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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四人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6159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她会作此反应,陆谌倒也不意外,只淡淡道:“官家吩咐过,必得要去。”

竟这般难缠,折柔忍不住蹙了眉,抿唇道:“那等场合,就不怕我遇见……旁人?”

她不想同陆谌起争执,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这“旁人”指的是谁,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陆谌的眸光沉了下来。

他又何尝不知,明日入了艮岳,便等同于将她送到谢云舟的眼皮子底下。任他再有手段,又岂能在天家林苑中处处设防?只要谢鸣岐有心,必要设法同她私下相见。

说不介意是胡扯。

可她和谢鸣岐曾有过的那一段,于他而言到底是根毒刺,扎在他血肉里日夜折磨,与其让这根刺扎得越来越深,化了脓留下疤,倒不如狠一狠心,让她直接剜出来,得个痛快。

折柔到底拗不过他,次日午后,由女使侍奉着换上繁复的命妇礼衣,仔细打扮停当,眉心贴上珍珠花钿,和陆谌一同前往艮岳赴宴。

未时将过,艮岳正门外陆陆续续已有不少朝官和家眷,相熟的人家互相热络攀谈着,到禁军处验过鱼符对牌,再由侍奉的小黄门殷勤地引入内苑。

陆琬和顾弘简早已等候多时,抬头见折柔由陆谌扶着下了马车,立时笑着迎过来,热络地同她打招呼,“阿嫂,你们可算是来啦。”

折柔抿唇笑笑。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虽是初次过来这等大宴,但有陆琬陪同照应,他也算放心,简单交待了两句后,便和妹婿一道去往设宴的承兰亭。

折柔同陆琬寒暄了几句,很快有小内侍上前引路,恭敬地躬身一叉手,“请贵人随奴婢入内。”

陆琬点头笑笑,抬手挽住折柔的手臂,亲热道:“阿嫂,咱们走罢。”

时近三月暮春,艮岳里的池水早已化冻,阵阵柔波荡漾,亭台精致风雅,岫玉为栏,金丝做柱,一路沿着曲江往里走,各处都妆点着暖房里栽种出来的奇花异草,树木高低错落,水面悬灯万盏,璀璨灼灼。

折柔穿行于其中,只见处处雕栏玉砌,仿佛又回到去岁上京,初入郡伯府赴宴的时候。一种茫茫无措的感觉又隐约浮上心头,只不过那时还有陆谌让她想要依靠,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绕过回廊转角,正要往水榭去,折柔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锋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她心神一紧,本能地回头看过去,一瞬间,四目遥遥相接。

暮色斜照,那人逆光而立,面容隐匿在暗处看不真切,她只看见他和李桢并肩而立,想必是身份显赫。

陆琬陪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那是西羌的二王子,此番是来向咱们大周求亲的。”

折柔心口一紧,立时收回视线,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她曾听闻羌人勇猛尚武,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妇人生产亦不避风雪[1],前几日同西羌商队打交道还没觉得如何,可此刻这人的眼神,却莫名让她想起蛮兵南掠打草谷的凶残狠绝。

折柔暗暗攥了攥手心,脚下不自觉快走了几步。

穿过临水的廊亭,不远处便是女眷的席面,循着夫家的爵位和官阶排的位序,陆琬挽着折柔的手臂,带她入席落座。

丝竹吹奏起来,两列宫人托着缠枝檀木食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上案几。

男宾女眷虽是隔着曲江池分席而坐,两处的筵宴却并无不同,银盘玉盏,象牙为箸,既有绣花高饤八果垒,又有各色雕花蜜煎,花炊鹌子、盏蒸羊、酒炊淮白鱼、荔枝白腰子……各色菜食,琳琅满目。

这等宫宴排场,一向不求清淡适口,但求奢靡铺张,在番邦面前尽显国力,菜色实则过分丰盛,折柔牵袖略尝了几样,很快便觉腻味,放下筷箸。

陆琬早有准备,见状提起碧玺酒注,给她斟了一盏蔷薇露,“阿嫂且尝尝这个,这酒最是清淡解腻,待会儿还会再上些冷食果子。”

折柔弯唇笑笑,“多谢琬娘。”

宴上丝竹不绝,菜过五味,酒注里的蔷薇露已然一空,小内侍见状,俯身趋步上前添酒。

壶口微倾,澄澈的蔷薇露缓缓注入杯中,却不想那他手中忽然一抖,酒注里的蔷薇露溢洒出来,淋湿了她的一小片衣角。

小内侍慌忙跪下请罪,惊惶道:“贵人恕罪!”

折柔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让他退下,小内侍却微微抬起眼,低声试探道:“贵人这衣物……可要随奴婢去侧殿处置一番?”

只不过一瞬,他又仓促地低了头,折柔心口蓦地一跳,隐隐有种直觉——

鸣岐。

心脏一阵急跳,折柔暗自攥了攥掌心,若无其事地和陆琬交待了一声,起身随着小内侍退出大宴,往亭后偏殿的方向走去。

时近薄暮,秾艳的云霞在穹际翻涌,夕光映在一重又一重的琉璃瓦上,折道道炫目的金光,夹道树梢也高高挂起细纱灯,在高低错落的亭台水榭间投下幽淡的暗影。

折柔由小内侍引着,绕过水榭,走出廊亭,正要再往前走,身旁的山石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唤。

“九娘。”

这道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折柔心口猛地抽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点漆般的眸子倒映着天穹云霞余晖,灼灼如炬。

月余未见,谢云舟清减了不少,穿一身紫色妆蟒绫罗襕袍,躞蹀带束出一把劲腰,显得整个人愈发干净挺拔,如同一柄出鞘利刃,英姿勃发。

谢云舟看着她身上穿的三品命妇大袖礼服,喉头不觉一涩,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既怕她被陆谌拘着过得不快活,又怕她和陆谌当真有意重归于好,破镜重圆。两种念头在心头撕扯,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谌,曾在最落魄困苦的时候相伴数载,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其间情意远非他在燕子坞的短短数月所能相比。

两人站在阶前,明明不过几步之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时间都不知要从何开口,只怔怔地望着彼此。

远处的宴席上,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榭断断续续地飘来,在迷朦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缥缈。

陆谌酒量不算太好,几盏烈酒入腹,眼底已浮起三分醉意,偏生又有同僚过来寒暄,他一边虚应着,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谢云舟的动向。

等到酒过三巡,见那头的位子上已经多时不见人影,陆谌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忽然搁下玉瓷酒盏,对身旁的同僚略一拱手,笑道:“诸位慢饮,失陪了。”

从亭中抽身出来,喧闹的丝竹声渐渐远去,陆谌沿着池畔,径直往寿山的方向走。

他对谢云舟的脾性再熟悉不过,艮岳里那些假山石洞、曲径回廊,哪处不是他们儿时玩闹的所在?

谢云舟若要在苑中寻个僻静处说话,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会往哪里去。

他转头看向西侧的回廊。

暮风掠过曲池,在池面摇起细碎的涟漪,水光映着残阳,将廊亭尽头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谌的脚步蓦地一顿,将身形隐入池畔的树荫中,目光沉静无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的神色。

谢云舟凝视着折柔,好半晌,喉结滚了滚,终于艰难地哑声开口:“九娘,你……你过得可好?若你想走,我还会设法再帮你。”

折柔抿紧了唇。

说不动容是假,可自打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已决意不再拖累旁人,也不做过多无谓牵扯。

将来前路如何,终归要靠她自己,靠不得旁人。若是继续拖着他,反倒是害了他。

良久,折柔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开口,“鸣岐,多谢你,但不必了。”

她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继续道:“如今的日子……我觉得很好。”

谢云舟呼吸一滞,上前半步,嗓音发紧:“你想同他和好?”

折柔抿唇不语。

“他逼你?”端量着她的神色,分明是有勉强之意,谢云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拧眉急道:“是不是陆秉言逼你这样的?九娘,你不必怕他,我——”

“鸣岐。”折柔轻声打断他,竭力将语调放得平缓,“我是当真觉得很好。”

她抬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空茫茫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这些日子,我想通了。陆谌……他心里有我,除了偶尔蛮横一些,处处都待我很好……你也知晓,我与他之间,终究……情分非比寻常。”

谢云舟只觉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整个人如坠冰窟,胸口却像被滚油浇过,灼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分明站在他眼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淡得像个影儿,就要捉摸不及。

谢云舟喉头颤动,隐有哽咽,“九娘,你从前不是这般想的……是因为我的身份?这是我的错,但你信我,我不会一直如此……你想要的,我心里清楚,我都能给,你……你别这样。”

信我吧。

你信我一回,容我些时日,别被他轻易哄了去。

折柔咬紧了唇,眼前渐渐泛起一层雾气,不忍再看谢云舟的神色,仓促地偏过了脸。

他像一簇灼灼燃烧的火焰,热烈、赤诚、干净,纯粹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亦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不为所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待她这般好了。不图回报,从不强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想要护着她。

可这份悸动终究也只是悸动罢了。

这点欢喜,远远不够让她为此豁出去,再奋不顾身一回。她只想过寻常人的日子,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屈从于强权。

从前他离了皇家,一身自在无牵无挂,她起心动念,可以同他一试,但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他身上担着太多东西,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肆意而为的谢鸣岐了。

很快她便要想法子离开上京,到那时,无论是陆秉言,还是谢鸣岐,都不该再和她有半分瓜葛。

就算将来再有人相伴,她也只会寻一个能让她安心、与她相差无多的人。

折柔抿了抿唇,强忍住眼中酸涩泪意,转身想走。

谢云舟心头狠狠一沉,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攥住她垂落的衣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像被湿棉哽住,千言万语都在舌尖打转,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既不敢用力将她拽回,又不甘心就此放手,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衣袖相连处微微发颤。

“九娘……”

正当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夹杂着一声戏谑轻笑,“呵,小郡王原还是个情种。”

听见这声音,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冷眼看向那处山石,寒声道:“胡獠果然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是不识礼数,改不了这鬼祟行径。”

他话音将落,折柔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懒洋洋地从山石后迈步出来,目光越过谢云舟,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

正是先前岸边的那个西羌王子。

那时她只是遥遥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方才看清了这羌人的形貌。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联珠对豹暗纹的金棕色圆领襕袍,腕束乌皮护臂,身形挺拔硬朗,肤色微黑,深目鹰鼻,左耳垂着一枚素银单环。

一双浅瞳映着灯火扫视过来,轻慢之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冷锐迫人。

像是在打量猎物。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别开了脸。

谢云舟察觉到她的紧张,当即又侧了侧身,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沉下声警告:“再敢多看我大周的贵眷一眼,小爷便剜了你的眼珠子。”

李保吉一怔,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谢云舟懒得和这厮多作纠缠,正要转身护着折柔回去宴上,抬头却见陆谌从一旁的树荫里走了出来。

“巧了,鸣岐。”

陆谌笑着唤了一声,眼底却如淬寒冰,黑沉沉的不见半点光亮,“怪不得宴上不见你人影,原是在这儿躲酒看热闹呢。”

折柔顿时怔住,心头一阵阵发寒,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知这厮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谢云舟对上陆谌挑衅的目光,一时间恨得五内焦灼,牙根发痒,可偏偏这般场合,还当着那羌獠的面,由不得他不忍,只能扬唇呲牙一笑,“可不是巧了,我不过出来散散酒气,竟遇上九娘了,这便是缘分。”

陆谌挑眉一哂,径直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牵起折柔的手,将她细弱的指节完全拢入掌心。

掌心冰凉,没有一丝热气,不知他在风口处站了多久,又听了看了多少。

折柔心一颤,低声问:“你怎的来了?”

陆谌抬起手,将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指节不着痕迹地一顿,轻轻抹去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珠。

折柔下意识想躲,只是强撑着没有动。她本能地不愿在谢云舟面前和他太过亲昵,一时间倒也说不清缘由,不知是难堪,还是不忍,又或是二者都有。

陆谌似乎有所察觉,眸光微沉,若有似无地捏了捏她的手指,稍用了些力,攥得她微微发疼。

折柔不由顿住。

陆谌垂了垂眼,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谢云舟,语气却愈发温和:“自然是来寻你。宴上那道雕花蜜煎用了带皮的春桃,怕你不小心误食,又要起疹子。”

折柔再清楚不过他的性子,此刻看着温柔体贴,实则已是强忍怒意,若是闹起来,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她索性不再挣动,停顿了一会儿,抿唇笑笑:“知道了,我们回去罢。”

陆谌抬起眼,视线冷冷地扫过李保吉,又落到谢云舟的脸上,扯唇笑了笑:“妱妱初次赴宴,一时走岔了路,遇上些不相干的人,是我这个做夫君的照看不周,倒是有劳鸣岐了,改日表兄请你喝酒。”

说罢,也不等回应,牵着折柔便往回走。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牙关紧咬,指节攥得隐隐发白,却终究未再上前一步。

四下里复又安静下来,唯余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李保吉慢慢踱步到他身侧,望着那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谢云舟猛地转过头。

如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李保吉挑衅地扬了下眉。

谢云舟眯了眯眼,忽然欺身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李保吉,既然想做我大周的郎子,便给我老实些。”

“否则,等来日出了大周的地界,小爷既杀得了你那废物哥哥,自然也能送你下去和他团聚!”

话音落下,他冷冷地睨了李保吉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李保吉抱臂独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的神。

夜风拂过林苑,送来一股幽淡的软香,不似禁廷天家那般奢靡贵气,却别有几分清雅韵味,像是某种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间。

暮色渐沉,昏茫阒寂。李保吉慢慢抬起手,无意识地搓了搓鼻尖。回想着那女人温婉的眉眼,还有谢云舟紧张回护又隐忍失望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他胸腔窜起,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自抑的躁动和亢奋。

李家人说得果然不假。

若是能将谢云舟求而不得的女人强占到手……即便不能手刃仇敌为兄长雪恨,也足以叫他痛不欲生。

此刻,光是想象谢云舟扭曲痛苦的面容,就让他血液都沸腾起来,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竟激出一身滚烫的热汗。

至于那女人的夫婿……

呵,不重要。

从别人手中抢来的东西,才最叫人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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