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积雪还未化尽,上京又落了一夜的鹅毛雪,禁中白皑皑一片,福宁殿中愈发安静,鎏金狻猊兽炉中青烟袅袅。
“想通了?”
听见来人进了大殿,官家端坐在案后,依旧垂眸批阅着条陈,手中动作分毫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掀起一下。
谢云舟上前行礼跪下,低声应道:“是。”
官家笔下一顿,这才抬起头来,颇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生性桀骜,自幼又娇惯坏了,这性子还需有日子慢慢磨,竟这么快便乖觉起来,想通了?
殿中静默半晌,官家缓缓搁下手中狼毫,汝瓷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指节在案上轻扣了扣,“想选哪家贵女,说来听听。”
谢云舟却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答道:“孩儿不娶。”
简直怀疑自己年岁大了,耳朵已经出了毛病,官家心头怒意一瞬便烧了起来,“啪"”地一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龙案,冷声斥道:“那你想通的是什么?!”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殿中,如今伤重初愈,一张俊脸上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神色却松快了许多,扯唇笑了笑:“爹爹要孩儿娶亲,说到底,不过是要一个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足以承继江山的人选,既如此,也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官家不由微微眯起眼来,“嗯?”
“昭儿聪慧仁善,天资聪颖,唯一不足便是尚算年幼,但孩儿愿为其臣佐。如此,孩儿如今的身份足够名正言顺,不必非要入玉碟、正名分。”
官家闻言,眸色骤然一暗,好半晌,方才缓缓靠回到圈椅里,袖笼里的枯瘦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时没有言语。
殿内沉寂一片,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清晰的滴答声。
良久,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却分毫未达眼底,甚至隐有几分凉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谢云舟分毫不惧,跪在殿中,神色平静。
“罢了。”官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瞧不出到底是何心思,只曼声道:“先过了春享,教你认祖归宗,余事,容后再议。”
不多时,殿中的消息便经由皇城东南角,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三皇子府。
“官家前日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似在商议二月太庙的春享事宜,少府监也已得了令,着手赶制亲王礼服……”小黄门跪伏在地,停顿片刻,偷眼觑了觑李桢的脸色,小声继续道:“奴婢教人暗中打探过,那尺寸……正正是依着小郡王的身量来的。”
打发走了小黄门,李桢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顿时瓷片四溅,“怪不得那般偏心,原来我这十几年骂他野种都骂对了!”
一旁的幕僚心头焦急,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可有打算?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凭空冒出来一个……”
李桢却忽而阴恻恻地笑了下。
“若无意外,这一遭西羌使团入京求娶和亲的,应当是那二王子李保吉,说起来,他和谢云舟倒是有一桩杀兄血仇,或许……能借这些蛮族之手,替我除了碍眼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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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入夜,潘楼里四角燃起明灯,烛影摇红,暖意融融。行首坐在阁中象牙簟的地衣上,掐着红牙板浅唱低吟,“愿君长似春庭柳,岁岁东风第一青……”
这行首近来在州北瓦子风头正盛,一双眼波盈盈如春水,软语呢喃婉转,一曲终了,席上众人纷纷喝起彩来。
陆谌倚坐在案后,心里早已有些不耐,可今日是顾弘简叔父升迁拔擢的喜宴,陆琬娘家无人,他既身为兄长,到底不好推脱,只能来此同人客套应酬。
宴上多是簪缨但勋贵人家,大多说些不着边沿的闲话,谁家新纳了小娘,谁家又买到宝刀骏马,他百无聊赖地听了一耳,等到酒过三巡,借口要散散酒气,总算抽身从席间退出去,到隔壁的酒阁里小憩片刻。
楼中的过卖很快过来,送上一碗解酒的木樨汤,又在云鹤香炉中燃起安神的淡香。
那头的席上喧闹鼎沸,笙歌靡靡,哪怕隔了一个酒阁子依旧清晰入耳,实是恼得人心头烦乱。
不知妱妱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时辰么,大抵是睡了,必然不会等他回去。
先前在席上不便推脱,饮了几盏温酒入腹,此刻倒是灼得胸口的伤处渐渐泛起痛意来,一阵一阵有如针扎火燎,刺得生疼。陆谌微微仰起脸,自嘲地勾唇笑了笑,也不知回去能得她几分心软。
不由思量起来,待会儿回去是忍过今晚,不搅扰她好眠,还是向她说几句软话,磨她给他上药看诊,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轻唤声。
“秉言哥哥。”
陆谌微怔一瞬,眉眼立时冷了下来。
徐有容先前去校场寻过他几回,他皆已教人拦了回去,不知今日又如何寻到了潘楼,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我等了许久,可你人一直不在京中,也不知你去了何处……”徐有容本是有些恼恨,此刻当真见到了人,却是越说越觉委屈,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没有法子……只能到这里来寻你,能不能替我爹爹向官家求情……”
陆谌扯唇一哂,“不能。”
既然答允过妱妱,和旁人再无半分干系,眼看阁中来了不该来的人,他自然也不欲多留,起身便往外走。
却不想徐有容直接拦住他的去路,仰脸看向他,“我知道那桩盐运案是你主办的,只要你肯向官家求情,定能让官家容情的!我爹爹他年纪大了,若是当真流放去岭南,那样蛮荒僻远之地,我怕……我怕他路上受不住……”
“你并非不知晓,徐崇曾害得我父身死监牢,陆家败落不振,你来寻我求情,是找错了人。”
徐有容脸色一白,不由暗自攥紧了拳,“你从前明明不是这般待我的,你说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还说要娶我,那些算什……”
“算利用。”不待她说完,陆谌直接开了口,冷声打断,“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的就是让徐崇对我少些防备,仅此而已。徐家待我亦是如此,先前徐崇默许你同我来往,存的是甚么心思,你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徐有容顿时愣住。
陆谌的耐心早已耗尽,见她定住不动,索性绕过了她,抬步便要离开。
却不想,他站定不动还好,这一动,眼前竟忽而一黑,小腹中猛地腾起了一团邪火,那股炙燥之意瞬间直冲向四肢百骸,在血脉里激荡开来,让他脚下也随之踉跄了一下。
前后只稍稍反应了一霎,心头便陡然生出一阵高涨的怒意,此刻他如何还能不明白,这间酒阁中必有下作手段,不是香料,便是那碗解酒汤。
徐有容咬了咬唇,伸手过去想要搀扶,陆谌却猛地撤开一步,避开她伸来的双手,甚至不曾教她碰到半片衣角,径直往酒阁外走去。
徐有容站在一旁,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不似京中贵胄子弟的靡靡之气,大抵是因着在军中打磨过,别有一番青年的英武挺拔,很洗练,所以那日宫宴之上,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却不想如今他竟能冷漠得这样可怕,陌生得好似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般。
眼看陆谌就要去推开虚掩的阁门,再犹豫便没有机会了。
“陆秉言,你站住!”
徐有容眼眶发红,哽咽着颤声道:“你若是迈出这道门,今日宴上的人便都会知晓,你对我强逼不成,反伤人命!”
陆谌一怔,拧着眉回过头,额前已然浸透了一片热汗,眼神却冷厉如寒芒。
徐有容被他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却仍是强撑着胆子扯乱了鬓发,颤着手用珠钗抵住脖颈,细锐的钗头瞬间刺入皮肉,映着阁中明亮摇曳的烛火,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渗出了一线血珠,“我,我没有骗你……”
冷着眼沉默一霎,陆谌的声音彻底寒了下来,“徐十六娘,看在从前你尚算无辜的份上,我只同你说最后一句。徐崇一案已成定局,但你还有阿姐可去投靠,莫让你爹娘的脏血污了你最后的体面。”
徐有容咬紧了唇,眼中泛起泪意,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着抖。
她又何尝不知是羞耻?
自从记事起,她便是显贵高门的骄女,是爹爹阿娘捧在手心长大的宝珠,今日这般行事,她心中早已难过羞耻得快要死掉。
可她当真没有法子了,爹爹被关在在刑部的大狱里,就连姐夫也自身难保,她只能抛却了全部的尊严和体面,豁出去做这最后一搏。
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羞耻痛苦,嗓音止不住地发颤,哽咽出声,“这香,这香性子极烈,是没有解药的……”
“倘若秉言哥哥肯出手相助,容娘心中感激,无以为报,愿,愿为秉言哥哥纾解难过……可若是你决意不肯答允,我也只能行此下策……这宴上人多眼杂,以你这副形容出去,不出今晚京中便会传遍,上将军酒后失德,意图借我爹爹的安危逼迫强欺,容娘不甘受侮,只能自尽以保清白……”
陆谌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抬脚便走。
徐有容本以为能有几分成算,却不想他竟丝毫不为所动,错愕过后,急忙追上几步:“只要你出门去,我立时便舍了这条性命,我家中女使就等在外头,她会唤人过来,不待你走出这潘楼,便会百口莫辩……”
言官弹劾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只是万不能再教妱妱生出半分误会。
指节狠狠攥紧门框,用力得泛起了青白,陆谌强忍住血脉里的那股四处冲撞、几欲喷薄而出的燥烈,站定回头。
徐有容见他脚下停住,眼睫不由地微微颤了颤,既轻缓又柔顺地唤了一声,示弱一般呜咽:“秉言哥哥……”
陆谌眸光一瞬变得冷冽无比,咬牙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诮凉薄的笑意,“十六娘虽是孝心可嘉,救父心切,可你阿娘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之谋算,只怕是要死不瞑目。”
徐有容闻听此言,浑身忽地一颤,陡然间,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几乎不敢置信,嗓音颤抖得几不成调,“我阿娘……她,她……”
陆谌看出她的怀疑,薄唇微动,“不错。”
似是犹觉不够,他继续开口,语气淡漠得教人心惊:“我亲自动的手。”
徐有容惶然睁大了眼,唇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喃喃问道:“为什么?”
下一瞬,她回过神来,通红着双眼,猛地站起身来,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阿娘!”
“她心思阴毒,算计我妻,我自然容她不得。”陆谌扯唇冷笑,凝睇她片刻,眼神凉薄得显出几分残忍:“你我之间,是深得不能再深的血海深仇,你大可为自己选这么个死法,又或是自诬失身于我,只是不知来日九泉之下,可否还有颜面去见你阿娘。”
徐有容脸上一瞬变得惨白,所有血色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颓然失了力气,跌倒在地上,浑身冷如寒冰,肺腑痉挛着,俯身一阵阵干呕起来。
陆谌看也不曾看她一眼,拔脚将她撇在一旁,冷沉着脸疾步出了酒阁,没有分毫停滞,匆匆往楼下走去。
那香炉里添的不知是何等下作东西,药性又急又猛,前后只不过须臾,将将走出潘楼,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浑身烧热,眼前渐发模糊,脚下几乎不停使唤,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
好在潘楼离别院不远,很快回到了府上,亲卫半扶半抱地将他送进前院浴房,又急急唤人取了两大桶碎冰和数盆冷雪过来。
陆谌身上的衣物尚未除尽,便已直接跨入装满浮冰的浴桶中,却不想这药性实是太烈,冷水里浸了半晌,也不能解脱分毫,几乎全然压不住血脉里窜动的火。
不够。
根本不够。
他索性屏气埋头没入水中,不知熬了多久,恍惚间,竟觉有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额头,指尖微凉,柔软,带着淡淡的杏花香。
“妱妱……”
陆谌猛地睁开眼,伸手却只抓到一把浮冰。
亲卫守在一旁,眼见着不成,转身就往主屋跑,“属下这就去请娘子过来!”
“站住!”
身后猛然一声厉喝。
亲卫心头一惊,顿时定在原地。
陆谌已经苦熬到濒临崩溃,周身如遭火焚,肌肤处处都炙痛难当,热汗大颗大颗地从鬓边滚落下来,只勉强撑起一丝神智,哑声道:“再去取冰……不得教她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