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在廊下隐约听见些声响,疾步进屋,就见折柔抱臂蹲在地上,喉咙哽咽着,肩头不住地发颤。
陆谌愣怔片刻,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可她只是哭,哭得愈发难过,倔强着不肯依从。
陆谌心一紧,拧眉唤她:“妱妱?”
折柔竭力压抑着哭声,将下唇咬得死紧,眼看着就要渗出血来。
陆谌心头忽而一阵急怒,手上用了力,强行将人抱进怀里,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怒喝:“放开!”
他使了蛮力,却不想折柔也发起狠,就势咬上他的肩头,齿关用力扣紧。
从前的一切越是缱绻珍贵,如今便越是让人恨海难填。
她心中恨苦,齿间用足了气力,尖锐的痛意猛然刺穿皮肉,陆谌的身子一瞬绷紧,额上霎时沁出一片冷汗。
“为何非要逼我……”她含混着呜咽,泪水混着血丝洇湿他肩头衣衫,“明明……你最是可恨……不肯放过我……”
陆谌一声不吭地任由着她发泄,感觉到有血珠滚下脊背,划出一线温热的触觉。
只是沉默地收紧双臂,让她伏在自己怀里,掌心轻轻抚着她不住发颤的脊骨。
放过她。
他忍不住扯起唇角,自嘲又悲凉地笑笑。
他也想知道,这世间又有谁能来放过他。
不如就这么纠缠,纠缠到死,与他同入陆家祖坟,受陆家香火,便是灵位之上,也要刻下陆门宁氏四个字,此后生生世世,再也不能同他分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折柔终于哭得累极力竭,眼中干涩得再流不出一滴泪,喉咙里也被腥甜的铁锈味呛得难受,这才缓缓松开咬得发酸的齿关,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陆谌沉默片刻,将她抱去圈椅里坐下,转身斟了盏温茶,递给她漱口。
哭得久了,胃里本就难受得翻江倒海,折柔勉强饮尽一盏温茶,却仍是压不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陆谌见状,下颌线条骤然绷紧,转身重又斟了一盏茶回来给她,拧眉嗤道:“现在知道难受了?可解恨了?”
折柔垂着眼睫不作声,双手紧紧攥着茶盏,用力到发白,直又饮尽满满两盏温茶,方才漱净嘴里的血腥味。
静默半晌,等到她紧绷的肩背全然松懈下来,陆谌这才搁下茶盏,垂眸看着她,淡淡道:“咬过人,出过气,如今也该赔我一件东西。”
折柔闻言一怔。
不及反应,就见陆谌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长命锁。
看清了那是何物,折柔抬手便要挡,陆谌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先一步将那枚玉锁戴回到她的颈间。
“物归原主。”指腹摩挲过熟悉的纹路,他低低道:“不许摘。”
他幼时曾大病过一场,他爹爹担心他就此夭折,特向相国寺的高僧求来这枚长命锁,为他挡灾去难,此后他贴身佩戴十余载,这玉锁里是寄着命的。
当初她悄无声息地留下玉锁出走,如今也合该重新戴回来。
就仿佛,从不曾离开过。
夜里,在昔日那张亲昵过无数日夜的榻上,陆谌用上了十足的耐心,同她慢慢缠磨。
折柔心知横竖挣脱不得,多挣扎两下反倒显得可笑,又何苦让自己白白受罪,也不再咬牙强忍,只由着他撩拨取悦,终于渐渐放软了身子,呼吸也隐约变得急促。
纠缠半晌,愈发感觉到滑腻,陆谌忽然托住她的腰肢,一把将人抱起来,抵去了铜镜前的妆台上。
那面铜镜是当年逢她生辰,他升了军职,饷银发下来,特地去洮州城中最好的铜匠铺子为她打的。
镜面精磨细锻,又掺了银粉,比寻常铜镜更亮,照人时不显昏黄,反倒折出清冽的淡淡银光。
陆谌低头衔住她细嫩的耳垂,灼热的吐息裹在耳畔,激起一阵阵酥麻,不由分说地直往人骨头里钻。
“妱妱,”他声音低哑,长指扣住她的下巴转向铜镜,“看清楚,如今同你在一处的是谁?”
镜里映出女子潮红的面庞,和身后男子清瘦利落的下颌。
一只筋骨有力的手紧紧钳握住她纤柔的胳膊,长指收拢,轻而易举地将她圈握在掌心,教她分毫逃离不得。
她稍一挣扎,镜中的影子也随之晃动起来,可很快又被身后的人攥着胳膊抵按回原处,脊背撞上他硬热的胸膛。
折柔不由溢出一声惊喘,慌忙紧阖双目,长睫不住地簌簌发颤。
“妱妱,睁眼。”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带着薄茧的掌心腻了层潮汗,从后拢覆上去,力道熟稔无比,引得她仰颈轻喘起来,镜面也随之蒙上一层薄雾。
陆谌动作未停,只用指腹抹去那层水汽,逼着镜中人同自己对视,“又是谁教你这般快活,嗯?”
铜镜明澈如水,将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折柔恼恨他的厚颜无耻,心中只觉既羞耻又难捱。
只能紧紧闭上眼,细弱手指死死攥住妆台边缘,借着那缠枝雕花的纹路将掌心硌得生疼,以此迫着自己在混沌中留住几分清明。
偏偏他恶意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要送她欢愉,更要她只能记得他给的欢愉。
折柔只觉眼前阵阵恍惚,仿似神魂都漂浮起来,终于忍无可忍,低斥出声:“……陆秉言!”
如此倒也算回答。
陆谌似是终于得偿所愿,低哑地轻笑了一声,俯身寸寸吻去她颈后的细汗。
窗外风声愈急,屋内潮热蔓延,铜镜上映出两道汗湿交缠的身影,轮廓氤氲模糊成一团,只能瞧见她颈子上的玉锁落下来,垂在凝白如脂的胸前,一荡一荡。
不知过去多久,等到一切收场,折柔疲倦得快要站立不住。
陆谌将她揽抱回去,取了软帕,仔细清理干净。
掌心轻轻抚过汗湿的脸庞,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妱妱……忘了不相干的人,只和我好好过,嗯?”
似命令,似求恳,又似诱哄。
不止是要她忘,更是要逼着自己忘。
这些时日以来,他甚至不敢再看她,只怕多看一眼,血脉里沸涌的痛楚和恨怒就要爆裂而出。
舒爽的余韵褪去,折柔只觉满身倦意,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心中更是分毫不愿应承,朦胧中蹙起了眉头,倦怠地偏过脸去。
陆谌垂眸。
红绳串起长命锁,温润的青玉静静卧在那一小片白腻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烛影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好似撞进他的心口,牵起细细密密的疼。
仿佛心中的某处缺憾被填满,却又好似仍觉远远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多,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寸寸皆要占尽,如此方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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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的人生怕半路横生枝节,不惜连茶水中都下了狠药,谢云舟在路上一直混混沌沌,分不清车外是白日还是夜里,待到意识终于清明过来,便发觉已经身处禁中的福宁殿。
大殿里光线晦暗,分不清眼下是何光景,穿堂风掠过重重帐幔,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响,殿中的人不知去了何处,一旁的鎏金狻猊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四下里空旷静谧。
九娘。
要尽快回去寻九娘。
心头倏然一紧,谢云舟猛地掀被起身,下榻穿靴。
“醒了?”
官家的声音忽然自屏风后幽幽传来,不疾不徐,亦听不出喜怒起伏,却教他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住。
谢云舟心神俱震,脚下鞋靴还未穿妥,整个人陡然僵硬在原地。
半晌,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俯身将长靴穿戴齐整,快步行到那架剔红描金山水屏前,整衣行礼:“官家。”
锦绣屏风后,隔着那团朦胧的云纹,官家冷冷地斜了谢云舟一眼。
“这般匆忙,”半晌,他鼻中轻哼一声,指节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是要急着去何处啊?”
谢云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臣一路昏沉,醒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想去瞧一瞧情形。”
“谢鸣岐!”官家“啪”地一声收合奏折,盯着他的眸光愈发冷冽,“你可是把朕当做三岁小童,由着你肆意瞒骗?!”
谢云舟垂首,“臣不敢。”
“这世间,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官家冷嗤一声,振袖起身,缓步绕出了屏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这般急着去和你表兄争抢一个乡野女子,嗯?”
犹如陡然被一道炸雷当头劈下,谢云舟脸色一霎变得惨白,愕然抬起头来。
官家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他的神色。
“朕倒是不知,你还打算继续胡闹到什么时候。不过一个二嫁妇人,残花败柳之身,也值得你和兄弟反目……甚至罔顾伦理纲常,连生父都不认了?嗯?”
语气平淡徐缓,却分明挟了万钧怒意。
谢云舟只觉得后背陡然一凉,冷汗已然浸透中衣。
再也顾不上旁的,他径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殿中的澄泥花砖上,磕出一声闷响,急声道:“私逃一事,罪皆在我,从始至终,同旁人没有半分干系,官家切莫迁怒无辜!若要降罚,还请官家罚我一人!”
“果然回护得紧呐……”官家一哂,轻飘飘地道:“你若继续犯糊涂,如此不分轻重,区区一个女子,朕断不会再留。”
谢云舟浑身剧震,心跳如擂,还欲再分辩求恳,抬头正撞上官家深不可测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会到那句“连生父都不认了”的言下深意。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咯咯作响。
官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喉结艰难地滚动数下,谢云舟终是慢慢、慢慢地伏拜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爹爹。”
这个他始终不肯承认的称呼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混着喉间翻涌的铁锈味吐了出来。
“求爹爹……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