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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意外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4142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大周承平日久,上京城中繁华富庶,汴河夹岸的瓦子里有大小勾栏百八十座,大者可容纳数千人,小者更是精致浮靡,往来尽是达官显贵。

将一入夜,这些毗邻错落的小院便高高升起彩旗绣幌,在四角飞檐悬上旖旎的红纱栀子灯,整夜笙歌不休。

此刻正是酒至半酣、眼饧耳热的时候,满院旖旎靡丽的气氛却被突然闯入的冷肃兵卒冲撞得七零八碎。

一列列披甲执锐的禁军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铁甲森然,啷啷作响,四下里惊呼声一片,方才还笙歌靡靡的庭院,霎时乱作一团。

“让开!官府办案!”

“挡路者死!闲杂人等速避!”

李保吉怒骂一声,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衣襟,大步走出前院长廊。

院外火把如龙,映得四下通明如昼,上百名铠甲鲜明的军士已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当先之人一袭细鳞银甲,腰挎长刀,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一双冷冽锋利的眉眼。

竟还真是这个姓陆的。

李保吉面色微微一变。

陆谌立于阶下,目光一瞬锁住了他颈间那道狰狞的血痕,背后猛地沁出一层冷汗,心头的惊怒简直难以言表,不觉就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根根突起。

那伤口仍在淌血,血渍分毫未凝,显见是将将割破不久,前后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这伤是怎么来的,不言自明。

他几乎不敢去想她此刻的情形,甚至也不必去想。

若非这畜生蓄意逼迫,她又何需拼死自卫。

这本不该是她做的事!

陆谌缓缓抬眸,和李保吉对视,声音彻底冷沉下来,几要掩不住森然杀意,“禁军追查细作,闲人退避。”

一想到自己好事还未成,搅局的竟然先寻过来了,李保吉心头顿时泛起一丝焦躁。

那女人到底是个官眷,若是在这里被搜出来,应付起来是有些麻烦。

“本王不曾见过什么细作,要查就去别处查。”

陆谌眸色沉静,扯唇冷哂道:“此事由不得二王子做主,我既得了线报,职责所在,今日必得彻查此地。西羌求亲一事得来不易,还望二王子——”故意停顿片刻,话音陡然一沉,“莫要逼我动武。”

听出陆谌话中的威胁之意,李保吉眼神一瞬变得阴狠,凉笑着反问:“若是扰了本王的兴致,你能担待得起?”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倘若细作贻误我大周城防要务,只怕二王子更担待不起。”

李保吉闻言微眯了眯眼,轻嗤一声:“你这是在威胁——”

不待他话音落下,陆谌已向前踏出半步,眼神冷厉如刀。

“锵——”

见他动作,左右禁军骤然拔刀,数十柄长刀同时出鞘,明晃晃的刃尖直指李保吉。

迎着穹际清淡的月色,锋锐的钢刀折出一片刺目的寒芒,如电似练,在他颈间投下一圈圈冷冽的光晕。

院中忽然安静一瞬。

李保吉舔了舔后槽牙,抬起头,阴恻恻地看向陆谌。

到底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悍将,手上沾过血,和那等在富贵窝里泡软了骨头的纨绔子弟不同,是当真有血性同他动手,真打起来他也未必讨得了好。

虽说他恨不能恶心死那谢云舟,但到底不值当为此耽搁了亲事,为今之计,不如先将人送走,左右成事也不急在一时,就算实在不成,大不了换处僻静的地方,将那女人一刀杀了,照样能泄恨。

打定主意,李保吉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做了个手势。

廊角的阴影处,立刻有一个羌卫悄然退了下去。

陆谌余光扫见那厢隐秘的动静,面上却只佯作未察。

今夜他之所以能强压着满心的惊怒躁恨,按耐着杀意不曾动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自一接到消息,他便率人片刻未停地搜寻,终于找到线索,却查知李保吉重金包下了整整这一溜的雅间小院。

这一排勾栏小院临水而建,其间水阁密如蜂巢,汴河支流纵横交错,暗渠连通各院后门,只需一艘小舟便能悄无声息地将人送走。

而她的安危就在顷刻,晚一分,她便多一分遭人欺辱的危险,现去调船封河已然来不及。

若是一间间水阁搜过去,只怕搜到三更半夜也难觅踪迹,反倒要惊动贼獠,更不知会在暗中将她送去何处,甚至干脆于混乱中杀她灭口。

届时再将一切推称为误会,和亲大事当前,即便闹到朝堂上,至多也不过就是赔礼了事。

事关她的性命安危,他一丝一毫都赌不起。

只能暂且先闹大了动静,将李保吉引出来,逼这贼獠主动露出破绽,再让谢云舟尾随上去救人。

陆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微扬了扬下颌。

谢云舟正带着人伏在一旁的屋顶上,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瞥见暗处的护卫已经退去后院,李保吉往前走了半步,存心再拖延些时间,冲着陆谌挑衅一笑,“将军这般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丢了夫人娘子,满城找呢。”

陆谌忽地扯唇笑了笑,淡淡道:“二王子大抵有所不知,上一个算计我妻之人,已教我亲手扔进汴河里喂了鱼虾。”

说着,那双漆黑的眼盯在李保吉面上,幽似寒潭,“倘若有哪个不要命的,胆敢欺负到我妻头上,我必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方可稍泄心头之恨。”

屋里,折柔不知前院出了何事,只听着呼喝声脚步声乱作一团,像是起了不小的冲突。

见此刻守卫松懈,折柔心一横,毫不迟疑地趁乱往外逃,可还不及跑到门外,两个羌兵便赶了回来,拦住她的去路。

两名羌卫用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臂,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粗暴地朝后门方向拖拽。

折柔心头大骇。

三月初春,正是寒意料峭的时节,她将将从屋中出来,先前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经夜风一吹,刺骨的凉意顿时渗入骨髓。

前院的动静……会是陆谌么?

陆谌生性谨慎多思,倘若是他来救人,绝不会只用蛮力强闯,必定还有后手,她绝不能就这般任由羌贼悄无声息地带走!

折柔被两个羌人挟持着往石阶下拖去,趁着脚下踉跄,用力踢翻一个花盆。

“咣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谢云舟追到后院的阴影处,刚好听见这一声响动,当即听声辨位,挽弓搭箭——

下一瞬,锋锐箭簇挟着破空的啸声急赶而至,猛地贯穿她身侧羌卫的咽喉!

折柔只觉颊边一热,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耳边传来羌卫“嗬嗬”的气音,钳制着她右臂的力道骤然松开。

折柔顿时僵住,本能地睁大了眼,回头看过去,借着月光,茫然间看清了那双熟悉清俊的眉眼。

是鸣岐。

有人来救她了。

折柔眼眶一瞬湿热,想要唤他,却发不出声。

谢云舟一眼便瞧见了她,此刻一箭得手,纵身急追过来,“九娘!别怕!”

剩下的那个羌卫见势不妙,应对奇快,反手从腰间抽出匕首猛掷过去,趁着谢云舟侧身闪避的空隙,一把将折柔抗上肩头,发足狂奔,拐过院门,身形一闪而逝。

谢云舟疾追不舍,却不想这羌獠身手竟十分了得,肩上虽还扛着一个人,脚下却几乎没有分毫停歇,一跃便翻过矮墙,径直跳上早已停在河面的一条乌蓬小船,抽刀劈断揽绳,猛地一撑长杆,小船如离弦之箭般顺流而下,转眼就要遁走不见。

好在陆谌已事先派船封锁后门河道,只不过这排临水小院连绵数里,难以确知羌獠会从哪个院门送人离开,预先埋伏的船只离得稍远了些。

陈隋带着几个禁卫守在船上,听见动静急急摇棹而来,谢云舟一跃上船,带人朝着那条乌蓬小舟急追过去。

月色下两条小船一前一后,眼见一时半刻追赶不及,谢云舟心急如焚,一把抄起长弓,借着月色,三箭齐发。

夜色茫茫,那羌人只见一道寒光破空而来,匆忙提刀格挡开,却不想还有两箭紧随而至,咻咻破空,正中心口,透骨而出。

羌人痛吼一声,猛地拔出一支染血的箭簇,眼中凶光未散,犹似不甘地向后仰倒下去。

“砰”地一声闷响,尸身砸得船身剧烈摇晃几下,溅起一片水花。

身后的桎梏终于消失,折柔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被抽干,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船篷滑坐下来,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衣衫,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

谢云舟灼灼关切的目光朝她望过来。

隔着水面上粼粼的波光,四目相对的刹那,折柔顿觉鼻间酸热,唇瓣不自觉地轻颤了颤,“鸣岐……”

谢云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脚发软,不得不借长弓稳住身形,清越含笑的唤声穿透河风:“九娘!”

船上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歇缓了片刻,见谢云舟的小船就要追赶上来,折柔勉强定了定心神,一手撑住船篷,正要起身迎上去,却不想足腕突然一紧——

那本该气绝的羌人竟如诈尸般暴起,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脚踝,死死攥紧,带着千钧之力将她拖下船舷!

这一遭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折柔完全来不及反应挣扎,甚至连惊叫都不及发出,便被那羌人死命地钳住,整个人重重坠入冰冷的汴河,瞬间便被河水吞没。

“扑通”一声巨响,无数水花飞溅。

“……九娘!”

险情突生在电光火石间,谢云舟脸色骤变,想也未想纵身就要跳船入河,却被陈隋从后死死抱住,“小王爷不可!让会水的禁卫下去救人!”

如今时值三月,春冰乍泮,河水冷寒彻骨,犹见残冰,更不必说此处恰在虹桥下段,水势最为峻急,水下更是暗桩密布,寻常人一旦落水,只怕命在旦夕[1]。

陈隋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冷汗涔涔浸透后背,倘若谢云舟有个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滚开!”谢云舟暴喝一声,猛地挣脱桎梏,一跃扎入河面,朝着她落水的方向拼命游去。

陆谌乍一听见后院有打斗声响起,当即扣住李保吉扔给禁军,一路拔足狂追至此,却正正撞见她被挟落水,甚至只来得及看见她一片翻飞的衣角,没入冷沉的河水中。

目眦尽裂,神魂俱散。

“妱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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