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储传位,一向是父子间隐而不宣之事,就这般被戳破将会引来何等大罪,李桢怎敢轻易认下?
更何况,他虽然确实恨不能谢云舟早死才好,可也当真不曾动过手脚。
参与私盐舞弊的确是重罪,他也为此日夜焦心,但其间仍有转圜余地。
若是寻常钦差涉及此案,他或许还真会动手,但那是谢云舟,他心里有忌惮,如今却平白蒙受冤屈,李桢只觉胸臆难平,“官家,儿臣实是冤枉!儿臣不曾暗下毒手,更不敢心存此念!”
可官家全然不理会他的辩解,一双苍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阴冷至极:“不必说那些无用的话,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既当真动了这份畜生心思,便休要怪朕……做一回前朝石季龙。”
犹如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石季龙是何人?那是因次子石宣谋害幼弟,便下旨虐杀石宣全府上下数百口的暴君啊。
李桢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洇湿了雪白的中单领缘,鲜红刺目。
起初的惶然到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悲愤,藏在袖中的指尖不住颤抖,李桢红了眼,愤然道:“爹爹!到底我是爹爹的儿子,还是他谢云舟才是爹爹的儿子?从小到大,每每我同他有什么争执,爹爹都偏心护着他、叱骂我……爹爹,他是您的心头宝,我就是地上草么?爹爹又焉知这不是他谢云舟设计的一出好戏,要陷害于我呢?!”
李桢越说越恨,可他的委屈不平却只招来官家的拍案震怒,“放肆!竟还敢狡辩!当年太子被人挑唆谋逆,你在其中又有几分清白,真当朕不知么?”
李桢惶然一震,还要再说什么,官家的额头上已然青筋暴起,狰狞怒道:“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押去宗正寺别院,无赦不得出,留待审刑院细查!”
殿外值守的禁军班直奉命入内,甲胄作响,团团围拢过来。
哀莫大于心死,李桢暗暗攥紧染血的袖口,平静地低了头,掩去眸中层层阴翳,被禁军簇拥着带出了福宁殿。
声响远去,大殿中重又变得空旷,官家急咳不止,面色涨得通红,怀忠赶忙上前抚着后背替他顺气,又斟了一盏温茶,呈敬上去,“官家息怒,官家息怒,保重龙体啊。”
官家咳了许久才平复下来,颤抖着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哑声问道:“长公主府上可得知消息了?”
怀忠应道:“依着官家先前的吩咐,还不曾透出信儿去。”
沉默良久,官家缓慢地点了下头,“再等几日……寻到鸣岐下落之前,将消息暂且压下来罢,免得阿姊白白跟着忧心。”
怀忠小心应声:“是。”
吩咐完,官家复又沉默下来,好半晌,方才缓缓转过头,凝望向窗前盆中栽植的一株木芙蓉。
竹帘如篦,低垂半卷,将薄暮的天光筛作无数缕金丝,盆中的木芙蓉已经由白转红,瓣叶显出几分颓然,仿佛褪去残脂的美人,一日花期将尽,眼看着就要零落成尘。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官家疲倦地叹息了一声,又似是自言自语,涩然道:“我想着让他去积些功劳威望,谁成想……他还不曾娶妻呢……若是当真出了事,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蓉娘……”
冷不防听见那两个字,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强自按捺住乱蹦的心跳,出声劝慰:“官家可莫要说这等丧气话,小郡王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犹豫片刻,他又向上觑了觑官家的神色,继续劝道:“娘子……娘子她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保佑小郡王遇难成祥。”
官家想听的自然是吉祥话,可话虽是这样说,他们主仆心中却都有如明镜,知晓这一回小郡王怕是凶多吉少了。
淮河正值汛期,水急湍猛,贼人趁着夜黑炸船行刺,小郡王负伤坠江,守备卫所几百人捞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寻到半分踪迹,风高浪急,这到底会被江流卷去何处……大抵只能看天命如何了。
还有护卫送回来的那本账册,他曾在旁边瞧过一眼,那上面不仅浸了水渍,更是星星点点布满血痕……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往官家心窝里戳刀子啊。
“会么?”沉默良久,官家转头看向怀忠,眼中隐隐泛红,声音涩哑难当,“我只怕她心中还记恨着我,也不肯保佑我们的孩儿……”
官家老了,无论当年有过何等铁血手腕,到此刻也终究是难□□露出几分脆弱。
怀忠心头微微一酸,一迭声地应道:“会的,自然会的,那可是您和娘子唯一的骨血,如何能舍得呢。”
官家似是信了他的话,垂下眼,良久,默然地点了点头。
铜壶滴漏中水声滴答,远处的天色渐发黯淡,到了掌灯时分,一列宫人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仙鹤衔枝铜烛台,在澄泥花砖上投下一道道摇曳的暗影。
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大殿内渐次亮起,官家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然开口问道:“陆谌回京了没有?”
怀忠忙抬头应了一声,“是,陆将军已于昨日抵京,往禁中递了复职的申状。”
官家点点头,“去,召他来见我。”
怀忠连声应下,转了身悄声退出福宁殿。
陆谌在淮安盘桓日久,眼见上京的形势已不能再拖,只能一面安排人手继续寻人,一面先行回京善后。
原本谢云舟和他先后返程,却不想他前脚抵京,后脚就听探子回报谢云舟出了事,整桩事太过于巧合,处处透着不对劲,越想越让他心头难安。
刚刚见过了温序回到府中,御前的小内侍便寻上门来,陆谌只能换了身公服,随前来传话的黄门步入内廷。
福宁殿外气氛凝沉,一片阗寂。值殿的小黄门见陆谌过来,呵着腰行过礼,像猫儿一样轻轻撩起门帘,请他入内。
陆谌被引到御前,肃容向上行了一礼,“臣拜见官家。”
官家闻声抬眼看去,却不想教他的形容微微惊了一霎。
入宫面圣,自然要收拾仪容,陆谌一身公服严整妥帖,黑鞓银銙带,鬓发收入玉冠,束得丝丝利落。
可饶是如此锦衣光鲜,竟也难掩神态上的憔悴沉寂,倒像是得了场大病缠绵催命,整个人苍白消瘦得叫人心惊。
官家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入坐,拧眉问了一句:“这是怎的了,路上奔波病了?”
陆谌谢恩落座,也未多言,只简单地应了声是,“路上不慎遇着些波折。”
官家一腔心思都牵念在谢云舟身上,本也无心过问臣子私事,略问一句以示关切便够了,闻言便只点点头,不再追问。
“急传你入禁中,是有要事。你大抵不知,鸣岐在路上遇了刺客,幕后之人许是冲着他手中账册罪证而来。
眼下我已着令将李桢圈禁在了审刑院,但终归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和鸣岐情谊深厚,他最信得过你,我想着,两淮盐运舞弊和鸣岐遇刺这两桩案子便并到一处,交给你彻查承办。”
陆谌恭敬应了一声是,又状似全然不知这场变故的模样,蹙眉关切了一句,“敢问官家,鸣岐他可还平安?”
闻言,官家深深叹了一口气,神色晦暗,“眼下尚无消息。”顿了顿,又继续道:“鸣岐麾下亲卫已将一应账册尽数送到了上京,封存在审刑院中,详细情形,你可去问询周霄。”
陆谌神色微微一顿。
官家抬眼看向他,吩咐道:“我也知晓,你和王仲乾有旧日恩怨,但我只要你查盐运查刺客,不咎过往,不涉新旧朝党,明查盐运,暗查谋刺,你可明白?”
陆谌垂下眼。
官家这是不欲推翻当年旧案,他心里也清楚,若要为他爹翻案,那和揭了官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没有任何分别。
再多计较也无用,只要能用这桩盐运案将徐家送上绝路便够了。
陆谌沉声应下,“官家放心,其间轻重,臣心中明白。”
闻言,官家点点头,倦怠地摆了下手,“去罢。”
陆谌起身长揖行礼。
从福宁殿退出来,陆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沿着狭长甬道越走越快,长靴踏出东华门,官服袍角在夜色中翻出一串凌厉弧度。
那些不对劲的巧合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那日登船临行前,谢云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唇而笑。
接着便是半途遇险,船上烧了一场大火,连重重护卫之下的谢云舟都能坠江失踪,情急惊险至此,那些繁多的账册和证据却无一缺失,甚至是这般及时、一路上再无阻碍地送抵上京……
真是好一招金蝉脱壳。
脱身以后,他会去哪?除了去寻她,他还会去哪?!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谢云舟言笑亲近的画面,他们会在一起做什么?
大抵她只要笑一笑,轻轻一声“鸣岐”,就要唤得他骨头都酥了罢……
可她已经不会再像那样笑盈盈地唤他“陆秉言”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刺得一紧,剧痛之下猛烈地收缩一瞬,陆谌只觉喉头有股腥甜的热流倒涌而上,他竭力想要咽回去,却还是没能压住,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东华门外值守的禁军长行见状大惊,忙要上前搀扶,“上将军!”
“无事。”
陆谌摆了摆手,挥退了靠近的小卒。
闭目咬了咬牙,陆谌撑着宫墙直起身子,指腹狠狠揩去血痕,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想脱身么?那他偏要将他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