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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相遇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5128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谢云舟一案到底该当如何处置,朝堂上人心各异,各方争论不休,始终没有定论。官家有意弹压拖延,一直等到四月,终于等来一个变数。

西羌乱了。

李保吉遇刺惨死的消息传回王庭,老西羌王惊怒交加,当夜中风薨逝,李保吉的二叔趁机发难,血洗王庭。

但李保吉尚有一同胞幼弟,其母族及时搬来救兵,两派势力就此陷入内斗。

密报传回上京,官家果断下旨,责令谢云舟速返泾原路驻军,整饬兵备,戴罪立功,无召不得回京,又以静心养伤为名,实则将李桢软禁于宗正寺。

这般处置虽然仍有朝臣不满,但西羌战事近在眼前,一切需以战局为重,众人倒也再顾不得深究其间小节。

官家看出陆谌心存死志,可边关战事在即,将才难得,是以特意将他从狱中传至御前,耐心安抚:“待事态平息以后,我会寻个由头处置了老三,削其爵位,终身圈禁宗正寺。

但有一条,我要你戴罪立功,收复旧地,如此功成之日,朕保你妻一品诰命,身后哀荣。”

陆谌闻言怔然。

数日后,经由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合议,官家御笔亲批,以胥国公为帅,谢云舟和陆谌为副将钤辖,入内押班孙宪为经略安抚使,即日发兵十万,陈军于洮州以北。

西羌内乱,早已首尾不能相顾,大周趁此难得战机,长驱直入,一举收复原本被羌人窃据数十年的熙、河两州。

战事一起非同小可,大周虽承平日久,府库充盈,可西羌各部分裂,周遭势力混杂交错,这一仗前后打了两年有余,于大周的损耗亦是不小。

朝中原本有意就此停战招抚,却不想西羌残部暗中勾结党项,以请降议和为饵,于宴上设伏,诱杀了奉命前往和谈的秦凤路安抚使,再度挑起边关战衅。

消息传回上京,举朝震怒。

官家下旨,着令大军不惜余力收复叠、湟二州,务求从此切断西羌和党项的交通咽喉,彻底翦除北境边患,一雪数世之耻。

战事胶着,转眼已是第三年深秋。胥国公将大军分作两路,陆谌奉命镇守河州,布防设栅,谢云舟则率军前往渭州,回防党项。

入夜,秋风萧瑟,更深露重。

远处的旷野上漆黑如墨,营栅中一座座军帐整肃无声,火把在夜风中嘶嘶作响,偶尔传来巡逻兵卒铠甲相碰的清脆声响,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中军营帐里灯火通明,陆谌坐在案后,凝眸看着横山一带的地势舆图。

“郎君。”帐门毡帘轻动,南衡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药煎好了。”

陆谌垂着眼,仍旧端凝着舆图,只微抬了抬指,示意他将药碗放下。

南衡会意,走过去将药碗搁在案角,临走,又犹豫片刻,忍不住低声道:“郎君,这药用了快三年,继续下去不是办法……”

陆谌神色如常,分毫未动。

南衡又看了他一眼,到底只能垂下头,叉手行过一礼,转身退出帐外。

帐门被掀起一角,夜风卷着秋夜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摇曳着投下一团朦胧的暗影。

良久,陆谌终于从舆图中缓缓抬首。

三年了啊。

妱妱。

自洮州少时相遇,他们相识相伴四载有余,可从她离开至今,不觉间已有三年。

若再算上最后那一年的离心怨怼,竟是要比当初恩爱缠眷的日子还要久长了。

从前那些剜心蚀骨的痛悔折磨,到如今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是化作年深日久的钝痛,麻木、迟缓却又绵长不绝。

他整夜整夜地难以合眼,哪怕行军劳顿,浑身筋骨都已乏倦到了极处,可等躺到榻上,却依旧辗转清醒直到天亮,最后只有用些狠药才能勉强入眠。

沉默许久,陆谌伸臂取过药碗,仰头饮尽,终于沉沉睡去。

九月深秋,夜里下过一场寒雨,清晨的空气中透着沁人的凉意。

折柔昨日上山采药,忙累半晌,今早起身便有些晚了,这厢将将梳洗停当,就听见隔壁的周大娘子过来敲门。

“九娘子,我来给你送些桂花糕。刚蒸出锅来的,要趁热吃才好。”

折柔不由笑起来,拉开屋门请她入内,“多谢了,周娘子。”

当初在渔家养好伤后,她先是南下到平江府住了一段时日,后来听闻西羌战事顺利,大军一路西进,她这才随了商队北上,来到此处定居。

彼时她租下这处小院没几日,正巧赶上隔壁周大娘子临盆难产,事出紧急,是她帮忙接的生,总算保得母女平安。

周家夫妇感激得不知要如何是好,索性让新生的闺女认她做干娘,由她给起了个乳名,这两年邻里往来亲近,互相照应,关系甚是和洽。

周大娘子一摆手,将手里的瓷碟递过去,笑嗔道:“同我还见什么外。”

折柔弯唇笑笑,接过桂花糕尝了一口。

周大娘子看着她,又问道:“你今日可要出门?若是方便,能不能帮我看顾一会儿茸茸?我家那人在军营里脱不开身,眼瞧着这天儿,是一日比一日地冷了,我做了些厚实的里衣鞋袜,寻思着赶紧给他送过去。”

陇顺县离西羌甚远,与党项相近,原本是极安稳的去处,可如今党项异动频频,陇顺这座小城一夜之间竟成了边防要冲。

前些时日似乎又有大军调来驻防,在城外整军备战,日夜操练不休。

周大娘子的夫君正是在此地厢军中任职,已有将近一月不曾归家了。

不过一桩小事,折柔笑了笑正要应下,院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惶急的呼唤:“周娘子!不好了周娘子!”

“你家官人出事了!”

折柔和周大娘子闻声一惊,匆忙放下桂花糕,推门出去,就见一个厢军打扮的青年正扶着院墙,满头热汗地喘着粗气。

周大娘子认出这是丈夫同伍的陈发,双腿顿时一软,折柔及时伸出手,扶住她站不稳的身子。

“他,他出什么事了?”周大娘子声音发颤。

陈发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汗,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急道:“前日军中操练,他让一只飞脱了手的枪头给戳伤了胳膊,可那枪头上好像不大干净,你家官人到今早还高烧不醒,军医说,说……怕是要不好了!”

周大娘子眼前一黑,当即踉跄着就要往外冲,脚下却又突然一顿,像是忽地想起些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折柔的手腕,颤声道:“九娘子,你,你精通医术对不对?能不能帮——”

折柔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人命关天,不待她说完便应了下来,轻轻回握住她发抖的手,温声安抚:“莫怕,我这就陪你过去看看。”

周大娘闻言连连道谢,将茸茸托付给邻家,等着折柔回屋取来药箱,两人到街头赁了一架牛车,急匆匆地一道去往城郊军营。

陇顺县是一座小城,牛车自北门出去,行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在厢军驻扎大营的辕门外停住。

折柔先下了车,站稳后又回身去扶周大娘子。

辕门外值守的校尉早前已得了通报,此刻见陈发领着两位女眷过来,并未多作盘问,只是简单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折柔将药箱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一手搀住周大娘子,跟在陈发身后,疾步往伤兵的营帐而去。

北地秋日气候多变,转眼间浓云四合,急雨瓢泼,校场上呼喝操练之声却丝毫不减,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谢云舟方才亲自下了场,在校场上和人比试过一轮,此刻刀身已沾满了雨水,他随手接过亲兵递来的葛布,低头慢慢擦拭。

刀面寒光凛冽,映出一双微沉的眉眼,“我听说,前日厢军里有个在操练中不慎重伤的,眼下如何了?”

周霄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凝重,“军医说是不大好。”

谢云舟擦刀的动作顿了顿,轻啧一声:“去城里请个良医,过来给他仔细瞧瞧。就算最后救不回来,也要重金抚恤。人命关天不说,眼看着战事在即,无论如何不能扰了军心。”

周霄忙应了声是,“公子放心,末将知晓轻重,教人仔细盯着呢。”

谢云舟低低“嗯”了一声,抬头朝伤兵营的方向扫去一眼,又不经意地调开视线。

然而下一瞬,他身形骤然绷紧,猛地再次转回头。

握刀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一颤,锋利的刀刃顿时在掌心划开一道血痕,殷红的鲜血顷刻涌出,汩汩而流。

周霄心一惊,也不知他家郎君自幼习武,如今不过是擦个刀而已,怎么还能把自己给割伤了,赶忙伸手要去帮他止血,“公子……”

不想周霄话还没说完,就见谢云舟霍然起身,在一旁亲卫的惊呼声中,直接从丈余高的将台上纵身跃下。

不及站稳,他便已拔足奔出,有如离弦之箭,转瞬间便冲进了雨幕里。

周霄愕然愣在原地,全然不及反应。

军营中素有严令,不得疾走喧哗。他家公子平素虽是桀骜了些,但毕竟自幼跟随国公爷长在军中,将军纪看得极重,在军中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恣意妄为的模样。

谢云舟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朝前狂奔,穿过一座座整齐而列的营帐,长靴踏碎满地白雨,激起一蓬蓬浑浊的水花。

风声猎猎,雨幕如注。雨水密集地砸落在他的轻甲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叮当”脆响。

他手上的鲜血混着雨水,不住地从指尖滚落,淌成一道淡红色的细流,又转瞬消散在滂沱奔流的大雨中。

营中巡守操练的往来兵卒俱被惊得呆住,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愕然地朝主将望过去。

铜钱般大小的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如同针扎,激荡起的雨雾模糊了视线,谢云舟却似浑然不觉。

耳畔的雨声、周围的注目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天地间万籁俱寂,他眼眶酸热,视线中唯有远处那一道朦胧熟悉的身影。

九娘。

是她!是她!

根本来不及思量,甚至忘记了要呼吸,血液在耳膜间鼓荡奔涌,越来越近,他终于急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细弱的胳膊。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浑身一颤,手上几乎失了分寸,将她扯得微微一个趔趄。

折柔怔然回头。

伞面轻抬,两道目光在雨幕中骤然相接。

谢云舟立在滂沱大雨中,雨水顺着他的额发不断滚落,又沿着眉峰淌下来,流过苍白的脸颊。

长睫上的水珠慢慢渗进眼里,他却始终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一双漆黑俊眸紧紧地盯在她脸上,眼尾浸得通红,一时间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折柔心脏猛然急跳,细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伞柄。

谢云舟张了张唇,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已然哽住,堵得生疼,仍旧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折柔不想竟有如此巧合,一时还未回过神来,心下正犹疑着,腰上却骤然一紧,整个人猛地落入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雨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一瞬扑进鼻腔。

她被那身冷硬的玄甲硌得微微作痛,本能地挣动了一下,“……鸣岐。”

听见这一声轻唤,巨大的酸楚如潮水决堤般奔涌而出,一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

谢云舟越发收紧了双臂,低下头,把脸颊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仿佛稍一松开,她就要消失不见。

“九娘……”

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喉头,谢云舟喉结剧烈地滚动半晌,最后却只化作这一声轻唤。

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想她啊。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魂牵梦萦,想了整整三年。

早已思之如骨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被他紧紧抱入怀中。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能触摸到她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他不是在做梦。

感觉到他滚烫发颤的气息,折柔一时无奈,又有些心软,终于犹豫着抬起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抚:“好啦,鸣岐。”

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谢云舟缓缓抬起那张被雨水浸湿的脸,直直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他忽觉心口抽了一下,继而砰砰狂跳起来。

一股难以自抑的狂喜陡然间从心头升腾喷涌,有如浪潮呼啸,满溢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教他眼眶发热,却又畅快无比。

谢云舟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猛地收紧双臂,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她高高地抱了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九娘!”

他放声大笑,抱着她在雨中转了好几圈。

笑声张扬肆意,清越朗朗,带着少年般的纯粹欢欣。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淌落下来,浸染得那两道剑眉越发漆黑似墨,一双黑眸亮得惊人,熠熠如寒星,眼底只盛满了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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