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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来客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4520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又是一夜难眠,折柔睡得很是不好,夜半做了噩梦,浑身大汗着惊醒,等到心跳终于慢慢平复,她在榻上翻覆许久,听着窗外柿子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分睡意。

一直挨到次日,天际晨曦初露,几缕清淡的日光透过支摘窗,听见晨鸡报晓,折柔披了衣裳到院子里洗漱,水青给她端来一个盛水的小木盆,放好后却没有立时走开,脚下踟蹰着,倒像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折柔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怎么了,有事么?”

水青犹豫半晌,抬头瞧了瞧她眼下泛起的淡淡乌青,终于开口向她问起:“娘子……你是不是在挂念一个人?”

折柔微微一怔。

眼前忽又浮现起那双她已熟悉入骨的幽邃眼眸,时而含笑,时而冷冽,时而痛楚。

折柔紧紧攥住木盆的边沿,胸口隐约牵起一阵心悸。

挂念么?是在挂念他么?

先前在路上忙着奔波辗转来不及想,等到在燕子坞落脚安顿下来,她又本能地不愿去想,可如今听水青乍然一问,她当真去细细思量一回,才猛然觉出异样,这连日来的忐忑煎熬,竟也算不上是挂念。

陆谌毕竟和她有着年少相伴的情分,虽然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恨,却也不想看见他出事,可是同陆谌可能遭遇不测相比起来,她原来更在意的,是陆谌因她下药而遇险。

担心自己亏欠上一条性命,所以梦中煎熬痛苦,是负疚,是良心不安,却偏偏不再是单纯的挂念,也不再是从前那般,一见他受伤吃苦,便要被他牵动肺腑,心疼得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不觉间,一切都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这般想来,大约……大约也算是一桩好事罢。

水青看折柔一直怔怔地出神,只当她是担忧那人,急忙劝慰道:“娘子不必担心,公子离开前曾给婢子留过话,说娘子心有牵挂,倘若十日内他不曾有飞鸽来信,那便是一切平安,公子要我告诉娘子,不用再担心那人的安危。婢子算了算,今日已经是第十一天了呢。”

“什么?”折柔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又急忙追问:“所言当真?”

水青又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日子,确定无误后,冲她笃定地点了点头:“娘子,昨日就是第十天,没有收到公子的消息,娘子心中牵挂的那个人定是平安无恙的。”

大抵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一朝得知了这个消息,仿佛心头一瞬放下重担,陡然间一身轻松。

折柔的心思渐渐安定下来,夜里虽然还需用些安神的药汤,但至少不再噩梦连连,也能定下心,仔细打算起往后的日子。

燕子坞是个小村,虽然距离平江府不远,平素也有行商往来落脚,算不得闭塞,坞中却没有什么像样的医馆,村民若是有个头疼脑热,都需得乘船入府城,才有医馆药堂给人诊病卖药。

如此一来,折柔若想贩售成药,便需得去平江府里寻医馆寄卖。

相较于在燕子坞中行医卖药,去平江府不仅更麻烦些,也更容易暴露行踪,毕竟她一个外乡女子,北方口音,又会医术制药,倘若教陆谌的人寻过来,想要找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倒是可以让水青扮作少年郎的模样,替她去城中寻合适的医馆,但水青毕竟年纪还小,又听不懂吴江官话,让她独自过去,只怕会吃亏,最好能寻一个人同她一道,多熟悉几回。

仔细思量后打定主意,折柔亲自做了些点心,又准备了一包滋阴补气的药茶,登门去寻吴大娘子。

她记着吴大娘子说过,她家中有个发苦功求功名的小郎,每月都要去府城买几回书本文房,既是吴大娘子家中的人,知根知底,若是能请他载上水青走个三五遭,想来最好不过。

到了吴家,折柔送了礼,同吴大娘子说明来意,又许诺每次出一百五十文,当做酬劳。

折柔特特留意过两淮一带的物价,这一百五十文差不多是书生替人抄书的一日所得,她提出这个数目,既不至于多得惹人留心,也不至于少得不够诚意。

吴大娘子本就心善,听闻此举既能帮了她,自己又能从中得些酬劳,自然极是愿意,当下便笑眯眯地应了下来,将这活计交到自家小郎手上。

折柔炮制成药一向用心扎实,要价也偏低一些,很快便有几家医馆验过货愿意收下,卖出了两批成药后,已经能收回本钱,甚至小有薄利,也算能在此地存身了。

匆匆间过去了快一个月,桂花落,霜降至,院中的柿子也由青转红,累累垂挂在枝头,长势喜人。

她如今已然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与四邻渐渐熟悉,回想起这小半年以来,竟从未觉得日子如此安心闲适。

陆谌却已苦痛到了极处。

上京温序不断传来急信,催他回去,谢云舟那头已将水匪清剿干净,抓了大大小小十余个匪首,又招降了几个小漕帮,手中攥着王仲乾的账本,如无意外,回京便要掀起一场动荡。

这等紧要关头,陆谌需得尽快返京,还要寻着时机,安排王仲乾的妻女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如今他在淮安盘桓月余,形势迫人,几乎已不能再拖,可他偏似生了心魔,怎样都不肯离开。

陆谌在上京虽有几分权势,根基却并不稳固,身边堪用的人手不多,十几个护卫,也顾不得防备刺客再来,他将南衡留在身边,再除去两个盯着谢云舟动静的亲卫,剩余的人手全都散了出去寻人。

然而一日日过去,始终不见她踪影。

这天下四海,二十三路四百州,人口数以千万计,要去寻一个有意掩藏踪迹躲着他的人,简直难过大海捞针,她到底会去哪里,他没有半分头绪。

间或也会有那么几个似是而非的好消息,听闻哪处渡口见过肖似的妇人,又或是听闻哪间药堂添了位年轻女医,可等他寻过去,要么是错认,要么是眼睁睁看着线索再断。

如此希望与失望反复交替,竟比全无消息更要人命,陆谌几乎夜夜不成眠,余毒入骨,彻底坐下了咳血的病症,整个人显见着消瘦下去,熬得一日比一日憔悴,神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狠戾,连南衡都不敢再轻易靠近。

爱极而生恨,痛极而生怨。

她明明知晓他绝不会放手,偏就这般藏身起来,安静地看着他苦苦寻人,看着他生不如死,熬干最后一丝心血。

妱妱。

妱妱。

她竟已舍得这般待他。

江南一带盛产虾蟹,临近重阳,正是秋蟹黄满膏肥的时候,燕子坞的村民傍水而居,鱼虾更是应有尽有,这日水青去平江府送药回来,手中竟拎了满满一篓的肥蟹。

她像是心情极好,微红着脸蛋,一进院门便兴冲冲地嚷了起来:“娘子!娘子快瞧!七郎送了咱们好多湖蟹!他说少用些葱姜,洗净清蒸了就能吃,味道很好!”

七郎是吴大娘子的小叔,水青和他一道去了几回平江府,两个人便愈发熟稔起来,水青索性不再唤他公子,只唤他族中序齿。

折柔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来竹篓,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吃惊,“这么多!”

水青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眸光晶亮:“是呢!七郎真是大方!”

果然还是少年人呢。

隐约察觉到了些微妙的年少心思,折柔不觉弯唇笑了笑,既是觉得欣慰有趣,心中却也暗自盘算起来,往后还要留意些,水青尚是单纯懵懂,可千万莫要让人随意诓哄了去。

两个人闲话间洗好了螃蟹,上锅开火,螃蟹易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蒸熟红透。

折柔生在北方,此前并未尝过蟹味,这时看着出锅的螃蟹,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好在水青自小随在长公主身边,见多识广,此刻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去水盆里洗净手,她小心翼翼地学着长公主身边女使的模样,剥开蟹壳,先给折柔剜了勺饱满红润的蟹黄,再用筷头剔出雪白蟹肉,堆到小碟里,抬起脸,眼睛亮亮的,殷切地望向折柔。

“娘子,快尝尝!”

折柔眼睫微垂,低下头尝了一口。

这湖蟹生得极肥,红玉饱满鲜美,醇香过后,舌尖又隐有清甜回甘。

原来……原来螃蟹是这个味道。

倒是和他说过的没什么分别。

从前在洮州的时候,她和陆谌一穷二白,身无长物,她采药换来的银钱要给他买药治腿伤,勉强剩下一些,只够做两碗清粥小菜,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尝过肉味,半夜先后被饿醒,五脏庙咕咕作响,实在睡不着,两个人便依偎在一处,平白做起梦来,想象着等日后银钱宽绰了,都要买些什么好吃的。

说着说着,陆谌便同她讲起了螃蟹。

他似模似样地吞了吞口水,喉结微微滚动着,讲到什么古人有言“不到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米贱茅柴酒美,霜清螃蟹螯肥”[1],又说樊楼还有一道名菜蟹酿橙,一蟹两吃,蟹黄肥美,尝完了膏黄,再将调过味的清甜蟹肉放进圆橙里,稍蒸片刻,鲜甜解腻,滋味简直胜过羊肉百倍。

她听得食指大动,在黑夜里悄悄地咽口水,肚子咕咕得越发响亮。

陆谌就闷闷地低笑,将她抱进怀里,一双黑眸亮得似天上寒星,低声同她许诺,等回了上京,到秋去冬来螃蟹肥美之时,必要带她去趟樊楼,点上一桌全蟹宴,让她好好尝上一回滋味。

彼时,他们都以为最难的事是回上京,谁又能料想得到,他们后来当真回去了上京,却没能等到今岁的秋冬。

折柔抿了抿唇。

算算日子,她已走了一月有余,但依着陆谌的脾性,想必还在让人寻她下落。

只能聊以宽慰自己——王仲乾那边出了事,想来他也不能在这边久留,至多两月,早晚要回上京的。

既然做不得相濡以沫,那她和陆谌这两条鱼儿,从今往后能安安稳稳地相忘于江湖,便是最好。

转眼重阳过后,气候愈发冷寒,折柔到市集上买了些针线,又挑了两匹布头,想着要给自己和水青和做两件御寒的夹衣。

一直忙到隔日傍晚,夹衣上还剩些细活没有做完,眼见着灯油快要不够使,折柔让水青去村口货郎家中再买些回来,自己则留在家中继续赶制衣裳。

听着屋外吹起秋风,摇动得柿子树簌簌作响,只怕夜间要下雨。

折柔放下针线,起身到院中唤了声“小狸”,屋角的小黄狗一瞬竖起耳朵,欢快地奔了过来,在她脚边躺倒,蹭了蹭,翻出肚皮。

折柔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肚皮,将它抱进屋里,陪着她做针黹。

正低头缝着衣摆锁边,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些窸窣声响。

折柔起先并未留意,只当是水青去买灯油回来了,然而原本还趴在她脚边打盹的小狸却警觉地站起来,冲着门外叫了几声。

直觉出不对,折柔心脏一瞬收紧,紧接着又砰砰急跳起来。

窗外的声响又近了几分。

折柔悄声站起身,到枕下摸出一把短匕,紧紧攥在掌心。

有人敲响屋门。

喉咙一阵发干,折柔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压低声音,谨慎地问了一声:“是谁?”

“是我。”

不过须臾,门外响起一道低哑疲惫的男子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折柔心一惊,伸手拉开了屋门。

见她开了门,一室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门外那人抬起一张惨白的俊脸,虚弱地冲她笑了笑,“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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