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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悔意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6461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谢云舟脸上被粗糙的宫墙磨破了好大一块,白日虽已上过一次药,但毕竟是伤在头面,晚间医官又过来,小心翼翼用软帕蘸了烧酒,给他重新清理换药。

烈酒渗入皮肉,一瞬牵起刺痛,疼得他登时倒嘶了一口凉气。

“小王爷且忍忍。”医官心头一蹦,神色紧绷起来,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这伤虽不深,可毕竟是伤在面上,若不好生处置,只怕要留疤。”

新敷上的药膏沁着丝凉意,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灼痛,谢云舟懒懒地应了一声,仰着脸任由医官摆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棂,望向宫墙那头的方向。

不知九娘在做什么。

在禁中耽搁这一个多月,他心中其实已有了些打算。

他二哥品性端方仁厚,只可惜天不假年,但昭儿承其聪慧仁善,只要好生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担起重责。

官家如今所需的,无非是借他牵制李桢,以免明面上只有李桢一个成年皇子,引得朝堂人心浮动,只要他能把李桢压下去,容昭儿再长大些,日后一切都好说。

她不过是想要寻常布衣,安稳度日,他有何不能给?

可偏偏这一两个月之内,官家下了死令,禁军防他比防贼还严实,宫墙内外层层设卡,他连区区一座皇城都出不去。

陆谌那头更是守得密不透风,他散出去的亲随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更别提带她走了。

一想到那处咬痕,一想到陆谌临走前扔下的那句“夫人亲手照料”,他心里就像被毒针戳了又戳,扎得心头直冒火。

今日他下手就该再狠点,多往那陆秉言的心窝踹几脚,让那厮在榻上躺足两个月才好,省得整日在她跟前晃悠。

越想越窝火,谢云舟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忽然“咔嚓”一声,猛地掰断了圈椅的扶手。

医官吓了一跳,赶忙出声劝他莫要乱动。

谢云舟咬牙忍了又忍。

这厢刚处置完伤口,官家便叫了小黄门过来,传他去福宁殿议事。

一进殿,官家坐在案后批阅着条陈,这个时辰小皇孙李昭下了学,正乖巧地坐在他身旁,陪同阿爷一道看书。

见他进来,李昭眼神一亮,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了过去,脆生生地唤了一嗓子:“小叔!”

李昭今年将满八岁,正是虎头虎脑惹人喜欢的年纪,他生得肖母不肖父,两个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圆,甚是讨喜。

谢云舟扬唇笑笑,向上问过安,一把将他抱起来掂了掂。

李昭瞧见他脸上带着伤,不由关切道:“小叔怎么伤了脸?疼不疼?昭儿给你吹一吹。”说着便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吹气。

谢云舟心头一暖,正要逗逗他,却听见官家缓缓搁下御笔,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昭儿可得给你小叔好生诊治一番,瞧瞧,这都坏了品相了。”

谢云舟神色微僵,全作没听见。

官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偏头吩咐李昭:“昭儿先出去,阿爷有话同你小叔讲。”

李昭闻言,忙从谢云舟身上挣扎下来,端肃了神情,一板一眼地行礼应是。

他正要退出殿外去找嬷嬷,却被谢云舟一把拉住。

“昭儿如今也不小了,”谢云舟扬唇一笑,“若有正事,何不教他也一道听听。”

官家眉心微蹙,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昭,终是默许地摆了摆手。

李昭立刻挺直小小的身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神色绷紧。

“听探子回报,老西羌王去岁染了重疾,只怕命不久矣,大抵是担心次子李保吉斗不过叔父,此番有意让他向我朝求亲,娶个宗室女回去,此事你应当知晓。”

谢云舟神色微微一僵,“官家如何打算?可要应允?”

官家点点头,“不错。”

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指节暗自攥得泛白。

当年他爹胥国公镇守渭州,羌人假借议和诓骗他赴宴商议,却在宴上设伏,他爹当胸正中一箭,幸亏多年旧部拼死相护才突出重围,可箭上淬了毒,伤势极重,昏迷了十余个日夜才堪堪捡回一条命来,也从此落下顽疾,折损寿数。

当日设此毒计的正是李保吉兄弟二人。

后来他和李保吉的兄长在战场再遇,羌人败退不敌,有意求和,但如此深仇,他岂肯答应?亲率轻骑连追七日七夜,不卸甲不歇马,一直追到雪山堡寨,将其射杀于马下,才算稍解心头大恨。

当年李保吉亲眼目睹胞兄被杀,对他恨之入骨,此后又大大小小交手数次,他们之间,仇怨不可谓不深。

可如今看这意思,和亲一事竟已成定局,这群西羌的獠子,杀了他大周的将士、劫掠大周的百姓,如今竟还要娶走大周的小娘子,这世上哪来如此好事?

官家一看自家儿子那副神情便蹙了眉,沉声道:“此事我知道你同他有旧仇,但留着李保吉和他叔父互相牵制,对北疆安定有益。兹事体大,不可有半分疏忽。”

说着,他抬眼看向谢云舟,指节在御案上重重一叩,“西羌使团不日抵京,届时即便他有意挑衅,只要不伤及国体颜面,你都给我忍着!”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谢云舟只觉一股郁气在胸中猛然翻腾起来,直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扯唇一哂,“官家既有此意,左右臣已被软禁了这些天,也不差再多几日,您不如直接把臣锁起来,岂不是更省心?”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一瞬凝滞,四下里安静一片,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灯花。

李昭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官家撩起眼皮,朝谢云舟脸上瞥去一眼,忽然轻“哦”了一声,状似恍然道:“这是怨朕让人关着你,耽误你去和表哥抢女人了。”

谢云舟脸色瞬间铁青,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你可莫要忘了,西羌使入京,国宴之后还有曲宴。陆家那小子不是刚请了诰命么?届时你那心尖身为三品命妇,自然当入禁中谢恩,位列宫宴。”

官家话锋一转,指节轻叩了叩案几,“只要你给朕安分些,莫生事端……朕不是不能安排你见她一面。”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眸光一亮,“爹爹……”

官家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又迅速绷紧,自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有事唤爹爹,无事唤官家。还是欠收拾。

李昭年岁尚小,不懂其间机锋,却又敏锐地能察觉到异样,目光忍不住在祖父和小叔之间来回游移。

官家余光瞥见,冲着孙儿温煦地笑了笑:“到时候,昭儿也要随阿爷去宴上见见世面。”说着,故意瞥了一眼谢云舟,淡淡道,“让你小叔教教你,什么叫‘忍’字头上一把刀。”

**

入夜,官驿内一片寂静。冷月如钩,悬在枯树枝头,寒风掠过窗棂,发出阵阵呜咽似的声响。

徐崇虽已离京两日有余,但一行人路上脚程不快,直至今日傍晚才走出百里,行至中牟县驿,暂作歇宿。

夜里他早早盥洗就寝,睡得却并不安稳,梦中尽是支离破碎的幻象。

梦见陆伯远死在皇城司的内狱里,他高坐明台之上,看着尸首人被抬出来,白布下露出的衣衫破碎不堪,血珠从指缝里洇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积雪上。

转眼又梦见自家府邸挂满白幡,周氏的灵柩前纸钱纷飞,僧侣嗡嗡的诵经声混沌朦胧。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只见漫天飘雪,像是他离京那日的模样,十六娘扶着驴车相送,一路走一路哭,走到最后,脚步踉跄着,罗袜上沾满雪泥。

“爹爹——”

十六娘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如今他被贬谪出京,她无父无夫,寄人篱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梦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变成了十六娘。

心头陡然一阵急跳,徐崇从梦里醒过来,后背已经爬上了一层冷汗,直到看清眼前简陋的官驿厢房,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个噩梦罢了。

他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不过是贬谪左迁,就算暂且困顿雷州,只要韬光养晦,待到日后,不怕没有风向转动。

徐崇捂着闷痛的胸口咳了几声,慢慢翻了个身,朝门外唤小仆送热茶来。

这时候便不由感叹,好在出行前李桢花了大钱,打点好了解差,尽管要被押解上路,途中还能给他塞个小仆,随身侍奉。

可等了半晌,却没有人应声。

“人呢!睡死过去了么?”

徐崇眉心蹙紧,又厉喝了两句,可仍旧不见人应答。是见他沦落到这般境地,区区小仆也敢惫懒怠慢了不成?

心头顿时怒起,他赤着脚下了榻,大步绕过槅扇,正要喝起小仆痛骂几句,却见窄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仆的身影?

探手一摸,窄榻上尚有余温,似是起夜未归,怒意稍稍平息了几分,他正要转身回去自己倒茶,却忽然发觉不对。

四下里寂静无声,竟听不见隔壁押送班头的鼾声。侧耳屏息片刻,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惊疑,回身抄起碳炉边的铁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竟看见小仆歪倒在院中,一动不动,像是昏死了过去。

徐崇心头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就见一道挺拔清劲的身影立在院中,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来人逆着月光,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月色镀上一层清辉,一时间教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双冷沉锐利的眉眼。

寒意一瞬从脚底窜上脊背,徐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炉钳,“你来做什么?”

陆谌瞥了眼他手上动作,扯唇一哂,“相公又何必明知故问。”

徐崇喉头微微发紧,勉强撑住脊背站直,出声斥责:“王仲乾已死,你还待如何?当年……我确是袖手旁观过,但也不至教你赶尽杀绝罢!”

闻言,陆谌眸光愈冷,轻嗤一声,“相公这是拿我当三岁小童哄骗。事到如今,是非黑白早已无甚紧要,我来,只为索命,不为断案。”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指尖控制不住地隐隐发颤,“胆大包天……竖子果然狠绝!”

“谬赞。”陆谌扯了扯唇,声音平静,却仿佛淬了冰水,“说来倒是托相公的福,当年上下打点关节,将我充军到了洮州,又数次指使枢密巡按侵夺军功。身边尽是军痞恶棍,若非心狠手黑,我又如何降服他人,重回上京。”

徐崇仿佛坠入冰窟,手足一阵阵冷沉发僵,勉强抬起一手撑住门框,维持着身形。

陆谌从怀中取出一个葫芦小瓶,扔到他脚下,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把这药服了,我留你一具全尸。”

倒像是地狱修罗的施恩宽赦。徐崇停顿一霎,僵硬地看向脚前的药瓶。

看出了他的惊疑,陆谌倒也分毫不作遮掩,轻哂道:“当年我爹爹在皇城司熬刑七日,轮到你,又岂能死得那般痛快。”

后背一瞬汗出如浆,徐崇口舌干燥,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小子有几分斤两本事,他心中自然清楚。否则当初也不会心存忌惮,有意拉拢,且不说那两个押送班头大抵已被他敲晕,就算还在,寻常护卫也绝非他对手……

更不必说,既然能等到他出京百里再连夜追来,便是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小子心性狠辣,为父仇隐忍多年,自己今夜是难逃一死。

就在方才,他还想着风水轮转,东山再起,想着李桢登上大位……可如今,已然再无转圜了。

事到如此,再做挣扎也是徒劳,无非白白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罢了。

半晌,徐崇僵硬地捡起药瓶,颤着手倒出药丸,须臾,闭上眼心一横,仰颈咽下。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一张阴沉的俊脸隐没在月光里。

药性很快发作起来,肚腹间生出剧烈的绞痛,徐崇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想起十六娘,想起周氏被河水泡胀惨白的那张脸,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忍着痛意,颤声问道:“容娘呢……容娘她全然无辜,对你唯有真心……你杀了她的爹娘……又,又会对她如何?”

“只要她日后不再生事,我便不会动她。”

这个回答如何能教人甘心,徐崇忍不住想起周氏出殡那日,幼女通红惶遽的双眼,想起她从前欢欢喜喜地去找那所谓的“秉言哥哥”,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噩梦……

诸多滋味交杂在一起,混着肺腑间越来越剧烈的痛楚,让人只想求个痛快解脱,心头恐惧积攒到了极处,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和恚怒,只恨不能也让眼前之人更痛百倍,痛到悔不当初。

“陆家小儿……”他嘴角渗出血沫,十指深深抠进雪地里,面目狰狞如厉鬼:“我记着……你那元配,去岁有孕……”

陆谌身形骤然僵住,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缓缓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下寸寸突起。

“算来……”徐崇喘着粗气,恶毒地眯起眼,“若无此事,你今时今日……也该当爹了……”

话未说完,他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急喘片刻,竟癫狂大笑起来,“你总算,大仇得报……却换得……妻离、子亡,可值得乎?陆家小儿,这滋味……如何啊?哈哈哈哈……”

妻离。

子亡。

脑中嗡嗡作响,一阵穿心裂骨的锐痛猝不及防席卷全身,如同被无数冰针齐齐刺入骨髓,陆谌几要承受不住,身形猛地一晃。

抬手捂住胸口,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厉喝:“闭嘴!”

徐崇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心中总算感到些许快意,“不知,咳咳,你那孩儿……是男,是女……老夫一命,倒也不亏……不亏啊!哈哈哈——”

“闭嘴!”

最后一声凄厉的狂笑戛然而止,月光下,寒芒乍起,一弧温热的血箭猛地喷溅而出,又点点洒落到皑皑的积雪中。

陆谌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握刀的手不受控地发抖,指节攥得发青泛白,咯咯作响,几要捏碎。

四野茫茫,寒风萧萧。

驿站内死寂一片,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疼,像是钝刀在缓慢地剜着血肉。

这些年来,他曾无数次在脑中描摹手刃仇敌的情形,可当这段血仇如此轻易地了结后,他竟觉不出分毫快意,胸腔里除了空荡荡的茫然,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在不断上涌。

值么?

他伤了她的心,害了他们的孩儿,让她受过那样一遭苦楚,所换来的一切,值得么?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陆谌慢慢地抬手抵住胸口,五指攥紧了衣料,骨节用力得几要掐入皮肉,可即便如此,仍旧缓解不了胸腔里的剧痛,疼到茫然处,他忽然想起从前的一桩小事。

那年洮州大捷,他立下一桩不小的战功,枢密院派了巡使前来勘验,他需得面见上峰,当面问对。

她得知此事,偷偷典当了仅有的两根发钗,换回几贯银钱,给他裁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又配上全套崭新的铜銙躞蹀带、乌皮六合靴。

出门之前,她满心欢喜地帮他系上革带,回身取来香囊和佩刀,一件一件挂好,又踮起脚尖,为他戴上幞头,细滑温热的指尖一点一点触过额头,仔仔细细地理顺巾带。

他低垂着眼,默默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忙活得热火朝天,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几缕碎发被细汗黏在鬓边。

一切收拾妥当,她总算颇感欣慰,左右看了几圈,半晌,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肩头的旧伤,轻声喃喃,“早一日搏出条路来,早一日不用再吃这苦头……看得人心疼。”

她不知那巡使是徐崇的人,这份军功早已注定要被旁人侵占。

她只知晓此事于他极是紧要,她便竭尽所能,想让他体体面面地站在人前。

傻妱妱。

从前的诸多琐碎小事慢慢浮上心头,如同钝刀割肉放血,更仿佛在一声声叩问,陆秉言,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伤了她的心,害死你们的孩儿。

如何不后悔。

他后悔了。

可是,谁能来把那个妱妱还给他。

陆谌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心口仿佛被千斤重锤狠狠击中,疼得他呼吸一滞,双腿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摔跌在冰冷的积雪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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