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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报仇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5301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暮色未沉,州西瓦子里早已张灯结彩,满街灯火辉煌,人声渐次鼎沸起来,各家酒楼的欢门下,锦衣官妓三五成群地招揽着客人,莺声燕语,丝竹缭绕,不绝于耳。

李桢斜倚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闲闲摩挲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亲信幕僚趺坐陪侍在下首。

不多时,听得珠帘轻响,护卫将一名身着靛蓝直裰的中年男子引了进来,行礼道:“公子,人已带到。”

李桢闻声抬头,隔着屏风上朦胧的纹路扫去一眼,“你便是张凿?”

那青衫男子叉手一礼,恭谨应道:“正是在下。”

李桢打量了他一眼,轻笑出声:“听闻张先生近来在瓦舍里风头极盛,一柄折扇下听客如云,捧者无数,寻常的酒楼勾栏甚至请不动你开坛献艺……我说的,可对?”

张凿将身子又压低了几分,谨慎道:“贵人谬赞,在下不过是个说书糊口的粗人,实在担不起这般赞誉。”

他今日刚散了场,连口茶水都不及喝,便被那豪奴“请”到此处,只道是有贵人相召。

此刻隔着屏风,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瞧不真切,更不知这贵人寻他来所为何事,只怕自己担待不起,心中难免忐忑。

李桢转过头,下巴微抬,朝幕僚递了个眼神。

幕僚会意起身,绕过那架素纱屏风,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抽开系带,在李凿面前的小几上一倒,哗啦几声,五六枚官铸银铤滚落案头,映着烛火,银光晃眼。

张凿微微一惊,不想这贵人出手竟如此阔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开口,“敢问贵人这是……”

李桢笑问道:“前些日子,西羌人来我大周求亲之事,你可知晓?”

张凿闻言一愣,西羌人求亲一事在上京早已传遍,更不必说他整日游走于勾栏茶肆,那正是市井间消息最流通之处,各种闲言碎语自然一清二楚。

掂量片刻,他点头应是,“在下略有知晓。不知……贵人为何提起这个?”

李桢道:“那西羌人一出周境便身亡惨死,你可知何故?”

隐隐生出不妙的直觉,张凿迟疑着掂量了措辞,低声答道:“……在下不知。”

屏风后传来李桢意味不明的轻笑,“说来倒也不算曲折。小郡王爱慕一位女子多年,哪怕罗敷有夫,仍旧痴心不改,可谁能想到,那位娘子一张芙蓉面,竟也惹了西羌王子的眼。

二人私下几番来往,也不知那女子是失了身,还是丢了心,无颜面对夫家,竟是投了汴河,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小郡王闻讯大恸,不由冲冠一怒为红颜,重金买凶千里劫杀,只为一泄心头之恨。”

张凿浑身僵直,一时间如坠冰窟。

这等权贵间的风月密辛,又哪里是他这等市井小民随意听得的?今日听了这番隐秘,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啪”地一声,李桢将酒盏搁到案几上,继续道:“我要你将这桩风流轶事编作一折好戏,自今夜起,在各处勾栏里播散开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尤其是那些胡商聚集之地,务必要传得人尽皆知。”

张凿听得此言,顿时惊得背后冷汗涔涔,喉头发紧,半晌,他舔了舔唇,试探道:“贵人……贵人这是何意?”

何意?

李桢唇边牵起阴冷的笑意,低低一哂。

可恨官家竟如斯偏心,将谢云舟看护得那般紧,没让那野种铸下大错,枉费了他好一番心血,让他如何能甘心?

好在李保吉死得倒是及时。

等到此事传扬出去,非要教他谢云舟百口莫辩不可。

届时流言如野火,不怕烧不到谢云舟的头上,引得西羌震怒质问,朝野物议沸腾,他倒要看看官家还能如何偏袒那个野种!

李桢指尖轻叩案几,嗓音转寒,“我有何用意,与你无干,更轮不得你来过问。你只要将此事做好,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张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吞了吞口水,艰难道:“在下才疏学浅,只怕,只怕难当贵人如此重任……”

李桢见他竟不立时应下,反倒是存了推诿之意,心头顿时火起,正要出言发作,却忽听“砰”一声巨响,酒阁的槅扇门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李桢不由一怔。

幕僚站在屏风外,顺着声音看过去,瞧见了来人的模样,一瞬惊呆在原地。

谢云舟站在门外,双目赤红,浑身透着一股狠厉之气,偏偏扬唇笑了起来:“哟,几日不见,三哥倒是好雅兴,给人当起说书先生来了。”

幕僚探头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就见原本守在门外的两名护卫已经歪倒在地上,不知昏晕过去多久了。

眼见谢云舟来者不善,此刻不忠心护主更待何时,幕僚急忙上前,伸手欲要阻拦。

“小王爷这是……”

谢云舟早已怒到极处,心随意动,一把擒住他的手腕,猛地抬脚踹出!

那幕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到屏风上,又滑跌下来,齿关磕碰,口鼻冒血。

屏风轰然倒地,露出坐在后面惊愕失色的李桢。

张凿见状吓得惊叫一声,又生生掐灭在喉咙里。此情此景,他如何还敢再留,当即就要缩着脖子往外逃。

“站住。”

谢云舟突然出声。

张凿登时一个激灵,脚下站定,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谢云舟冷锐的目光落在他面上,寒声警告:“方才有关那位娘子的混账话,尽是胡言污蔑。管好你的嘴,日后倘若教我听见半个字……小爷便割了你的舌头,剁碎喂狗!听明白了?”

张凿连连点头,有如小鸡啄米,“是是!在下今日一个字都不曾听闻!”

得了这般答复,谢云舟方才收回视线,示意他快滚。

张凿两股战战,胡乱向上叉手行过一礼,狼狈地夺门而出。

那幕僚已然昏死过去,再无半点声息。眼见着谢云舟一步步走近,李桢喉头发紧,心中本能地感到一丝惧怕。

这野种素来桀骜恣意,仗着有官家和长公主夫妇偏袒庇护,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今日来势汹汹,自己压根不是他的对手,难保不吃苦头。

还未及李桢开口,谢云舟已经一步踏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重重一拳朝他头上砸去!

李桢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口鼻里冒出血来,呛得他一阵急咳。

谢云舟把他半身抓起来,直直逼视下去,恨声确认:“是你挑唆的李保吉。”

李桢忍着痛,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他猩红的双眸,心里忽觉说不出的痛快,不由恶毒又得意地笑了笑,“怎么,红颜薄命,你心疼了?”

虽然早已猜得七八分,可此刻当真亲耳听他挑衅,谢云舟只觉心脏剧痛,眼里几欲喷出血来,恨不能将这畜生寸寸凌迟。

九娘。

九娘。

谢云舟眼眶一瞬酸热,长臂一探,抄起案上的酒壶就冲着李桢的额角砸了下去,“有怨有恨冲着我来,为何要害她!你想要那个位子,也要看有没有命去坐!小爷今日就要了你的狗命!”

李桢虽知他行事恣意,但仗着此处人多眼杂,料想他也不敢下死手,谁料他竟当真不管不顾地发了疯,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额角瞬间血流如注。

正欲竭力挣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住手!”

此间的打斗早已惊动酒楼管事,知晓这两位都是贵人中的贵人,小小酒楼开罪不起,管事连忙打发人去报了巡检司,此刻一列巡检兵卒赶到,见状急急扑上前拉扯阻拦。

谢云舟被几人拦腰抱住往后拖。

眼见有人相助,李桢偏过头,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怒道:“有本事就杀了本王!当着巡检司的面!众目睽睽,谋害皇子,这是何等罪名?等到言官弹劾,官家也护不住你!你敢么?我赌你……”

他话还未说完,声音已经被一道惨嚎取代。

那叫声极为凄厉,几乎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谢云舟奋力挣脱几个人的桎梏,没有分毫犹豫,抬脚狠狠踹上了李桢的右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膝骨关节登时折断,又在他狠力的碾压下,寸寸碎裂。

李桢只觉右腿猛然一阵剧痛,双眼翻白,几要晕死过去。

谢云舟心头恨极,越发加重了力道,冷笑道:“你当我不敢?小爷便是废了你又如何!”

李桢仰头惨叫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在地上不住地挣扎扭动。腿上的剧痛逐渐四散蔓延,心头的绝望也如潮水般攀涌上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凝成冰。

自古残疾不为帝,他这条腿若是废了,便再无继位的可能!

待陈隋领着一队禁军冲到酒楼时,一切已然不及阻止。

李桢瘫倒在血泊里,半张脸血肉模糊,鲜血不断从口鼻中冒出来,又一道道地在脸上蔓延淌开,右腿扭曲成一个极诡异的角度,眼看着就要疼得昏死过去。

陈隋见状大骇,眼看谢云舟竟还没有收手的意思,他顾不得深思,当即猛扑上前,双臂如铁箍般从后死死勒住谢云舟的胸口,扭头厉声唤人:“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抬三殿下去医官局!快!”

禁军们这才如梦初醒,一窝蜂地围拢上前,几人帮忙制住谢云舟,其余众人则七手八脚地将李桢抬了出去,皂靴踏过满地碎瓷,踩出一片凌乱刺目的血痕。

临出门,陈隋脚下蓦地站定,缓缓看向巡检司和酒楼管事,一字一句,寒声警告:“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杀无赦。”

众人连连应是。

听得这般答复,陈隋抬脚跨出门槛,心头却沉得像压了块砖。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今日这桩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

就算他能封住巡检司的口,又如何能封住三皇子的口?变故起得仓促,也来不及封医官的口。更何况州西瓦子里本就鱼龙混杂,今晚这出乱子,只怕是要难以收场。

果不其然,不过一夜之间,三皇子在州西瓦子里被小郡王谢云舟重伤致残的消息几乎传遍上京,谏院和御史台闻讯震动。

翰林医官院里灯火通明,十余名医官彻夜全力施治,奈何李桢伤势太重,右腿膝骨尽碎,尽管性命无虞,日后却再也不能如常行走,当真成了个废人。

朝野上下一时哗然。

翌日朝会,谏院和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堆满御案,无不是怒斥谢云舟桀骜犯上、悖逆纲常,理当力惩以正纲纪,依照大周律例,削爵、杖八十,流三千里。

官家虽有意弹压,可朝堂之上,群情激愤,谢云舟却咬死不提李桢挑唆羌人劫掳折柔的事,只说是和李桢积怨已久,酒后生出些口角,不慎失了分寸。

争执到最后,官家纵使满心偏袒回护,却也寻不出足以服众的说辞,被气得浑身发抖,颤手指向谢云舟的面门,怒极反笑:“好儿郎,好担当!依朕看,你们一个二个,全都是疯了!”

谢云舟闻言,腰背愈发挺直,面上神色冷淡,分毫不惧。

眼见事态难平,官家只得下令将谢云舟禁足一月,暂且收押皇城司,案情交由皇城司连同宗正寺、大理寺详查,待查证分明后再做处置。

谢云舟不以为意地叩首行礼,站起身,由皇城司的亲事官押出去,引入内狱。

陆谌就在里间,听见脚步声响,缓缓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竟是谢云舟,不由拧眉,“出了何……”话未说完,他已然猜到关窍,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你动了李桢?”

谢云舟走进监室,倚靠着墙边坐下,听他提起李桢,眼中不由带上几分冷意,漫不经心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陆谌眸色微沉,“此事自有我来筹谋,你为何要冲动行事?”

“怎么,”谢云舟一听他这话就来气,忍不住扬唇讥讽,“难不成,这世上就许你陆秉言一个人豁出去为她报仇?”

陆谌蓦地一顿。

话说出口,谢云舟也觉心头堵得难受,咬着牙别过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牢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墙上火把偶尔爆出的“哔啵”声响。

“鸣岐。”

不知沉默了多久,陆谌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僵顿片刻,谢云舟转头看过去。

“我若身死,陆家再无后人。我虽已吩咐南衡守坟三载,但她的四时祭享,仍要劳你费心。所以,你需得保重自身。”

他声音低哑,带着极重的倦意,却一字一句,沉如千钧。

谢云舟倏地一愣。

默然良久,他微微仰起脸,扯唇轻哂,“我说陆秉言,你做什么美梦呢,当年让你先遇见她就算了,到下面还想抢在我前头?有本事,咱们哥俩下去再接着争。”

陆谌低垂着眼,神色淡淡,晦暗中瞧不真切。

见他一直不说话,谢云舟仰头向后靠在石壁上,半张俊脸匿进清冷的月色里,“小爷我呢,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只要九娘答允,我做大你做小,也不是不行。”

依旧无人应声。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缓缓积聚,“嗒”地一声坠落下来,在寂静的牢室内尤为清晰。

谢云舟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喉头滚了滚,正想再说点什么,忽见陆谌薄唇微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

“做梦。”

闻言,谢云舟在黑暗中,微微扬起脸,无声地勾唇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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