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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家法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4197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陆谌猛地睁开眼。

浴房里的烛光被水汽氤氲得朦胧,隐隐约约地在青砖上映出一道袅娜暗影。

身后女使小心地走到近前,素白的手捧着青瓷茶盏递过来,腕间一只银镯随着动作轻垂慢晃,若有似无地从他的手背上擦过,带起一串细微的凉意。

“郎君可是要用茶?”

声音娇若黄莺出谷,柔腻得快要能滴出水来。

陆谌顿了一顿,须臾,视线缓缓从那只银镯移到来人的面上,“你是何人?”

女使微微低下头,纤长脖颈弯折成一道温驯的弧度,柔声道:“婢子檀云,是受夫人吩咐,特意过来侍奉郎君的……”

听闻这话,陆谌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里辨不清喜怒,“夫人?”

檀云柔柔地点头应是,余光窥见青年整个人倦怠地歇靠在浴桶里,水波浮动中,隐约露出一片白玉似的劲瘦胸膛,肌理薄韧紧实,利落分明,不似少年般青涩,反倒尽是成年男子的韵味,望之惹人心折。

她顿时一阵脸热心跳,鬼使神差般地大起胆子,上前靠近了些。

动作间衣袖拂动,又送来几息极为清淡的杏花气味,和她身上的软香一模一样。

明明已经数月未见,可只是嗅到这样一缕气息,那些熟稔亲昵的记忆便如溃堤般奔涌而来,呼啸着要将他彻底吞没。

妱妱……

陆谌眸光一暗,喉结微微地上下滚动,骨节分明的长指不自觉地用力,扣紧了桶壁。

檀云瞧出他的不同寻常,暗觉自己许是入了郎君的眼,胆子愈发地大起来,轻轻伸手探向他光裸的肩背,“让婢子服侍郎君沐浴罢……”

指尖就要触上那一截劲实的薄肌,却不妨被陆谌一把擒住了手腕。

“……郎君!”

他手上用了力,硬如铁铸。檀云忍不住颤声呼痛。

陆谌脸色已经彻底寒了下来,一双幽邃黑眸冷冷地盯着她,“谁给你的香?”

檀云身子颤了颤,慌乱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郎君,郎君可是不喜?这香是夫人吩咐婢子,去问小婵讨……唔!”

哗啦一声,浴桶中水花四溅,陆谌猛然抬手,湿淋淋的手掌狠扼住眼前那段纤瘦脖颈,五指如铁钳,猝然收紧。

“呃……咳……”檀云脸色涨得紫红,眼中满是惊恐,拼命地想要咳喘,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水痕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渐渐在轻薄的齐胸小襦上模糊洇作一团。

“她的香,你也配。”

喉咙里的空气越发稀薄,檀云濒临窒息,本能地去攀他的手臂,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儿,剧烈地扭身挣扎。

热意蒸腾,香气一缕一缕地往鼻息间扑钻,陆谌心中燥火愈盛,满腔的暴戾和恨怒如潮水般一波波地腾涌上来。

恨旁人用了她的香,更恨用这香的人舍他而去,不肯回头。

偶尔有几个极其恍惚的瞬间,曾隐隐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因他清楚,有谢云舟出手相帮,想来她在外不会过得辛苦,也不会轻易教人欺负。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更为暴烈而明晰的恨,几要刻骨入心,明明是他的妱妱,却被旁的男人伴在左右,只一想,便恨得他杀意沸腾,妒意如焚。

冷眼看着檀云被扼得两眼翻白,喉骨咯咯作响,直到就要窒息而亡,陆谌方才松了手,任由掌下的人像一滩烂泥般滑跌到地上。

颈间一瞬失去桎梏,空气猛地涌了进来,檀云狼狈地趴伏在一地的水渍中,捂着喉咙拼命急喘,又止不住地剧烈呛咳。

“滚出去。”

恍惚间听见这一句,檀云连滚带爬地挣起身来,正要往外逃,忽又被陆谌冷冷叫住,“滚去松春院,叫夫人仔细看看你脖子上的伤。”

檀云慌乱地点了点头,半分都不敢再多待,几乎是逃命一般地踉跄着奔出门外。

浴房中复又陷入一片死寂。

陆谌站起身,随意扯了件外袍披上,阴沉着眉眼,赤足走回到榻上,沉默着坐了良久。

床榻上仍旧摆着双人的鸳鸯枕,是他们一同去挑选的布料,她亲手绣制的纹样。

可她走了太久了。

枕衾上早已嗅不见她柔软的香气。

更漏声声,月影轻移。静默了半晌,陆谌撑膝起身,走到衣柜前,重新翻出一件深色襕袍换上。

果然不出意料,他这厢将将理好衣襟,门外便有婆子过来传话,语声里透着抑不住的紧张忐忑:“郎君……郎君可歇下了?夫人,夫人请郎君移步祠堂,有话要同郎君讲。”

陆谌轻扯了下唇角,迈步出门。

夜过三更,朔风凛冽刮骨。

祠堂里已经燃起明烛,映得四下里一派通明,陆老相公的灵位端端正正摆在紫檀雕花案几上,香炉中青烟袅袅。

郑兰璧在灵前静立良久,听见陆谌进门过来,不自觉地微微绷直了腰背。

“跪下。”

陆谌平静地扫了一眼身前蒲团,撩起袍角,膝盖径直跪落在了青砖上。

沉沉一声闷响,几乎是砸在郑兰璧心头。

再也强撑不住,她猛地转过身,看向地上直挺挺跪着的青年。

她这儿子,如今早已不复少年时的温润清雅,面容褪去了青涩,眼角眉梢俱是成年男人的硬朗,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挺拔得如同一尊石像。

“不过区区一个乡野女子,竟值得你颓丧至此,浑似变了个人……当真是好生出息,陆家的脸面都要教你丢尽了!”

陆谌神色淡漠,“儿子与从前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郑兰璧颤声反问,“你问我有何不同?”

“当啷”一声脆响,她猛地将袖中菱花小镜掷了出去,狠狠砸在陆谌膝前。

“你对着镜子好生看一看,自己现在到底成个什么样子!”

陆谌平静地垂下眼。

烛火明灭跳跃,铜镜里映出半张苍白面容,和一双毫无生气的冷冽眉眼。

“三郎,”郑兰璧心中又痛又急,“这世间女子数不胜数,难道你就非她不可?!”

陆谌低垂着眼,紧绷下颌,一言不发。

见他沉默抗拒,郑兰璧怒声斥道:“自打当初我既写下休书,你和她便已是缘分断尽!这个世道,一个无父无母的美貌女子,哪有那么容易自立存身?如今半年光景过去,说不准她早已改嫁他人,再过些时日,只怕连孩儿都要生下了!你再执迷不悟,又能如何?!”

陆谌扯了扯唇,轻哂。

郑兰璧猛地打了一个颤栗。

他虽未明言什么,可眼中泄出的那分狠戾,她身为人母,又如何看不懂

像是被那目光狠狠刺痛,郑兰璧指尖颤了颤,踉跄着转回身,抄起案上那根粗实的藤条,用力朝着陆谌背脊抽去!

“疯了……你真是疯了……”她深深地吸气,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今日便替你父亲,打醒你这不肖子!”

郑兰璧气怒到极处,手上用足了力道,两指粗细的藤鞭狠抽下去,“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她自己都隐隐打了一个寒颤,手腕发麻。

陆谌却不闪也不避,咬着牙关生生受下,脊背反倒挺得愈发直如劲竹。

一连抽过十余下,藤条上已然见了血。郑兰璧突然停住,攥着藤鞭的手不住发颤,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眶泛红:“你认不认错?”

那夜遇刺本就留着遗毒,骤然间挨过这么几下,陆谌几要跪立不稳,背上仿佛被烈火燎过,胸腔里一阵气血激荡,喉头也隐约泛起了血气。

然而身上越疼,心中便越悔。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手臂上的那道血痕,狰狞得刺目剜心。

恍惚间,只觉哪怕再受更多苦楚,也不能偿她半分委屈。

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强咽下那口翻腾的血气,陆谌抬眼看向他母亲。

只哑声问:“那日我不在,母亲便是如今日这般责罚于她的么?”

不想他竟偏执至此,郑兰璧鬓发散乱,喘着粗气,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痛苦,“我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只是想看你娶一位贤淑贵女,同你绵延子嗣,安稳到老,这有错么?为何你就是不肯?!”

“是么。”陆谌唇边忽而噙起薄薄的笑意,“不知母亲心中在意的,到底是儿子的安稳,还是您的体面。”

“三郎!”郑兰璧气得嘴唇颤抖,“……你这是说什么混账话!”

祠堂里的烛火骤然爆开一个灯花,陆谌仰头望向父亲的画像,画中人的眉眼浸在烛影里,原本温和清雅的容貌显得愈发模糊。

他扯了下唇角,淡淡道:“母亲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母亲曾同郑家的西席先生有过一段旧情,可后来因那位西席出身微末,家世不显,您便断然弃他另嫁。

却不想十几年后风水轮换,陆家败落,原本的小小西席倒是仕途通达,官居三品,夫妻和顺……母亲素来心高气傲,始终拗着这口气,生怕儿子一个行差踏错,再教您再让人看轻了去,教人笑您嫁错夫门。母亲,我可曾说错?”

郑兰璧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不住地发起颤来,勉强撑靠着桌案才能站稳。

陆谌却恍若未觉,讥讽地牵起唇角,笑得凉薄。

“您是高门贵女,前半生风光显耀,人人艳羡,自然受不住夫家获罪败落后的世态炎凉,为此,当年我被判充军流放,临要被押解出京,哪怕明知从此死生渺茫,母亲却连一次都不曾去看过我。”

“母亲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光耀门楣,给您挣来诰命的少年进士,而不是一个被废去功名、落得残疾的充军罪囚。”

遇见妱妱之前,没有人一心纯粹、别无所求地待他好,哪怕是生养他的母亲,也不曾例外。

除了他妱妱,没有人会要那个一无所有、半个残废的陆秉言。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独独不能失去他妱妱。

谁都可以背弃他。

独独他妱妱不可以。

半晌,陆谌伸手撑住身前的一块青砖,勉强借力站起身子,哑声道:“母亲先前问,是不是非妱妱不可。今日我便将话与您说个明白——是。就算舍了这条性命不要,我也必要将她寻回来。”

“至于母亲想要的风光体面,我既已为您求回封诰,从今往后,母亲便当作,从未有过我这个儿子罢。”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暗暗咬紧牙关,吃力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迈下祠堂前的石阶,身后隐隐传来郑兰璧竭力压抑着的哽咽哭声。

陆谌微微地垂了垂眼,脚下半分未停,顶着凛冽的夜风,一步一步地朝着东院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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