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屋外风雪呼啸,卷得檐下的灯笼上下翻飞,在窗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昏影。
这间客栈颇为偏僻,夜里投宿的行人不多,到此刻更是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
时辰已是不早,折柔却没甚睡意,只是坐在桌前,捧着茶盏怔怔出神。
水青留在平江府,谢云舟那边亦不知情形如何。
许是习惯了一路上有人作伴同行,此刻夜深人寂,独坐灯下,听着屋外风声呜咽,她竟隐隐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孤独意味。
见着炭盆烧得渐旺,折柔起身将手边的红泥小炉架放上去,正要再往里添两块碎炭,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折柔扑了扑手,走过去拉开屋门,就见谢云舟闲闲倚在门边廊柱上,见她开门,朝她扬唇一笑,眼底映着廊中灯火,轻快明朗:“九娘。”
显见是一路顶着风雪奔逃至此,一张俊脸上笑意明亮,形容却是狼狈至极,两道剑眉上的落雪化作水珠,脸色显出异样的苍白,唇边还隐约凝着一丝血色。
借着屋内黯淡的灯火,折柔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心下微微一惊,侧过身让他先进屋来,“你受伤了?国公爷打你了?”
谢云舟抬脚迈过门槛,眼神飘忽一瞬,喉间含糊地应了声:“没什么,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两下闷棍。”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折柔瞧着那神色,料定他伤得不轻,此刻大抵在逞强硬撑。
她也不再多问,转身去翻找药箱,又吩咐谢云舟除去外袍和里衣,到椅子上反坐,“我带了治外伤的药,给你看看。”
谢云舟闻言一顿,可哪里又招架得住她这几分关切之意,乖乖依言解开外袍,俯身撑靠在椅背上,露出清瘦劲实的背脊。
折柔走到他身后,定睛看了一眼。
几道错杂的杖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腰,到此刻已经红肿淤紫,边缘处裂开了几道血口,正缓缓向外渗着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好在只是皮肉伤。
北上路途遥远,折柔随身带了些治外伤的创药,没想到还当真派上了用场。
简单清理过血渍,折柔回身取来药膏,指腹剜出一小块,在掌心化开,用指尖蘸着,慢慢敷上他脊背的伤处。
她的手指柔软、细滑,带着微微的凉意。
指尖触及后心的刹那,谢云舟猛地一颤,背上那层薄肌倏地绷紧,须臾,紧绷的肌理缓缓放松下来,却将腰背挺得愈发笔直。
折柔的动作不由一顿,试探着抬眼看他:“很疼么?我轻一些。”
谢云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本想扯个无谓的笑,说“这点皮肉伤算什么”,可话到嘴边,也不知怎的了,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声:“……疼。”
他一向是倔强桀骜的性子,此刻竟破天荒地开口示弱,想来是真的疼了,折柔停顿一霎,手上又放轻了几分。
屋外风雪呼号,脚边的炭盆燃得愈旺,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渐热,隐约腾起几缕白雾,茶香混着清苦的药味,在暖融融的室内慢慢氤氲散开。
温软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伤处,带起一片细密的战栗,谢云舟只觉脊背上一阵阵发麻,喉结滚动几下,五指攥紧了圈椅的边缘,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折柔察觉到他的紧绷,心下微软,轻声安抚:“别怕,很快就好。”
知道她误会了,谢云舟喉间一哽,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能闷闷“嗯”了一声,有点狼狈地别过脸去。
身后一盏油灯昏黄黯淡,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地板上轻轻晃动。
谢云舟闷头看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浮动的光影里虚虚一碰。
想想几个月前,他初到燕子坞的时候,她待他还颇为冷淡疏离,换药包扎这等事只叫水青经手,自己很少进到他的卧房。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好像有什么在悄悄改变。
上完药,折柔轻快地笑笑,“好了,衣裳穿回去罢。”
柔软的指腹倏忽离开了背脊,温热的触觉却仿佛还烙印在肌肤上。
红泥小炉上茶水烧至滚沸,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茶雾袅袅升腾漫开。
谢云舟慢吞吞地直起身来。
折柔低头收拢好药瓶,正欲起身,不经意瞥见他胸口的那道月牙似的旧疤,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当初我手艺生疏,伤处缝合得不平整,留下这疤……倒是不大好看。”
说完,她收了帕子要转身,谢云舟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住。
青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完全包拢住她纤细的手腕。
折柔一愣。
“我觉得好看。”谢云舟侧首看向她,眉梢轻挑,懒洋洋地笑了笑:“它可救了我的命。”
折柔低头,正正对上他的视线,青年的眼神明澈纯粹,黝黑的瞳仁倒映着烛火,笑意明亮,只盛着一个小小的她。
心口莫名一紧,折柔只觉有些招架不住,匆匆别开了眼,低声催他快些将衣裳穿好,“客栈的窗子透风呢,小心着凉。”
雪夜奔逃的热血仍在血脉里奔涌,积蓄压抑了一晚的混乱心绪再也按捺不住。
谢云舟心一横,直直地看向她,“九娘,从今夜往后,我也不再是什么狗屁郡王,你可愿给我个机会?”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愣住,“鸣岐……”
他扯唇笑了笑,“先前有些污糟事,我原想着等料理干净再告诉你,不想今夜虽有些意外,但也算是做了个了断。
你不是最厌恶那些高门大户么?咱们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置下几许田产铺子,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前屋后院再种点花木果树,等到了秋冬,我还给你摘柿子呢。”
对上那道热烈干净的目光,折柔心头一颤,呼吸隐隐发紧。
去一处无人知晓的生地,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只是这般想想,就让人觉得心中暖热。
怎么会不动容呢。
她也渴盼有人相伴,害怕形单影只,更不想孤独终老。
她垂了垂眼睫,生怕泄露出眼底的动摇。
“九娘……你既然决意不再回头,日子也总要往前走,身边总要有人相伴,与其和旁人,不如……不如就试试我呢?”
顿了顿,谢云舟忽而扣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她抬手贴上自己的心口,正好将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嵌进她的掌心,良久,低声道:“九娘,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从今往后,它也合该只属于你一个人。”
他仍赤着上身,胸膛的线条利落分明,肌理劲瘦而削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折柔恍惚着,只觉一股极为有力的脉动自掌心传来,如涟漪般轻轻荡开在她胸腔深处,渐渐和她的心跳声重叠起来。
那一小片柔韧肌肤分明透着微凉,却如烙铁般灼得她指尖发麻。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哽咽出声,“鸣岐……这对你不公平……我,我……”
“九娘,你心里还有陆秉言,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没那么容易忘干净。我知道,我可以等。”
“没有什么不公平,”谢云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也不在乎那些,只盼着你肯放下对我身份的芥蒂,同我试试,好么?”
折柔指尖微蜷,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那酸楚里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让她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
见她垂着眼久久不语,他忽地展颜笑开,眉眼轻快,“九娘,像我这般送上门的便宜,不吃白不吃的。”
听见这句少年气的玩笑话,折柔愣怔一瞬,微微侧过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暗暗抿住。
屋外细雪飘飘,就快到年节了。
她和陆谌早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已经慢慢地不会再做噩梦,不再想起他,能够安下心来过自己的琐碎日子,甚至也能对旁人生出朦胧而微妙的悸动。
为什么不往前走一步呢?
指尖浸润着青年胸膛的温度,心跳声声作响。
——她分明也是欢喜的。
似乎再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
陆秉言,尤其不应当成为那个理由。
陆谌在江南生了一场大病。
本就是余毒积伤未愈,又不眠不休地疾驰了七个昼夜,见到的却只是人去屋空,一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溃散。
陆谌受不住这等剜心煎熬,勉强撑住最后一分清明,交待了心腹北上查探,随后便一病不起,也不许南衡等人近身,独自蜷缩在折柔的榻上,枕着她睡过的软枕,水米未进,高烧了整整三日三夜。
南衡一直挨到第四日傍晚,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焦急,心一横正要强行破门,却见陆谌自己拉开屋门,慢慢走了出来。
他除了面色憔悴些,眉目间竟再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周身气度冷寂得越发教人心惊。
南衡喉头一紧,“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把屋主带来,我有话要问。还有,问问这处院子值多少银钱,按三倍付与她。”
南衡忙领命去了。
陆谌裹着一身玄色大氅,面容苍白冷峻,静静地立在阶前。
听着吴大娘子战战兢兢的叙述,他慢慢拼凑出她这小半年来在燕子坞的生活。
起初没有寻什么生计,随身带着个女使,又养了只狗儿,算是在此处安家落脚。
后来开始做些成药,贩到平江府城里,生意尚算不错,与四邻相处也甚是和睦,不曾受过欺负。再往后,便是收留了谢云舟,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
说到此处,吴大娘子每说一句,便见陆谌的脸色难看一分。
实是分不清这到底是有情还是有仇,吴大娘子心头直打鼓,不敢再随意开口,只好仰起脸,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官人……同九娘是……”
“你想问,我是她什么人?”陆谌忽地轻笑一声,嗓音却冷寒如冰。
吴大娘子咽了咽口水,没敢应声。
“我是她男人。”陆谌眸色森寒,字字如刀:“她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结发妻。”
吴大娘子吓得一个哆嗦,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陆谌沉默着转回身,望向洮州的方向。朔风裹起细雪扑面而来,如刀割般刮过脸颊。
眼下正值年关,她既然北上,少不得要回洮州祭奠爹娘的坟茔。正月初十是她爹爹的生忌,若无意外,在那之前她断不会启程南返,左不过是暂居在洮州附近的某处。
倘若冯綦堪用,能截住谢云舟自是最好,若是拦不下……那他们一道北上回乡,依着谢云舟的性子,定会担心暴露行踪后牵累泾原军旧部,如此必要绕开泾原的治所渭州,便只能取道岷州,再沿渭水西行。
不难找。
为防万一,陆谌单独留了两个人守在燕子坞,带着其余的护卫北上回洮州。
临行前,陆谌扫了眼谢云舟住过的厢房,平静道:“烧了。”
不及南衡应声,他又看向蜷在阶下瑟瑟呜咽的小狸,淡道:“把狗带上,一道返程。”
年节刚过便是立春,折柔和谢云舟到岷州暂作落脚的次日,正好赶上城中鞭春牛,街巷间一早便是人山人海,热闹繁盛。
用过朝食,谢云舟问她想不想过去看看。
折柔想了想,点头,“新年立春,去凑凑热闹,也算求个好兆头。”
看过鞭春牛,天上飘起了细雪,两个人却兴致不减,又去瓦市逛了一圈,买了琥珀蜜,桃穰酥和紫苏梅子姜,一直流连到天色全黑,这才顶着漫天的碎雪往回走。
回到落脚的客舍,就见门外停着一架半旧的灰篷马车。
岷州地处秦凤路要冲,客栈里往来行商素来混杂,折柔难得心情松快,倒也不曾在意,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从油纸包里捻起一块琥珀蜜,放进嘴里抿了抿。
谢云舟挑眉看了她一眼,“喜欢么?”
“味道不错。”折柔弯唇笑笑,另捡起来一块,伸手递给他,“尝尝?”
谢云舟手里还提着两包宵夜点心,一时也没有多想,直接弯腰俯身,张嘴含住了她手中的蜜糖。
薄唇带着细微的凉意,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温软的舌尖轻轻划过,如蜻蜓点水般卷走了那块琥珀蜜。
折柔心头倏忽一跳,脸上隐隐冒出了一丝热意,正要将手收回来,不远处的黑暗里,猝然响起一道冷冽低沉的声线——
“妱妱。”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同一声钟鸣,在她心头猛然荡开,轰轰震颤。
折柔身形倏地僵住,方才还在发烫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再也动不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