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两个字,官家眼中的冷意陡然消退了大半,又静默良久,才状似随意地摆了摆手:“起来罢。”
谢云舟仍不敢全然放下心来,只低声应了是,缓缓地站起身。
“过来。”
官家见他神色仍紧绷着,语气不由和缓了几分,略抬下颌,指向案几上一本绸面簿册,“看看这个。”
谢云舟隐隐直觉不对,迟疑地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开就见内页尽是各色女子画像,一旁还用院体小楷详录了容貌品性。
果然就没什么好事。
他越看眉心越紧,长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册页边缘捏出一道细褶,“这是什么?”
“何须明知故问。”官家轻哼一声,随手取过白瓷茶盏,慢啜了一口,“若有合意的,等上元节后衙门开印,我便遣宗正卿去纳采问名,待到二月太庙春享,你随我认过先祖,最迟到四月里便可亲迎礼成。”
谢云舟下颌一瞬绷紧,好半晌,硬梆梆地扔出来一句:“我不娶。”
官家不由拧了拧眉,“早前是我纵着你,可如今你这般身份,岂能没有妻族助力?胥国公待你再亲厚,那也是行伍出身,在朝堂上终归是差了一层,这册子上的几家皆是清流门第,在文臣中素有声望,你若执意不选,那便由我替你选。”
谢云舟喉结狠狠一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娶。”
官家闻言一顿,眯眼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了悟似的“哦”了一声,“是还惦记着那个二嫁妇?”
谢云舟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着,咬牙不作声。
不肯违心反驳,却也不敢坦然认下,只怕天威难测,当真给她招来祸事。
“无妨,待你娶了正妻,她若不曾同你表兄重修旧好,将她许你做个侧妃,倒也未尝不可。”
恍如被钝刀捅进肺腑,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强压住心口那股已然烧起来的怒意,坚持道:“我不娶……”
“那你想娶谁?”
谢云舟顿了一刹,没有立时应声。
茶盏“铛”一声重重磕在案几上,官家猛地提声厉喝:“说话!”
脑中不受控地回想起那一晚,她埋首在他的胸膛里,吐息温热柔软,轻轻的一声“好”。
谢云舟只觉心头一阵滚烫,热血突突直往头上顶,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终于怒道:“我非她不娶,也绝不允她做妾,天上地下,今生今世,我只要她一个,旁的我谁都不要!”
“呵,出息了,真是出息了!”官家气得咬牙切齿,冷笑道:“既如此,朕早已同你说过,你若是执意为着个女子任性胡闹,那这祸根,朕断不能留。”
谢云舟早有所料,闻言挺直腰背,咬紧了牙,一字一字冷硬如铁:“她若有半分差池,我也绝不独活。”
话音落下,官家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云舟平静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说,她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官家勃然大怒,拍案起身:“逆子!你可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
官家气怒已极,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殿中急扫了一圈,忽然颤着手抓起一旁的白瓷茶盏,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
谢云舟分毫未躲,茶盏刚好砸到他的额角,“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瓷片刮破肌肤,眉尾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却始终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官家看着他,心中越发痛急。
他膝下本就单薄,更不必说子凭母贵,他一向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却不想他竟会为女色所迷,说出这等荒唐透顶的话!
官家扶案急喘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你失心疯了不成?!居然为个女子……为个女子……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这天下江山!你可知晓?!”
沉默半晌,谢云舟忽而仰起脸,讥诮地笑了笑,“所以,爹爹当年就是这般舍弃我母亲的么?”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霎落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窒闷得几要教人透不过气来。
官家猛然暴喝出声,“放肆!”
谢云舟却昂头直视,对上那道震怒的目光,分毫不让。
官家气得浑身发抖,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勉强抬手捂住心口,颤声怒喝:“来人,来人!”
殿外值守的御龙直禁卫应声而入。
“给朕,给朕把这孽障拖出去,”官家颤着手指过去,声音已然抖得变了调,“重鞭五十!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万不想官家会怒到这般地步,不远处的怀忠吓得一个激灵,急急跪上前来:“官家息怒,官家息怒!难得小郡王回来,和您团聚,这是好日子呀,可切莫……”
却不想他刚劝到一半,那厢谢云舟已经自行起身,止住欲要上前押解的禁军,冷嘲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说完,他利落地转过身,背脊愈发挺直,头也不回地出了福宁殿,大步走到殿外的丹墀阶前,直挺挺地跪下。
殿前指挥使陈隋与他是旧识,上前叉手一礼,眼中隐有几分犹豫,“小郡王,得罪了。”
谢云舟扯了扯唇,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来,“你同我还客气什么,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眼下我倒是有桩事要劳烦你。”
陈隋一怔,旋即点头,“小郡王尽管吩咐。”
谢云舟道:“去步军司衙门,叫周霄过来见我。”
听着倒不算什么大事,陈隋略一沉吟便应承下来,转身招来一个亲卫,吩咐他去传话。
见那人转身去了,谢云舟心下微微一松,解开衣袍,安心待刑。
明明周遭冷风凛冽刺骨,可只要一想她曾说过“心悦他”,便觉心头滚热。
虽然他很有自知之明,但她既然说了,那便总是有那么两分的罢。
两分也成。
光是这般想着,欢喜便止不住地从心底漫上来。
他当然要非她不娶。
挨几道鞭子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班直哪个不知小郡王一向最受官家疼爱?就算今日盛怒之下叫人动刑,也是用鞭而非用杖,便是只要他疼,要他吃些苦头,却又不伤及根本。
是以众人下手时都颇有分寸,可刑鞭在朔风中吹得久了,牛皮脆紧发僵,硬如钝刀,不过几鞭下去就见了血,不住顺着他的脊梁蜿蜒淌下。
谢云舟跪在地上,鞭梢剐过皮肉,只觉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灼痛从后背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伤口上,更是痛上加痛。
不知捱了多久,喉间血气激荡,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眼前一瞬一瞬地发黑,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五十鞭一到,陈隋当即下令停手,转身匆匆进殿复命。
见他进来,官家声音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冷着嗓子问道:“如何,那孽障可知错了?叫他滚进来见朕。”
陈隋垂首盯着靴尖,额上隐隐泛起细汗,喉头滚了滚,“小郡王他……他……”
这般反应,自然已是不言自明。
愣怔片刻,官家怒极反笑,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猛地转身,拂袖一甩,将桌案上的纸墨笔砚尽数扫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好啊,真是好个硬骨头!”
他喘了几口粗气,又扬声对陈隋厉喝道:“给朕继续打,狠狠地打,这孽障什么时候肯低头认错,什么时候再停!”
不多时,殿外声响又起,怀忠听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苦口劝道:“官家……您瞧瞧外头这天儿,又刮风又下雪,小郡王去衣受刑,便是挨得住鞭刑,也挨不住寒气啊,倘若受了风,只怕要落下病根哪……”
官家暴怒的身形一瞬僵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怀忠立时噤了声,俯首贴地,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再出。
大殿中沉寂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缓缓地坐回到圈椅中,指尖微抬了抬。
怀忠当即如蒙大赦,麻溜地退出大殿,匆匆跑到阶下,急声喝止:“住手!快住手!”
执刑的班直闻声立即停手,收了鞭子退到一旁,鞭梢却仍在不住地往下滴血,转眼便洇红了一片落雪。
怀忠看得心惊肉跳,快步到谢云舟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的脸,压低声音劝道:“小郡王,官家到底有多心疼您,您心里还不清楚么?就点个头,服个软,应了官家的话吧,成不成?”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谢云舟暗自攥紧了拳,缓缓呼出一口血气,咬牙道:“不、应。”
“诶呦祖宗!”怀忠简直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声音都打起颤来,“您非和官家较什么劲哪?这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您只要低个头,把这亲事应了,官家疼您都来不及!”
寒风裹着碎雪呼啸而过,谢云舟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流失,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耳畔的声音像是隔了层罩子,嗡嗡得听不真切。
好半晌,他微微偏过头,舌尖抵住腮帮顶了顶,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唇角扯出个讥诮的笑:“打死我……也不应。”
不想他竟能桀骜到这个份上,简直是连命都不要了,怀忠一时无法,只能先回殿复命,却不想这一回头,险些和匆匆赶来的官家撞个正着,惊得他慌忙跪地告罪。
官家却看也未看他一眼,目光只死死钉在自家儿子的身上,再走近几步,瞧见他背上鲜血淋漓的鞭痕,玉色袖笼里的指节一瞬捏得发白。
风雪呜咽着卷过回廊,四下里陷入一刹的沉寂。
“抬头!”
雪粒子扑落到睫毛上,谢云舟费力地眯起眼睛,视线有些涣散地看向那双龙纹丝绢软靴。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
“娶,还是不娶?”
谢云舟喘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寒风裹着血沫子灌进喉管,喘息间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喉头艰涩地滚了滚,他硬是将那口血咽了回去,扯唇笑了一下,口中一字一顿,坚定非常:“不……娶!”
“逆子!”
官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眼见着他身下积雪都已被鲜血染红,人也冻得唇色青紫,顿觉心头又怒又痛,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逆子!给朕起来!”
僵顿片刻,谢云舟双臂打着颤,勉强撑在冰冷的雪地上,想要借力起身。
可这时节天寒地冻,他在冷雪中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将将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便向前栽去。
怀忠见状大惊,急忙要上前搀扶,却听官家一声暴喝:“不准扶!”
怀忠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急得不知要如何是好。
谢云舟咬了咬牙,还欲再起,可强撑半晌,那口气终是没能顶住,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官家身子狠狠一晃,猛地扬声怒喝:“还不快去请太医!”
四下里顿时乱成一团,诸班直七手八脚地将人背负到偏殿里安置放下。
当值的几位翰林医官闻讯匆匆赶了过来,一边处置伤处,一边吩咐人煎药,金创药的辛辣气息混着血腥味渐渐在殿中弥漫开来。
谢云舟在周身的剧痛中沉浮,意识几度涣散又聚拢,恍惚间想起些什么,心头陡然一紧,挣扎着从混沌中醒过来。
见有内侍过来侍药,他强撑起一口气,一把攥紧来人的衣袖。
那内侍立时站定,微微俯身,恭敬问道:“敢问小郡王有何吩咐?”
谢云舟低喘了两口气,哑声交待:“去问问,周霄何在……叫他,来见我……”
内侍忙应声去了。
却不想他前脚刚出偏殿,另有一个换了便服的小黄门紧随其后,悄悄溜出了拱宸门,绕过金水河,直奔东南角的三皇子府而去。
府里,李桢将将踱进内室,就瞧见徐氏又在窗边默默垂泪。
他懒洋洋地歪倒在一旁的罗汉榻上,斜睨一眼,“又怎的了?还在担心岳丈大人?”
徐氏闻声背过身去,用帕子掖了掖泪,低声道:“正月十五过后衙门开印,我爹爹他怕是就要……”
李桢“啧”了一声,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莫哭了。”
徐氏蹙眉挣了一下,却被他掐着腰按在腿上。
“怕什么?”李桢偏过头,鼻尖轻嗅着她颈间的软香,低低地笑了笑:“放心,我朝不杀士大夫,就算官家降旨,岳丈也至多就是被贬官罢相,性命无忧。到时候,我多使出些银钱,教人上下仔细打点一番,必不会让他吃苦受罪。”
停顿片刻,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更何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谁又知今日阶下囚……不会是明日座上宾?”
徐氏将信将疑,蹙眉道:“可官家对郎主……”
李桢笑笑,不以为意地把玩着她的衣带,“下月又有西羌使团抵京,听闻他们此遭有意娶妻和亲,这等场面,官家便是再瞧不上我,也免不得要我出去接应。”
徐氏还要再说什么,门外忽有管事前来通报。
“郎主,禁中有人来消息。”
李桢闻言一顿,拧了拧眉,放开徐氏,起身走出门,一眼就瞧见阶下躬身侍立的小黄门,他神色颇有些不虞,“不是叫你老实些,无事莫要招人眼目么?”
小黄门擦了擦额角的热汗,急声道:“回禀殿下,确有要事!”
李桢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说。
小黄门赶忙趋步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桢起先还勾唇笑了笑,听到后来,脸色骤然一变。
——逆子。
官家斥他为“逆子”。
什么叫逆子?!
李桢眼中一瞬变得阴鸷,扬手召来管事,寒声道:“去,叫人去查!给我好好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