半晌,猛地翻身下榻,赤着足大步朝外走去。
这间小院只是暂作落脚,一应器物本就简陋随意,眼下浴房里只有从井中打上来的冷水,倒正是当用。
时隔许久,水声渐渐停下,陆谌推门出来,见折柔已经面朝着床内,酣然熟睡。昏烛杳杳,薄纱垂落,朦胧着映出一段姣美柔婉的曲线,犹如春日海棠,隔雾独卧。
陆谌缓缓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她恬淡的睡颜,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今夜他在外行险搏命,淋了大半夜的冷雨,满心都是杀戾躁郁,可回到小院,见到从支摘窗里透出的一盏暖黄烛火,仿佛有什么缺憾一瞬被填满,他心中忽然便安定下来。
他绝不能没有妱妱。
可如今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却又好像同他隔了千山万水,不再有半分温柔迎合,只剩满身的戒备抗拒。
沉默着坐了半晌,陆谌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掀被上榻,无比熟稔地伸臂将人搂贴进怀里,相偎着睡去。
折柔心中存着心事,陆谌又紧挨在身后,热意腾腾难以忽视,她虽勉强入眠,却睡得并不安稳,浑浑沌沌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混乱破碎。
似是回到了那年北境的战场上,周遭雾茫茫一片,乌泱泱的群鸦自天际飞过,她不知在大漠中穿行了多久,忽然看见陆谌浑身染血,阖目跪在黄沙之中,身上软甲早已破碎,数柄长剑自他心肺贯穿而过,鲜血一滴一滴地淌落下来,在他身下慢慢聚成殷红刺目的一滩小溪。
眼前狠狠一晃,好半晌,她颤颤地循着剑身看去,持剑的人竟是谢云舟。
她愕然失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再一转头,握剑的人竟又变成了她自己,双手湿黏,沾满了热烫的赤血,甚至看不出原本肌肤颜色。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屋外疾风骤雨更重,忽然似有滚雷在头顶砰然炸响。
折柔肩膀一抖,猛地惊醒过来,脱口唤了一声:“陆秉言!”
“妱妱?”陆谌跟着清醒,探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折柔还未从噩梦中缓过来,心脏跳得飞快,身上软得没有力气,只得由着陆谌将她半扶起来。下一瞬,有微凉的杯盏抵到唇边,一线温茶润过肺腑,带着淡淡回甘,让她心神稍稍舒缓了些。
“梦见我了?”
听他语气中又带上几分得意,折柔咬紧了唇,半晌,闷声讥讽:“梦见你死了。”
陆谌倒也不恼,反似心情极好,轻吻了吻她发顶,低笑一声,“放心,我死不了。”
喂过茶水,陆谌放她躺好,又安抚地轻拍了拍她后背,柔声低哄:“莫怕,睡罢。”
折柔混混沌沌地躺回到榻上,却还不曾全然回过神,心中止不住地泛起阵阵惊悸。
她对陆谌,虽是有怨亦有恨,却从不曾想过要伤及他的性命,她只盼着能从此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倘若他和谢云舟当真因她而反目,只怕她余生都再也不能安宁。
察觉到她依旧有些僵硬,陆谌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严实地抱在怀里,细碎的轻吻一路落下,从发顶到眉眼,再一点一点流连到唇瓣,轻轻辗转含吮。
没有让她抗拒的侵略气息,只是早已熟稔至极的亲昵缠绵,又带着几分温柔的安抚意味。
那年她孤身到大漠寻他,见多了沙场上惨烈的杀戮血腥,回去很是受了一遭折磨,在那之后一连大半年,她夜夜都会从梦中惊醒,只有他这样安抚相伴,她才能慢慢入睡,安眠到天亮。
两颗心早已经隔阂重重,可如此熟悉的触碰和气息,仍是让她心头微微发颤。
也说不清是何缘由,只是他这般温柔抚慰,反而比从前的强硬逼迫更让她想逃。
折柔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却,可此处屋舍简陋,床榻逼仄,堪堪容下两个人,她根本无处可躲。
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同先前的变化,陆谌越发用足了耐性,慢慢亲吻撩拨。
折柔不自觉向后仰起脖颈,难耐地喘息,攥紧了身下被衾,纤细指尖用力到发白。
颊边渐渐沁出热汗,就要被送去那处,偏偏他在此刻停了下来,万分恶劣地吊着她,教她不上不下的难受。
轻喘了两口气,折柔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眸中隐约泛着湿润。
床帷间光线昏暗,陆谌黑眸幽邃,紧紧地凝望着她,仿佛春深时节在林中伺机狩猎的雄兽,用目光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倦懒的模样,好半晌,他低声逼问:“妱妱,想要我么?”
这人真是越发下流无耻,先前种种不过是假象,这般强势恶劣才是他本来面目。
折柔一时间羞愤至极,半分也不肯如他的意,抬手想要推人下去,却被他反攥住了细腕。
“说,要不要我?”带着薄茧的粗粝掌心探进衣摆。
折柔不作声,只觉有细微绵长的酥麻从一端四散着泛开,身上又涨又酸,说不出的空落难受。
“妱妱,要不要我?”陆谌忍得眼中泛红,热汗顺着利落的鬓发滚落下来,仍旧执拗地逼视着她。
折柔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儿,在他指下艰难地喘息着,可越是如此,偏偏越是被激出了倔强,她轻喘一口气,紧咬着唇瓣偏过头去。
不像是男女间的鱼水欢爱,倒似一场猎手与猎物间充满耐性的角逐搏斗。
热汗涔涔滚落,陆谌熬不过她的倔狠,终究是败下阵来,伸手扳过她的脸颊,俯身深吻下去。
“陆秉言!”
折柔呜咽出声,恨恨地咬住他肩头,唇齿间霎时弥散开血腥气。
他本就恶劣,有她在身边,自然更加做不得清心寡欲真君子。
青纱帐慢掩得密实,逼仄的床帏间沁出股股热汗,昏昏沉沉间,也不知到了什么光景,屋外雨声变得淅沥,沙沙作响。
折柔乏倦地歇在锦被里。
陆谌收了收手臂,将她紧紧箍进怀中,滚烫的呼吸伴着热汗落在她眉心,“我记着,你阿娘的生忌就在下月,大相国寺里供奉着你爹爹和她的长明灯,你总要回去上炷香。”
停顿片刻,他抬手抹去她鬓边浮汗,“等事情了结,我们再回一趟洮州,小乌的坟差不多该要祭扫……”
陆谌放低了声音,哄着她一般,慢慢说着琐碎平淡却又温馨的日常,亲昵过后,在昏暗又隐秘的床帏间,格外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折柔却不再沉溺,心底清凌凌一片冰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若是重来一回,陆秉言,你仍会这般行事……是不是?”
视线相对,看着她清明澄澈的目光,陆谌心头忽地一紧。
后悔么?
自她离开后,漫漫长夜难眠,他不是没有这般问过自己。
然,后悔无用,他不能后悔,亦不敢后悔。
自从父亲身死,他被扔去流放路上的那一刻起,重回上京、报仇雪恨便已成了他心中执念,无论如何,徐崇必须不得好死,但妱妱他也决不能放手。
她那样柔软,只要将她紧紧拘在身边,亲昵疼哄着,他不信不能有所转圜。
陆谌咬了咬牙,闭目屏息,应道:“不是。妱妱,我不会。”
折柔却听懂了他那一霎的迟疑,不由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心脏跟着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蜷在被衾里,敷衍地点点头,“那就好。”
听得她这一句,陆谌心神忽地一松,俯身过来,吻了吻她潮热的面颊,贴着她的耳畔低低道:“妱妱,往后同我好好过,再也不许离开。”
折柔闭了闭眼,指尖触到枕下的软布荷包,悄悄攥紧,违心地没有出言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