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小巷,绕过繁华的长街,转而行入一条幽深夹道,两旁不再是接连不断的酒楼脚店,而是寻常人家的院墙,市井的喧嚣声愈发变得稀落,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积雪,吱嘎作响。
走出几条街后,折柔渐渐觉出些异样来,这周遭太过安静,静得甚至有几分诡异。
上京繁华,便是再寻常的街巷小道,也会有行人车马往来,更不必说胥国公府这等豪贵的去处,临近皇城,街肆繁华,应当越走越往人声热闹去才对。
掀起纱帘,从望窗看出去,也是一片不熟的景象。
越想越发慌,她正想唤一声车夫,马车却忽然停顿下来。
折柔心头蓦地一紧,越发觉得不对,可还不及出声询问,车门便被人从外狠狠拽开,天光一霎如潮水般倾泻而入。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却在抬眸的刹那,猝不防撞上一双幽邃冰寒的沉沉黑眸。
呼吸一瞬滞住。
陆谌!
他怎会在此?!
折柔惊惶地睁大了眼,心跳陡然加快。
她身后便是车壁,分明无处可躲,却仍是本能地想要往后缩,然而刚动了一下,陆谌便已按捺不住心头躁怒,直接探身入内,一把将她扯过去,狠狠扣进怀里,“过来!”
折柔自然不肯轻易依从,细弱的手指死死扳住车窗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咬牙怒道:“我不回去!”
陆谌讥诮地扯了扯唇角,寒声道:“怎的,还在指望周霄过来搭救你?”
折柔浑身一僵,缓缓抬眸,愕然道:“……你说什么?”
她的抗拒太过明显,陆谌眼底隐约闪过一抹刺痛,眸光愈发冷冽,“回京之前,我便知晓他在暗中盯着。不然你以为,如何能这般轻易避开南衡眼目?”
“还是你以为,我手底下养着的,尽是些如他一般的废物?”
折柔怔住。
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仿佛坠入无底的寒潭。
争执半晌,她的力气已快耗尽,又如何抵得过陆谌的力道,教他半挟半抱地强行带下了车,就见眼前是一处陌生的小院,周遭不见人烟,四下里一片沉寂。
折柔抿了抿唇,心中抗拒,“……这是什么地方?”
“不想知道那废物如今在身何处么?过来,我要你亲眼看着。”
折柔陡然生出不妙的直觉,猛地抬头看向陆谌,胸口急剧地起伏,唇瓣发颤,“你做什么?你又要做什么?!”
陆谌却不再作声,只冷沉着眉眼,扣着她的细腕,强行将她带进了小院。
院落空荡得近乎萧索,青石地面上的积雪未扫,四下里不见半点杂物摆设,一眼就能看清全部情形。
周霄已被几个护卫死死按跪在雪地上,南衡正按刀守在一旁。
折柔踉跄着走进去,脚下还未站稳,就见那护卫手上一拧一拉,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啦”闷响,周霄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惨哼,又被他强行咬碎在齿间。
折柔心尖猛地一抖,惊骇失声,“周霄!”
她双腿倏地一软,整个人险些跌倒下去,陆谌用力攥紧她的手腕,撑着她站稳。
他语气淡淡,那双黑眸里沉静无波,却幽邃得叫人心颤,“胆敢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抢人,他该死。也该教他的主子长长记性。”
折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惶然地抬头看向他,“陆谌,你疯了么?他是鸣岐的亲随……是鸣岐的亲随!”
鸣岐。
又是谢鸣岐。
那些他竭力逼着自己忘掉的东西猛然间再次翻涌上来,像被人狠狠拧住了心脏,剧痛蔓延开来,仿若锥心刺骨。
额角的青筋突突急跳,陆谌呼吸发起颤来,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恨怒和妒火,猛地回身将她抵在廊柱上,低声警告:“住口。不准再提他!”
折柔安静一霎,随即更猛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力去捶打陆谌的胸膛,几近嘶声,“你放了他!是我自己要走,和旁人没有干系!没有干系!你听见没有!”
陆谌却分毫不为所动,任由她发狠地捶打挣咬,仿佛觉察不出痛意,只冷冷地看着院中情形。
见护卫还要动手,折柔心中大急,只想冲过去救人,却被陆谌攥紧了手腕,狠狠按住,一把扯进怀里。
“你放开!放开!”
陆谌抬起她的下颌,黑眸深深地望着她。
“说,你不会再走。”
折柔抿紧了唇,一双秀眸盈满怒火,倔强着不肯作声。下一瞬,她眼前忽地一暗,冰凉而柔软的触觉覆上了她的唇。
她本能地别开脸,呜咽着用力想要挣脱,却被陆谌强硬地桎梏在怀里,舌尖狠狠抵开她的齿关,不由分说地纠缠掠夺。
折柔挣扎不脱,索性狠狠咬住他的嘴唇,铁锈般的腥气一霎蔓延开来,偏他丝毫不惧痛意,似是带着要她服软的意味,粗粝的唇舌追逐着柔软温热,辗转吞吃,炽热的鼻息灼得她脸颊一阵阵发烫。
血潮汹涌着拍打向耳膜,周遭的声音愈发清晰入耳,朔风簌簌掠过檐角,唇齿间水声黏腻缠绵,她甚至能听见院中护卫背过身去的窸窣轻响。
这个吻蛮横,急切,如同烈酒入喉,一路从舌尖烧灼至心头,折柔呼吸窒闷,眼前渐渐发晕,只能被迫地承受着他的侵袭。
快要教她窒息的漫长一吻终于结束,陆谌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一口,闭了闭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你说,我就饶了他。”
他又是如此!
折柔心头痛恨至极,胸口急剧地起伏,愈发不愿低头,可院中周霄已快承受不住,眼见着呼吸急沉,面色也变得青白。
她只觉心口如同针刺,一下一下,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唇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艰难地哽咽出声,“我……我不走……”
陆谌微微一怔,随即扬了扬手,南衡见状,赶忙叫人收手,将周霄带下去。
院中的声响终于止歇,冷风簌簌卷过庭院,呜咽着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
折柔心脏仍旧急跳不止,眼泪不受控地涌流出来,陆谌蹙起眉,抬手去给她擦,“妱妱……”
“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折柔狠狠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嘶声怒斥:“别碰我!”
陆谌的手僵在半空,手背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好半晌,她抬起泪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冷嘲道:“如此,你可满意了?”
也不想听他作何回答,折柔恨恨抹去颊边泪珠,转身便往回走,却不想陆谌一个箭步追上来,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抵回到廊柱上。
“妱妱!”
后背一瞬抵上冰冷的硬木,见他如此还不肯放过,折柔不由攥紧了拳,心头愈怒,颤声斥道:“上将军权势滔天,这里到处都是你的亲随,我还能走去哪里,你又有何不放心?放手!”
陆谌被她眼中灼人的恨意刺痛,心头蓦地一紧,胸口狠狠拧痛,几要喘息不能。
两个人正僵持撕扯间,一个白瓷小瓶突然从她袖中滑出来,落到雪地中,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他脚边。
折柔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陆谌眸光微微一暗,俯身拾起,单手顶开布塞,放到鼻间嗅了嗅。
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
他身担武职,从前充军时少不得受些棍棒拳脚,她曾特意为他配过这药,药方里添了红花和川芎,不同于刀剑外伤,是专治鞭扑和棍杖的钝伤。
长指不自觉地收紧,瓷瓶在掌心被攥得咯咯作响。
明明心中早有了答案,却仍是缓慢地开口询问,“这是何物?”
折柔抿紧了唇,偏过头不作声,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脸。
心头陡然涌起沉沉戾气,陆谌指间用力,骤然攥碎了瓷瓶,一把扳过她的脸颊,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冷眼看着我旧伤呕血,却连逃跑都不忘给他带药……你待他谢鸣岐,倒还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听他言语讥刺,折柔心头大恨,积压的怨忿一瞬翻涌上来,存了心要他不痛快,她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对视回去,颤声道:“我同他自然是有情分,他待我那样好,若是能同他在一处,我迟早忘了你……若非你设计逼迫,鸣岐也不会受罚,为此,我恨你都不及。”
肺腑间一瞬痛意如绞,陆谌微微眯起眼眸,打量她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心疼了。”
折柔浑身发抖,眼中不觉噙起淡淡水光,咬牙抑住哽咽,“是!我就是要心疼他,不要心疼你。哪怕此刻我人同你在一处,心里……心里也只惦记着他的安危。”
望着那两片不断开合的嫣红唇瓣,陆谌眼前晃了一晃,猛然泛起一阵眩晕。
从前那般温暖柔软的唇舌,吐露的字句都裹着蜜糖,让他流连心悸,沉溺其中,而今却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要剐净他的血肉,剔碎他的神魂,教他痛苦不得超生。
陆谌死死咬紧牙关,将喉间翻涌的那股血气硬生生咽下,扯唇冷笑起来,“还真是郎情妾意……你和他在一处快活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我?你可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有错,答允给你个交代,我去杀了那贱妇,可回来你便已悄声不见……”
指节攥得发白,他继续开口,字字嘶哑,像砂砾磨过渗血的伤口,“后来我四处寻你,你不好过,我又何尝好过半分?日夜受过多少煎熬,耗干多少心血……可你偏偏就是不肯回头……”
“我为何要回头?”
折柔抖着嘴唇,眼前泛起朦胧的水雾,隐隐压不住喉间哽咽,“你我共过患难一场已是难得缘分,就如此不好么……为何一定要强求?我不想和你同富贵,又有何错?你去寻我,就是将我软禁起来、迫着我做不愿做的事,我为何还要回头?”
她越说越怨痛,只恨自己的话不能让他再好生疼上一疼,忍不住抬起头,含泪讥诮,“陆秉言,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陪上你一年、两年,等到床笫之间,上将军腻烦了我,想要另寻新欢美眷,才肯放我走?”
话音落下,陆谌仿佛一瞬被雪水兜头浇了个透,只觉心脏教千万根冰针一齐刺穿,又随着血脉的跳动被一寸寸撕裂。
剜心锉骨,亦不过如此。
她竟用这样的话来激他,轻贱自己,更轻贱他。
字字句句,如受凌迟。
她眼里的怨怒,几乎要烧得陆谌体无完肤。
半晌,他才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涩哑的声音,“在你心中,我寻你,只是为了这等事?”
折柔红了眼眸,存心要拣出让他痛苦的话来说,倔着脖颈,冷声反问:“不然呢?”
看着眼前人泛红的眼眶,怨怼的神色,陆谌只觉周身痛意如焚,心头仿佛被人用力拧绞着,疼得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想要说些什么,薄唇颤了颤,却发觉自己喉头痉挛,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喉结狠狠地滚了滚,陆谌胸膛急剧地起伏,面色愈发苍白,“好……既然这般恨我,那我成全你。”
他低下头,颤抖着手解下腰间的匕首,“啪”地一声,将刀柄重重砸进她掌心,“来,杀了我。”
匕首在冷风中吹得久了,刀柄上浸透寒意,折柔被冰得猛然一个激灵。
“杀了我。”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死以后,再不会有人迫你,也再不会有人拦你。你尽可如愿快活,逍遥自在,想要谢鸣岐也好,李鸣岐也罢,一切都随你心意。”
他又是如此。
偏要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言语化作双刃利剑,狠狠刺伤彼此,剜得两个人心头都鲜血淋漓。
折柔眼中蓄起水雾,细弱的手腕不住发抖,匕首在掌中摇摇欲坠。
陆谌却一把扣住她的细腕,强迫她收拢五指,攥紧刀柄。
“不是恨我么?”他抬眼,直直地逼视着她,厉声喝道:“动手!”
仿佛一道惊雷当头炸响,折柔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寒意攀着脊背爬上来。
大抵是被逼迫到了尽头,神智骤然空白一霎,积压的委屈与愤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拔出鬓间发簪,狠狠朝他刺了过去!
陆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分毫未躲。
锋锐的簪尾一霎穿透衣衫,没入近在咫尺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立时涌流出来,顺着簪身的纹路淌落,一滴一滴地坠落到地上,染红一片皎白落雪。
折柔呼吸急促,指尖不住地发颤,仿佛被寒意浸透,全然不停使唤。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檐角的铁马被吹动,摇晃出一阵当啷急响。
此间却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彼此交缠起伏的呼吸声。
陆谌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刺入胸前的那支发簪上。
那是前些日子在洮州时,他特意寻匠人打给她的簪子,簪头上雕篆的纹样极是少见,并非寻常花草鸟兽,而是一株穿心莲。
是她受磨不过,总算答允给他诊脉开方时,用过的一味草药,清热,凉血,温肺经。
穿心莲,别名一见喜。
彼时他乍一听闻,只觉这个名字甚是贴切。
她之于他,虽然早已是万箭穿心的痛,可仍教他忍不住一见则喜。
或许今时今日,此言应当颠倒过来讲才对——
明明是让他一见则喜的心头月,偏偏却成了穿心透骨的伤人箭。
陆谌偏过头,痛苦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
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想要退缩的细腕,他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沉声逼问:“为何不用刀?簪子哪里够?”
折柔指尖不受控地痉挛起来,胸口急促起伏着,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却不想被他更用力地扣住,狠狠攥紧。
那双黑眸定定地直视向她,“不会杀人是么,我教你。”
心脏猛然骤缩一瞬,折柔惊慌地抬起头,眼中一片迷蒙水雾,“你做什么?放开!”
陆谌目色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发簪终归不如匕首锋利,她只刺入了皮肉三分,便被他胸膛劲瘦的肌理缠裹住,再难往里深进,却不想此刻陆谌发了狠,死死钳住她的手腕,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她一分一分、缓缓地往里刺。
他偏不求个痛快,非要受这般凌迟似的折磨。
折柔手腕剧颤,却分毫挣脱不得,只能无比清晰地感觉着那截尖锐戳入他的肌肤,一层层刺穿血肉,撕裂脉管,刮过肋骨,停顿一霎,继续往里,硬生生贯穿最后那层薄韧的软骨。
她甚至能听见簪尖刮擦过骨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折柔惶然挣动起来,“你疯了!你放开我!”
陆谌的呼吸突然断了一拍,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强自咽下一声闷哼。
却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长指犹如铁铸,近乎疯魔地拽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送,一双眼平静得可怕,漆黑幽深,看不出分毫情绪,语气也淡得让人心颤。
“手抖什么?刺得不够深,又如何要人性命?”
银簪转眼又没入半寸,不知刺破了何处血脉,鲜血顿时涌流得更急,两人的手都被染得猩红,温热的血珠洇透了外袍,顺着簪身汩汩滚落,连成一道细密血线。
疼得快要支撑不住,指节不受控地打起颤,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呼吸越来越沉,唇色惨白,额角青筋狰凸暴起,冷汗不住地从鬓边淌下来,顺着紧绷的下颌线颗颗滴落。
折柔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是医者,实是再清楚不过,那银簪此刻已然刺破了胸腔中膈,再深半寸,要么贯穿肺叶,要么伤及心肺大脉,就算华佗再世,也断然无力回天。
他是当真存了死志。
要逼着她杀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们从前……从前是那样情深缱绻的少年夫妻啊……
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攥紧,胃里骤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酸涩冲上喉头,逼得她几乎要俯身干呕。
折柔再也承受不住,一瞬间拼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开了手,热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陆秉言,你就是个疯子!疯子!”
剧烈的动作一瞬牵动伤口,陆谌疼得几要蜷缩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跪到雪地上,挣扎间呼出一口血气。
呼吸仿佛被冷风冻住,折柔抬手捂上心口,指尖深深掐进衣料。
方才还滚烫的恨意此刻化作一颗颗灼泪,断线般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一个小小的窟窿。
陆谌意识有些涣散开来,颤抖着伸出手去留她,拧着眉,哑声喃喃,“妱妱……”
折柔猛地向后退开半步,避开了他染血的手,转过身,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却全然不记得要去擦,只踉跄着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