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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剖白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2966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夜幕低垂,远处几粒寒星疏疏落落,泻出几许微光,天地间昏茫茫一片。

焰火在暗夜里不安分地跃动,火舌剥剥吞吐,将盆里的纸衣一寸寸舔舐成蜷曲的焦黑。

安静半晌,折柔垂了垂眼睫,仍是用了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鸣岐,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

她微微低着头,鸦青的发丝松松挽作一团,露出一截纤柔的脖颈,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在颈边轻轻拂动。

谢云舟的喉结滚了滚。

沉默片刻,他涩声道:“九娘,我想让你过得随心快活,想让你像从前那般整日欢笑。换了旁的任何一个人来,我都不能放心。”

说着,他扯唇笑了下,抬眸直视向她的眼睛:“九娘,过去的事我们就不再提了,从今往后,你的路便是我的路。

既然你已经决定舍弃过往,重新开始……那不妨回头看看我,成不成?”

折柔冷不防迎上他干净炽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她张了张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像是教什么堵住,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

她在陆谌那里伤透了心,弄得一身狼狈,四下举目无亲之时,是谢云舟处处护着她,又帮着她离开,分毫不计回报地给她立身之本,让她得以喘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怎么可能毫无动容。

她的性子里其实是藏着一些软弱的,所以才会想要逃离,会害怕一个人的孤独,也贪恋安定的温暖。

可她刚刚才从一段剜心裂骨般的感情里挣扎着逃出来,茫然间看不清前路。

离开陆谌,她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恋慕上旁人,只知道她绝不能为着陆谌而蹉跎了下半辈子。动心与否并不重要,她只是想有个温暖的小家,过这世间最平常的日子,再生个乖软可爱的孩子。

不拘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和她血脉相连,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地跟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抬起小脸软软地唤她“阿娘”……

如果谢云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没有那么多的牵绊,或许她当真会试着往前走一走。

可他不是。

于他和陆谌这样身份的人而言,活在世上,有太多比情爱重要的东西,家族、门楣、权势、前程、声名……

就算他自己不想,可身份如此,身处其中,难免要被裹挟得身不由己,不得不争,不得不权衡。

一缕冷冽的夜风从巷口掠过,细灰打着旋儿升腾上来,空气中弥散开草木燃烧的苦涩气味。

折柔垂下眼,伸手抚了抚胳膊,低声道:“鸣岐,我爹爹阿娘的坟茔还在洮州,北疆才是我的故土,我大约不会在这里长住……你也早晚要回去上京,娶亲成家。以你这般尊贵的身份,合该有高门贵女相配才是,着实不应在我身上蹉跎时光。”

隐约看出她似乎有那么一丝犹豫挣扎,谢云舟拧了眉,还要再说些什么,“九娘……”

“鸣岐,我知晓你待我好。”折柔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无言凝望着跃动的火光,好半晌,喉头微微发哽,“从前陆谌待我,也是极好的。”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对等就是不对等,她将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交付出去,他却可以游刃有余地权衡进退得失,等到她想要抽身离开了,他又可以罔顾她的意愿,用千百般手段迫她低头,让她反抗不得。

“我和他不一样。”谢云舟忽然开口,又重复道:“九娘,我和他不一样。”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火星噼啪爆响,映得周遭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摇曳着,时隐时现。

谢云舟忽而挑眉看向她,“倘若有朝一日,我也不再是什么小郡王,只是寻常庶民,你可愿瞧我一眼?”

折柔愣怔片刻,忽又失笑,“说什么傻话。”

谢云舟斜睨她一眼,淡淡地“唔”了一声,勾唇笑笑:“说不准将来哪日惹了官家大怒,要罚我做庶人呢,等到那时,只怕我当真要求九娘收留了。”

折柔只当他一时玩笑戏言,便也笑笑不说话。

两淮盐运案发,上京城中一片动荡,陆谌连日来愈发忙碌,极少回府,即便回去也都已是深夜以后。

“还没有消息?”

南衡不大敢看他,低着头,应了声是,“淮河沿岸的州府都已找遍,仍未能寻到娘子踪迹。”

陆谌沉默下来。

身边最得力的人手都已被他分拨出去寻人,一连数月,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竟无半分音讯。

他哑声道:“继续找。但凡药堂,不问大小,都寻上一遍,查清楚有无女医出诊,有无女子制售成药,又或是突然之间有外地口音的男子去售卖成药。还有,京郊行宫里的那个人也要翻出来,我有大用。”

南衡忙应了声是。

“再叫几个人,把胥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给我盯紧了,过几日便是腊月初八,长公主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施粥,一旦那边出了事,周霄必定会传信给谢云舟,我就不信他露不出些蛛丝马迹来。”

闻言,南衡心下挣扎一瞬,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郎君,那可是长公主,您当真要动手?”

陆谌平静地抬起眼来,那眼神无波无澜,却冷得让人心头狠狠一颤。

南衡一凛,不敢再多言。

他隐隐约约能瞧的出来,自从那晚娘子离开算起,至今已经四月有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郎君面上虽已不复初时那般焦躁,整个人愈发沉静如深水,内里却像一张渐渐拉满的硬弓。

他仿佛能听见那弓弦被缠绞得咯咯作响,不知何时便要崩断。

陆谌径直回了东院主屋。

平川已经预备好了热水,走进净室里,烛光杳杳,水汽蒸腾着,素纱屏风朦胧半透。

躞蹀带的铁扣在雕花木案上磕出当啷一声脆响,陆谌胡乱扯落了衣裳,瘦长的指节扣住浴桶边缘,整个人如同卸去机簧的弓弩,疲倦地沉入水中。

四下里寂然一片,窗外月色温润,悄悄地从窗棂里漫进来,泻下几缕清冷的银光。

无端端地就让他想起她雪白细腕上的那圈玉镯,如凉雾般滑过他的掌心。

额角的青筋忽而急跳起来,陆谌闭上眼,仰头靠在浴桶里,清俊喉结不住地滚动起伏。

想起从前抵着她在此处缠绵,热水翻浪,薄雾氤氲,汗渍淋漓交融。

想起她纤细的十指紧紧掐在桶壁上,指尖用力到发白,他从后覆上去,那对玉镯就挂在她细瘦的皓腕间,随着动作叮伶晃荡,间或磕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又或是将她温软的身子转过来,任由那双柔软的藕臂紧紧揽住他的脖颈,沁着凉意的镯身抵上他汗湿的脊背,渐渐被他滚烫体温浸得温热。

玉镯浸透了不知是谁的热汗,在她腕间变得滑腻,纤长的脖颈向后仰起,吟声破碎,“陆秉言……”

脑中画面纷纷叠叠,耳畔隐约细吟轻喘。

心头燥火一阵阵地烧起来,愈发渴得厉害,偏偏苦求而不得,反倒化作诛心利刃,一刀一刀戳刺着肺腑,几要教他痛不欲生。

“平川。”

分不清是燥还是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朝外唤了一声,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落下来,“倒茶。”

纱屏外却没有人应声。

等了几息,陆谌不耐地拧起眉心,正要睁眼,鼻息间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杏花淡香。

“郎君……”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轻移过来,伴着一道怯怯的娇柔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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