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暗,船舱外“刺客”人数不少,陆谌的亲卫同他们缠斗在一处,也有船客被声响惊扰,奔逃躲避,周遭人影晃动,喊声杂乱,四下里已然乱作一团。
仿佛陷入一场混乱的梦境之中,折柔脑中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什么也顾不上去看,只用尽全力朝着船板的方向奔去。
如无意外,谢云舟应当会安排人手在船板上接应她。
匆匆绕出客舱,奔上船板,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迎了上来。
“鸣岐!”
折柔一路逃到此处,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强撑着一口气,踉跄着向前跑去,看见谢云舟的一瞬,只颤抖着唤了一声,便再也喊不出半分声音了。
“九娘!”
谢云舟疾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身子,低声安抚道:“莫怕,随我来。”
折柔俯身急喘了两口气,点点头,由他在身前护着,一路往船尾的方向行去。
“公子。”周霄早已在船尾放下了舢板,一见二人过来,忙招手唤了一声。
谢云舟冲他点点头,纵身从船上一跃而下,又转回身,抬手将折柔稳稳地接了下来。
见折柔已经站稳,谢云舟俯身放开船绳,吩咐周霄撑浆划船。
然而,船只行出不远,舢板另一端忽地微微一沉,晃动了一下。
南衡竟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身形敏捷似闪电,轻轻一纵,径直跃上了小舟,抬眼看向折柔。
“请娘子随属下回去。”
折柔还未完全从奔逃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乍然看见南衡,心头忽地一紧,少顷,她掐了掐手心,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南衡,烦你回去转告陆秉言,我不愿回头,也绝不回头。”
南衡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一步,“娘子!”
见状,谢云舟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迅速地抽出腰间长刀,沉声怒道:“你没听见么?她说不想回去!”
有谢云舟拦在身前,南衡根本碰不得折柔半寸衣角,又挂心着船上形势,几招下来,南衡顿时急红了眼,咬着牙急声重复:“还请娘子随属下回去!”
折柔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我不回去。”
听着身后大船上传来的喊杀声,南衡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法,猛地提刀向谢云舟攻去,刀刃相接间,怒声逼问:“小郡王今日所为,难不成是要杀兄夺妻么?!”
谢云舟闻言怒了,“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几时动他陆秉言一根汗毛了?!”
“那船上刺客是何人所遣?!”
谢云舟微怔,两道俊眉一瞬拧起,“什么刺客?”
忽然间听见他这样一句,折柔猛地意识到不对。
听着语气,船上那些“刺客”并非出自谢云舟的调遣?所以,是当真有人想要陆谌的性命?!
她脑中“嗡”地一声,背后登时窜起一层冷汗。
“住手!”再也不敢往深处想,折柔忙看向南衡,急声道:“别打了,快回去!回去救陆谌!”
南衡微微停顿一霎,却只是攥了攥刀柄,又朝谢云舟劈去,声音微沉: “郎君有命,要带娘子回去,属下万死不敢辱命!”
见他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折柔咬了咬牙,颤声道:“南衡回去!他喝了我煮的药茶,药性发作起来,周身麻痹,动弹不得,落在刺客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听闻这话,南衡猛然一惊,顿时停下脚步,“娘子说什么?”
舱室里,陆谌倚在木壁上,急促地喘息,听着不远处铁器相击的喊杀声,依着多年战场拼杀的本能,他直觉此番夜袭来者不善,应当正是冲他而来,此地断不宜久留。
咬紧了牙关,陆谌一手扶住舱壁,踉跄着站起身,低喘了几息,勉力抽出腰间佩刀,正要循着折柔逃脱的方向撤去舱外,忽然发觉腰间有些异样。
原本系在躞蹀带上的一个软布荷包不见了。
里面还装着她阿娘留给她的银镯。
心头忽地一慌。
回过神来,陆谌又忍不住自嘲冷笑,胸口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拧痛。
那是她阿娘的遗物,虽然值不上几贯钱,可她一向极是宝贝珍视,平素里连一滴水都不曾沾过,只有同他成亲那日,才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当做她仅有的嫁妆,戴在腕上过了一夜。
失而复得更是难得,可如今为了弃他而去,她竟连此物都舍下了。
陆谌闭了闭眼,喉头隐隐泛起腥甜。
她虽狠心舍得下,他却不能任由那对银镯就此遗失。
更何况……更何况谢云舟给她寻回来的东西,又岂能丢在他手上。
药性发作得愈加蛮狠,手脚已是麻僵难动,陆谌勉强用长刀撑住身形,喘息着向地上寻去。
身后厮斗声愈近,明知此地危险,倘若有刺客寻到破绽闯进来,他几乎是必死无疑,偏却似入了魔,满心执拗地要将她的东西寻回来。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安心。
额角青筋鼓胀跳痛着,视线愈加模糊,陆谌艰难地挪拖着脚步,转过桌案,低着眉眼,四下寻了半晌,终于在榻前的碎瓷片下,瞧见隐约露出来的荷包一角。
眼前一阵阵地发晕,顾不得地上尽是碎瓷,他僵着身子半跪了下去,颤手抽出荷包,长指摸索着按了按,触到一圈微硬的弧度,镯子还在。
心下忽地一松。
正要撑身离开,身后忽而有脚步掠近,似是有人纵身闯入了舱室。
“郎君小心!!”
有亲卫踉跄着紧紧追赶过来,嘶声厉吼着示警。
然而不及陆谌回头,身后那人下手利落凶狠,未留分毫余地,兵刃直向他后心刺去。
陆谌只觉背上一寒,听得身后剑风掠过,有心想要起身闪避,可胸口血气翻涌,四肢僵痹着不听使唤,周身上下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下一瞬,剑刃已经刺入背脊,尖锐的剧痛猛然袭卷全身。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求生反应,肌肉收缩痉挛一刹,陆谌拼尽力气翻身掠起,反手提刀,堪堪格住一击。
刀剑相撞,激出一片火花。
刺客见状还欲再攻,陆谌却已无力再挡,只能看着眼前白晃晃一道寒芒闪过,直冲面门袭来。
“郎君!”
正当此时,南衡疾冲赶到,猛地扑身上前,刀剑铮然划出一声锐鸣,刹那间挑开剑刃,一刀朝刺客直劈而下!
万不曾想,会见到南衡骤然去而复返。
陆谌面色一白,刹那间心神剧震,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凉透。
刺客同南衡缠斗过几招,舱外的数个亲卫也终于脱身追了进来,将人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交错,刺客眼见不敌,左右方才一剑也算得手,当即不再恋战,虚晃一个破绽,向舱外的同伴沉声下令:“撤!”
南衡顾不上再追,赶忙回头,快步上前,急着去看陆谌的伤势。
“郎君!”
“上将军!”
几个亲卫匆匆围拢而上,将陆谌半扶起来,南衡伸手探去他后心伤处,挪开一看,指腹间的血色暗红发乌,显见是淬了毒。
见此情形,众人心头皆是一沉,情急之中先撕下一截武袍,替他紧紧缠裹住伤处。
陆谌意识尚算清明,却已说不出话来,只猩红着一双眼,赤若滴血,谁都不看,只死死地盯着南衡,呼吸急沉,鬓边冷汗如雨,俊容扭曲,青白狰狞。
南衡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喉头滚了几滚,愧怍地低下了头,不敢同他对视。
“属下无能,未能,未能追回娘子……是小郡王……”
周身剧痛蚀骨,额头青筋鼓跳,心脏猛烈收缩一瞬,忽而喉头一甜,一线腥热自腔中倒涌而上。
再也压抑不住,陆谌下意识收拢掌心荷包,呼吸间,猛地呛呕出一大口急血。
众人惶然变色,“郎君!”
几乎是竭尽全身的力气,抬手,狠掐住身前的手臂,喉咙痉挛着,艰难挤出几个破碎气音,仿佛也浸透了腥甜血气:“带……咳,咳……带……我……”
南衡知晓他心意,一瞬红了眼,咬紧下颌,半背半扶着陆谌走出舱室,登上船板。
一路走,一路有血珠顺着衣袍指尖滴落到地上,在身后蜿蜒出一条细长的狰狞血线。
江面上隐隐泛起薄雾,南衡喉头哽咽着,抬手给他指了折柔乘船离开的方向。
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小舟上杳杳一盏昏灯,已然顺风行远,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半隐半现。
然而只一眼,陆谌就望见了立在船头的折柔。
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是男子制式的外袍,江风灌入宽大的袍衫袖口,鼓动起她天水碧的罗纱裙裾,在夜色中翻飞飘摇,仿若将要乘风归去,从此教人再也触摸不及。
舟船渐远,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曾回头。
一瞬间,锥心刺骨的痛怨混杂着百般酸苦直冲喉头,胸口仿佛被人用钝刀活生生剐去一块血肉,喘息间早已分不清身上是何处在疼。
陆谌双眼通红,自虐一般,死死地盯住那道纤瘦身影。
她竟能狠心至此,一次又一次地决绝而去,原来这些时日,她那般柔情婉转,笑意盈盈,也不过是在哄骗于他。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在想着要如何将他舍弃得干干净净。
为此,甚至不惜给他下毒,对他动手。
好极,当真好极。
万箭穿心,剜骨剔肉,不过如此。
装着银镯的荷包仍攥在手中,金丝绣线细密的纹路硌得掌心伤处微微刺痛。
陆谌闭了闭眼,想自嘲地笑一笑,唇角却有如千斤之重,扯不动半分,唯有眼尾一瞬泛起潮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