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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夜咳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洮州地处北境边陲,气候尤为冷寒,如今虽已过立春,屋内也烧着暖炕和炭盆,可夜里仍有冷风寒气自窗缝间丝丝渗入。

折柔梦中睡得昏沉,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隐约觉得身上有些发凉,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拽被子,不想却摸到身畔的暖炕空了半边,甚至已经没有余温。

陆谌不知去了何处。

指尖微微停顿一霎,她随即提紧被衾,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并不打算理会。

正闭着眼睛,忽然听见屋外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咳嗽,又极力压抑着,声音有些发闷,断断续续地,混在呼啸呜咽的夜风中,听不大真切。

折柔蹙了蹙眉,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屋外的咳声却陡然变得急促,分明是冷风呛入了喉头,肺里受寒,愈加难忍,一声接着一声地再难止住。

不多时,檐下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踩过落雪,咯吱急响。

陆谌似是走得远了些,本就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彻底隐没在了夜风里。

四下里忽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着北风呜咽不休,间或卷起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折柔慢慢睁开眼。

在岷州的时候,南衡曾同她说起过,陆谌在那夜遇刺后落下了症候,时常夜咳呕血,说不准往后余生都难以根除。

昏暗的光线下,折柔望着眼前熟悉的窗棂纹样,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有些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滋味。

好半晌,她抿了抿唇,重又闭上眼,只装作浑然不知。

夜里飘着碎雪,陆谌在屋外咳了许久,肩头落满雪花,身上也早已被寒气浸透。

他轻手轻脚地回了屋,漱过口,到炭盆边熏去冷意,直到摸着不再发凉,这才重又走回来。

正要掀开被子,陆谌动作忽地一僵。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到底是熟睡还是在装睡,他再清楚熟悉不过,只一眼便能瞧个分明。

肩背微微发僵,呼吸绷得隐约有几分迟滞,她明明是醒了,在装睡。

她知晓他犯了旧疾。

可她摆明了是不想理会,也不再心疼他,大抵只想看他自生自灭。

陆谌垂眸看着榻上人柔静的侧脸。

那年他不过是风寒发热,可她却心疼得眼睛发红,整整一日就守在他的榻边,一边煮着热茶,一边轻声哼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江南小调,唱得倒是像模像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生涩的婉转。

他烧得糊涂,朦胧中依稀记得那唱词,大抵是“茅檐低处,溪上青草,遥望谁家炊烟早……”

也是在洮州,也是在这时节。屋外风雪漫天,屋内小火炉上的茶吊子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茶水滚了又滚,她不厌其烦地吹温,又柔声哄他再多喝一盏。

稍一回想从前和如今的差别,方才咳痛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热炭,既刺烫,又涩苦。

凝滞片刻,他掀开锦被躺了回去,长臂一探,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

折柔毫无防备,后背骤然地撞上一片温凉坚硬的胸膛,青年峥凸的锁骨如刀锋般抵在她肩胛上,硌得她隐隐作痛。

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谌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埋头在她颈间嗅了嗅,像是野兽在逡巡自己的猎物,“装睡,嗯?”

折柔抿了抿唇,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陆谌眸光沉了沉。

她只肯用后背对着他,乌浓的长发散乱,遮住小半张脸颊,让他丝毫瞧不见正脸神情。还是这副脾性,心中不满便缩在被子里,抿着唇不理人。

冬被厚重,这般拢盖在身上,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纤瘦,半边肩膀还不及他一只手长,偏生处处都透着股倔劲。

陆谌干脆使了些力道,强硬地将人扳过来,掐起她柔软的脸颊,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折柔愣了愣,将要挣扎,便被他一手牢牢制住,压得愈紧。

温热湿润的呼吸不由分说地侵入进来,裹挟着茶水的清苦涩意,又隐约混杂了一丝血气。

这个吻来势汹汹,陆谌用力抵开她的齿关,勾起她的舌尖咂弄纠缠,不容半分抗拒,仿佛要将她的呼吸吞吃殆尽。

舌根被吮得发麻,折柔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呜咽着想要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后脑,硬是渡了口气给她,迫着她和他津液交缠,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再也分不出彼此。

直到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软了身子,喉咙里的呜咽化作喘息的轻哼,他的动作才跟着温柔下来,轻啄慢吻,掌心揽住她细软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将她搂贴得更紧。

手上也作乱,带着薄茧的指腹细细抚过她后心一节一节的脊骨,折柔教他惹得一阵阵轻颤起来,忍不住微微向后仰起脖颈。

陆谌呼吸渐沉,唇舌下移辗转,在那截白嫩的纤颈上吮咬出星点红痕,似乎唯有如此真真切切地留下自己的印记,方能教他稍觉满足。

停顿片刻,他哑声开了口,温热的薄唇仍贴在她颈间,说话时带起微微的震颤,“那夜在船上遇刺后,肺腑余毒未清,到如今一直不好过。有劳宁大夫明日给我看看,开两副方子,成么?”

折柔总算匀顺了呼吸,自然不肯应允,淡淡地偏过脸去,“翰林医官局各个都是杏林妙手,比我高明太多。”

陆谌低笑一声,吻了吻她的耳垂,沉哑的声音裹着热息,暖着她的耳,“那群庸医,如何比得过妱妱圣手。”

“更何况,”他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却不容置疑,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妱妱,这是你欠我的,合该你来还。”

这话说完,折柔怔了怔,半晌没有应声。

陆谌一顿,抬头去找她的眼睛,却见她揪紧了被衾,肩头微微发颤,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等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教人听不见。

“那你欠我的呢陆秉言?”

陆谌不由一怔。

折柔抬眸看向他,喉头发涩,眼中渐渐泛起雾气。

陆谌是很细心,很体贴,也疼惜她,照顾她,可他却也一直在强求她,逼迫她。

他给的,她不得不收,他想要的,她也不得不给。

他这个人,性子太过偏执,爱恨都极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若想做些什么,她没有分毫反抗的余地,这如何不教她害怕?

他越是强求,她便越是害怕。

害怕被他打磨得一点点失去自己,却又无力挣脱,只能忍耐、承受、变得麻木。

更怨恨他对她说那些难听话,做那些难堪事。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声音很轻,“陆秉言,在燕子坞的那几个月,没有人强迫我,也没有人欺侮我,我凭自己的本事过活,平素虽过得清苦些,却很自在,很安心,也很欢喜。”

“可你却非要强逼我回来,按着我低头,我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越说越痛,却又无比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隐有哽咽,“你既有权也有势,正当好年华,日后前程一片大好,上京城中多得是女子愿意嫁与你……何必非要强求我一个,放我走罢……”

何必非要逼着她,一点点消磨掉她对他的情意,让好好的少年夫妻,走到如今这一步。

“不准。”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陆谌心中的戾气陡然翻涌起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黑眸沉沉地望着她,咬牙道:“总之,我不准。往后若是再提半个字,我……”

“你怎样?”

折柔听他这般蛮横,语气里不由带上几分压不住的怨愤,恨恨打断:“如今我人也被你强留下来,你还要怎样?”

陆谌呼吸一滞,定定地看着那双漫起水雾的倔强秀眸,喉结艰难地滚了几滚。

他还要怎样?

人是留在了他身边,可越是这般触手可及,便越是叫人不甘,越是叫人想索要更多。

要你爱我。

要你如从前一般爱我。

为何偏偏就是不肯?

心脏抽痛,说不出的无力如潮水般漫上来,涨得胸口发涩。

陆谌最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越发地掐紧了她,埋首在她的颈窝里,低低地叹了一声,“妱妱……”

折柔一动不动地被他揽抱在怀里,心头只觉说不出的悲凉。

物是人非事事休。

从前满心满眼都是陆秉言的那个妱妱,早已不知丢在何处,连她自己都找不见了。

**

陆谌早前便告了假,两个人在洮州连住数日,直到临近上元灯节,他方才教人收拾了行装,带她启程回京。

原以为还要回去陆府,却不想陆谌已在甜水巷另置了一处三进的别院,园中凿小池,种官柳,景色僻静雅致,外出又临近潘楼,交通也便利。

两个人很快落脚安置下来,晚间用暮食的时候,折柔试探着和他提起从前那间成药铺子,说是想回去看一看。

陆谌看着她,没有立时应声。

“陆秉言,”折柔不由蹙眉,耐着性子,稍稍放软了些声音,“你总得容我喘口气,难不成真要把我当犯人一般锁着么?”

如今陆谌又将她强寻回来,甚至守得比从前还要严实,南衡整日都跟着她,寸步不离。

想要脱身难上加难,可早晚她都要想法子离开,断不会在上京久留,这药铺自然也不会是长久生意。

只是脱身还不知在何时,在那之前,她总得给自己寻个喘息的出处,不能就这样教他关在后宅里锁着。

闻言,陆谌垂眸凝视她良久,终于颔首,“也好,你离开这些日子,小婵也很惦记你。只是我值上还有事,并非时刻都能抽身,南衡需得留下,守在药铺外头。”

折柔自然也没奢望过陆谌能轻易放过,只要能出门、能做些事便已很好,她闻言点点头,隔日便由南衡紧紧跟随着,去了马行街的药铺。

小婵乍一见到她,欢喜得都要傻了,扯着她的手热络半晌,又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噔噔噔跑回到柜后,急匆匆抱来两本厚厚的账册,“娘子,您瞧,这些日子的收账都在这儿了,婢子替娘子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邀功的小雀儿。

折柔不由失笑,“这铺子本就是给了你的,又何必给我看?”

小婵倒是有些诧异,“娘子不知么?郎君给婢子折算了银钱,只是让婢子帮忙照看打理,这间药铺还是娘子的。”

折柔愣了愣,半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账册,坐到案后慢慢翻看。

看完一本,正要捡起另外一本册子,门外进来一个头戴斗笠的粗豪汉子,帽檐压得有些低,看不清容貌,只瞧得见长满络腮胡子的下半张脸。

小婵笑迎上去,“官人……”

不及她说完,那粗豪汉子冷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药包,粗声粗气道:“我家娘子昨日从你们这拿了一副甘露丸,谁知回去吃完,不到夜里就犯了毛病,小腹胀痛难忍,疼了整整一宿。你们店里可是用错了药材,又或是以次充好?”

小婵一愣,急急道:“怎会?我们铺子里用料本分扎实,向来有口皆碑的,官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

“少说那没用的,”那人却一扬手,大步越过了小婵,径直往里走来,语气愈发不善:“你们店里主事的在哪儿?今日不给爷个说法,便砸了你们这破店!”

眼瞧着像是个存心找事的,折柔不由蹙眉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那人竟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快地唤了一声:“九娘子。”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并未显露,只笑了笑,温声道:“这副甘露丸的药方是我写的,容我给你瞧瞧。只不过这味成药里用了十几种药材配伍,若想分辨清楚需得对着光照,你且随我到后院来。”

小婵一惊,看了眼那人健壮的身形,有些迟疑:“娘子……”

折柔安抚地冲她笑笑,“没事。”

顿了顿,又故意悄悄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在这里等着,倘若听见我弄出声响,好即刻去外头叫南衡过来帮忙。”

小婵的心思一向单纯好骗,当即听从她的吩咐,重重点头,小声道:“娘子放心!”

折柔心下微松,引着那汉子走到后院,四下无人,她转回身定睛一看,来人果然正是周霄。

“是鸣岐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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