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沉默地放下手中银刀,半晌没有应声。
方才还觉得鲜嫩甘美的羊肉,此刻哽在喉间,倒是失了滋味,仿佛嚼蜡。
她张了张唇,想问他究竟如何不好,如今又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可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下去。
爱也好,恨也罢,早都过去了。
他还活着,至于其他的,都同她没有干系。
至于想不想见,她自然是不想见。
可白日里她和鸣岐在校场相认,那动静实在不算小,众目睽睽之下,只怕已是在营中传开了。
何况她还要给周娘子的夫君看诊,更少不得在此处多留些时日。
军营里人多嘴杂,以陆谌心性之敏锐,就算瞒得过一时,又能瞒得过一世么?
倘若教他察觉出什么端倪,鸣岐势必要替她隐瞒行踪。大战在即,两军主将却心生嫌隙,万一引出什么风波,又该如何平息。
谢云舟瞧着她的脸色,隐约猜出她几分心思,不由扯唇笑道:“九娘,你别多想。这可是我辖下之地,我当然有法子周全,你不能总是长他陆秉言的威风,灭我的志气吧。”
听他语气好生轻快,折柔抿唇笑笑,打定了主意,“总归还有些时日,等那边大军开拔后再说罢。”
谢云舟便也轻笑起来,没再多说什么,只将剩下的烤羊肉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
上京,宗正寺后角门。
徐有容提着食盒,紧紧跟在看守的解差身后,一路穿过幽长的夹道,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深浓,直到光线晦暗得所剩无几,终于走到那处漆皮斑驳的院门前。
“殿下,有位小娘子前来探望。”
解差扬声通报后,上前除了门上铜锁,比了比手,将她引入院内。
秋雨连绵着下过几场,气候渐渐转寒,这处小院本就粗陋陈腐,被冷雨浇透几回,愈发逼仄潮湿,荒凉不堪。
院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石阶上爬满青苔,屋檐下的蛛网沾了水珠,在冷风中轻轻颤动。
李桢闻声精神一振,撑着桌案站起身来,拖着右腿走到门口。
徐有容赶忙上前搀扶,笑着招呼:“姐夫,阿姐染了点风寒,身上还没大好,特意让我代她来给你送些吃食。”
“有劳容娘跑这一趟了。”李桢温和地笑笑,借着侧身的当口,压低了声音,“如何,元恩那边有消息送来?”
元恩本是禁中的一个小内侍,多年前曾受过徐有容的一饭之恩,如今跟在随军安抚使孙宪的身边侍奉,有这样一份前缘在,这两年来一直在帮她牵线搭桥,疏通门路。
徐有容点点头,悄悄瞥了眼院门外的解差,一面装作给他瞧盒里的饭食,一面借着身形遮掩,从食盒底层抽出一张纸塞过去,“听说,周先生近来很得安抚使青眼,刚送了消息过来。”
李桢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借着袖笼遮掩,迅速地扫过一遍信上内容。
官家钦点胥国公为帅,那谢家父子和陆谌算是结成了铁板一块,他本就落魄失势,大军之中愈加插不进手,好在还有内侍孙宪随同监军。
像孙宪那等六根不全的刑余之人,眼里只有黄白之物,这两年来经由元恩帮忙周旋打点,数不清的银钱珍玩如流水般送过去,总算打通了这条门路。
如今他借着这层关系,将心腹的幕僚安插到孙宪身边当差,算是在大军中埋下一枚暗棋。
他自然明白,区区一个幕僚,于战事而言,着实不甚紧要。
可万一呢。
万一这沙场上刀剑无眼,关键时刻的一着棋子,未必不能教他谢鸣岐落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李桢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薄纸。
凭什么他废了一条腿,被圈禁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而那野种却能享尽恩宠,在外建功立业,好生风光!
凭什么?!
李桢沉吟片刻,低声吩咐:“回去告诉周昌,让他继续在孙宪耳边吹吹风,多讲讲前朝王贯是如何以内侍之身得封郡王的。
胥国公年过五旬,旧伤缠身,万一在这战事吃紧的关口染个风寒病倒……那攻破党项收复失地的首功,自然就落到他孙宪头上了。”
徐有容听懂他话中的阴狠之意,心头不由一颤,犹豫着嗫嚅,“姐夫……姐夫,这会不会……”
李桢斜眼睨来,唇角扯起一抹讥诮冷笑:“怎的,难不成你和你阿姐的家仇不想报了?眼睁睁看着陆谌立下军功,风风光光回京受赏,你就甘心了?”
想起爹爹和阿娘,徐有容暗暗掐紧了掌心,恨意一瞬漫上心头,“自然不甘心。”
李桢冷嗤一声,眸光愈发阴鸷,“那便莫要废话,回去照办就是。”
左右都已经到了这个境地,即便再罪加一等又能如何?
如若不将那野种送入黄泉、不让他那偏心的好爹爹尝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实难泄他心头之恨。
就算事败身死,也好过如今这般窝窝囊囊地活下去。
—
那日服下一剂犀角汤后,周家娘子夫君的伤势虽略见好转,却仍是凶险,时有高热。
既是受人之托,折柔放心不下,索性留在军营中日夜看护,时时诊脉调方。
谢云舟军务缠身,大多时候不在,但若是得了闲,定会来寻她一道用饭,说上几句话。
转眼匆匆一月过去,反复换过几次方子,精心调理之下,周娘子夫君的伤情总算大好。折柔诊过脉象,将将松了一口气,忽听帐外一阵高声喧哗。
走出帐外,就见谢云舟带人回营。
两军对垒,时常有些小股的试探交锋,眼见那张俊容上尘血未擦,愈发显出几分桀骜野气,折柔不由一惊,“你伤着了?”
谢云舟扬唇一笑,“是獠子的血。”
难得周霄这般兴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九娘子有所不知,公子今日外出巡哨,好巧不巧,正撞上党项的右将军!那帮獠子不敌要逃,但被弟兄们追上全歼,可是狠狠挫了他们的锐气,痛快!”
夜里庆功小聚,营中点起篝火,谢云舟亲自起了泥封,将一坛坛好酒传给麾下将士,兵卒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堆饮酒谈笑,好不热闹。
连日来一直牵挂着周娘子夫君的伤势,如今总算能放下心来,折柔心情松快,也跟着喝了几口。
可军营里到底都是些粗人,酒过三巡,众人渐渐口无遮拦起来,时不时地冒出些浑话。
谢云舟听得耳热,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偏头看向折柔,“我带你去帐外散散酒气,如何?”
折柔也有些不自在,会意地点点头,起身离席。
一路往营帐后的山坡走去,将士们粗豪的笑闹声和篝火的亮光都渐渐隐没进浓重的夜色里。
折柔寻了处草厚的地方,谢云舟解开外袍垫在地上,两个人并肩坐下来。
平野星垂,月色醉人,四下里蒿草茫茫,草尖随风摩挲着她的手背,痒梭梭,湿凉凉。
听见军营里隐约传来断续的筚篥声,谢云舟心随意动,信手扯了片草叶,放到唇边吹出一段小调。
一曲终了,他挑眉看向折柔,忍不住向她显摆,“好听么?”
陆秉言那厮可不会这个。
“好听。”折柔笑意盈盈,酒意上涌,颊边微有些发热,“从前不知你还会这个,小郡王深藏不露,倒是我失敬了。”
谢云舟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扯唇一笑:“我说九娘,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自然是夸你。”折柔笑了笑,抬手轻轻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侧眸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近来常有小胜,怎么今日这般高兴?”
谢云舟转头看向她,“你听说过‘铁鹞子’么?”
折柔指尖微微一顿。
她恍惚记得陆谌曾同她提起过。
若没记错,那是党项人的一支重甲精骑,人马皆披冷锻重甲,战力极强,凶名传遍北疆。
谢云舟看出她有一瞬的恍神,顿时暗骂自己犯蠢,索性直接调开话头,“那支铁鹞子军的头领生性残暴,比畜生都不如。当年灵州城破,那贼獠曾把掳来的少女剖腹取肠,用她们的肠子系在城头,再把人从城上扔下去,管这个叫‘美人风筝’。”
简直骇人听闻,折柔听得心头猛地一颤。
停顿片刻,谢云舟扬唇笑道:“今日死在我箭下的獠子,正是那畜生的亲儿子。”
“河湟一带,自古就是水草最为丰茂的马场,却让这群獠子窃据了上百年,也是时候该还给咱们了。
当年胡獠笑我大周不擅骑兵马战,如今我偏要放马河湟,让咱们大周的战马也尝一尝,这儿的野草是个什么滋味。”
青年的面容清俊硬朗,眉宇间意气张扬,清亮的月色倾泻而下,流转在那双寒星般的俊眸里,映出这一片天地山河。
折柔侧眸凝望了片刻,不自觉地弯起唇角,轻声道:“鸣岐,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闲坐半晌,夜色渐转深浓,露重风冷。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谢云舟瞧出她醉得困意上涌,眼皮发沉,索性蹲到她身前,反手一揽,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来,我背你回去。”
折柔尚未来得及回神,整个人便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她下意识地轻呼一声,谢云舟顿时低笑出声,笑声隔着胸膛传过来,带起一阵嗡嗡的震颤。
折柔本就困得迷朦,伏在他劲阔温暖的脊背上,鼻息间满是熟悉干净的皂角香,忽觉说不出的安心,便也不再挣动。
不觉间眼皮沉沉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感受到颈侧温热的吐息,谢云舟忍不住扬唇笑起来,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腿弯,将人又往背上带了带,脚下越发沉稳,慢慢地朝营中走去。
行至辕门,值守的两名长行正要行礼,却见谢云舟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休要作声,而后若无其事地背着人穿过辕门,只留下两个长行在原地你看看我,我捅捅你,面面相觑,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折柔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
谢云舟许是又有军务要忙,营中不见他的踪影。
折柔知晓他事忙,梳洗停当后便径直去往伤兵营,仔细挑拣了半日的草药,打算制成方便携带的丸药或是药散,再分发给军中的诸多将士。
炮制药材需得格外仔细,稍有不慎便会折损药效,折柔这一忙便忙到了傍晚,眼见着天色逐渐黯淡下来。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饥饿,正要起身寻些吃食,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焦急的唤声。
“九娘子!九娘子可在?”
“将军旧伤发作,疼得厉害,还请娘子快去瞧瞧!”
是中军帐前押班的声音。
折柔一愣,不知谢云舟何时竟得了这毛病,一时间却也不及多想,匆忙搁下手中的药材,从医箱里翻出银针,疾步赶往中军大帐。
伤兵营距中军大帐颇有一段距离,折柔跟着押班穿行在营帐之间,脚下的沙土被踩得簌簌作响,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又转过两个弯,远远就见大帐外有人影晃动,夜色中瞧不清样貌,像是几个新调来的陌生护卫,正焦躁得来回踱步。
其中一人见押班回来,眼神倏地一亮,急忙迎上前去,“如何,军医寻到了么?”
“来了来了!”
押班赶忙侧身让路,撩起帐帘,比手请折柔入内。
暮色沉沉,四下里的夜色渐浮上来,已近戌时,大帐里却没有掌灯,周遭光线黯淡模糊,仿佛笼着一团墨色薄雾,什么都瞧不真切。
隔着一道竹屏,折柔隐约看见矮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背脊清瘦,正不住地发着颤,喘息声压抑断续。
心头骤然一紧,她匆匆绕过屏风,走到榻前,“鸣岐,你怎……”
话未说完,折柔整个人如遭雷殛,生生僵在了原地。
早已熟悉得刻入骨血,即便时隔三载,即便天光晦暗,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榻上的人——
是陆谌!
怎会是陆谌?!
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还不曾听闻河州大军开拔的消息!
折柔心神恍惚,指尖不自觉地掐入银针布囊,连呼吸都屏住了。
大帐内陷入一片寂静,陆谌似是有所察觉,身子微动了下,缓缓睁开双眼,抬头朝她望过来。
四目相对。
折柔惶然地睁大了双眼,本能地想要后退逃开,脚下却分毫不听使唤,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心脏突突急跳,耳畔嗡鸣不止。
幽黑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面上,陆谌迟疑地打量了她半晌,嘶哑着唤了一声,“妱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