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我的墙角他挖得,他的墙角我便撬不得?”
谢云舟原本正带着一队亲兵在边境勘察地势,甫一接到急报便匆匆往大营赶,谁成想,刚到帐外就听见这么一句。
愣怔一瞬,他几乎要气笑了。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稍有一个不慎,竟又让野狗钻了篱笆。
谢云舟咬了咬牙,转头吩咐亲卫:“在外面守着,把人都散了,三丈之内不得教人靠近!”
“是!”亲卫应声,领命而去。
交代完,他也不待折柔作何回应,当即便掀帘直闯了进去。
火把的光亮一瞬涌入帐内,陆谌眸光微微一沉,正要伸手拉折柔起身,忽觉背后一阵劲风凌厉袭来。
全然来不及细思,他本能地旋身将人护在身后,以至于一时躲闪不及,脸上“砰”地挨了一记重拳!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震荡开来,陆谌眼前一霎发黑,与此同时,一道怒喝如炸雷般在耳畔响起——
“陆秉言我艹你大爷!”
不及站稳,身前衣襟被人一把揪起,劲风呼啸,一拳又至。
陆谌当即抬臂格挡,另一只手顺势反扣住谢云舟的手腕,借力一拧,堪堪挡住他的汹汹来势。
手臂相抵,僵持刹那,二人对视了一眼。
谢云舟一眼瞧见陆谌被咬破的嘴唇,心头唰地一阵火起,猛地提拳又来。
陆谌到底是沉伤未愈,勉强挡了两下便再也不敌,被谢云舟轻易按在地上压制住。
变故起得太过仓促,不过几息之间这两人已经拆挡过了数招,发狠地缠打成一团。
折柔愕然地睁大了眼,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下榻制止:“别打了!住手!”
余光瞥见她扑了过来,谢云舟身子一僵,急忙收手停下,长臂一揽,反手将人护在身后。
陆谌一时脱力,勉强抬手捂住胸口,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咳。
谢云舟回过头,目光在折柔微乱的衣襟和嫣红的唇瓣上扫过,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九娘,他又欺负你?”
见他似乎还要上前动手,折柔急忙拽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轻声劝道:“没事。”
陆谌却仍旧伏在地上,一手死死抵按着胸口,半晌没能起身。
映着床角昏暗的烛光,修长的指缝间竟慢慢淌出了一片暗色,一滴一滴渗进土里。
折柔蓦地僵住。
谢云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待看清那是血后,脸色陡然一变,迟疑着唤了一声:“……陆秉言?”
陆谌闻声抬头,低低地喘了两口气,扯唇冷嗤:“死不了。”
话虽是对着谢云舟在说,那双幽黑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望着折柔。
折柔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睫,抿了抿唇。
原是有伤,怪不得,先前她会从他身上嗅到金创药的苦味。
他行军隐秘,又带着外伤,八成与要紧的军情有关,谢云舟渐渐冷静了些,先前的怒意稍有平复。
沉默片刻,他将折柔又往身后护了护,方才伸手去搀陆谌起身:“你身上带伤?河州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陆谌微微眯起眼,朝帐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外头的人都清干净了?”
谢云舟点点头,“嗯”了一声。
陆谌收回视线,抬头看向谢云舟:“国公爷欲率泾原军出奇兵攻夺磨奇隘,要你我不日突袭灵州,以此声东击西,牵制党项主力。”
“泾原军已经自原州出发,正沿葫芦河西岸一路北上,只要攻下磨奇隘这一处要冲,党项几乎再无险可守,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你我若能攻破灵州最好,倘若不成,便同样取道磨奇隘,与泾原军合力齐下兴州。”
“此计欲成,最要紧的是瞒过党项人的耳目,教其分不清何处主攻何处佯攻。”
一连说了这些话,陆谌脸色发白,气息渐渐不稳:“未免泄密,胥国公同我商议后,由我直接率军中精锐来此,余部仍旧驻守河州以惑敌獠,只待灵州战事一起,再开拔来援。”
原本这一路都算顺利,然而三日前,大军秘密行至沙坡头,他带人外出巡查地形,意外遭遇一股党项的精锐斥候。
事出紧急,为防军情走漏,他不得不只带一小队亲随紧追深入,以少敌众,为将其全歼,不慎被流矢所伤,草草处置后一路疾赶至此。
谢云舟听完,试探着伸出手,摁了摁他身前的伤处。
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手上力道不算小,陆谌疼得倒嘶一口凉气,额角渗出冷汗。
伤得倒是不深,只在皮肉,于性命无碍,但方才厮斗以致伤口迸裂,还需尽快重新缝合止血。
谢云舟立时便要叫人去传军医,陆谌察觉到动作,一把按住他手腕,蹙眉道:“……别声张。”
大战不日将起,主将却伤重缠身,一旦走漏些许风声,轻则有损士气,重则动摇战前军心。
这个道理谢云舟自然明白,但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我想法子周全就是了,难不成你还要咬牙硬扛,急着见阎王?”
陆谌顿了顿,视线越过谢云舟,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折柔。
谢云舟又岂会看不出他的意思?气得一瞬瞪直了眼,心里顿觉那个说不出的悔啊。
早知道这厮身上带伤,刚才捶两拳出出气也就算了,谁料下手太重,竟反倒白白送了他演苦肉计的机会!
袖子一捋,谢云舟扬起唇角,冲陆谌呲牙笑了笑,“成,那我来。从军在外,都是行伍之人,谁还不会缝两针了,来,兄弟给你治。”
这倒也不算虚言,他们这些行伍之人,多少都会些急救止血的法子,甚至有时来不及,将铁器烧红了直接烙上止血也是有的。
挑衅的眼神对上,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陆谌眸光一沉,扯唇冷嘲道:“当初也不知是哪个,说自己有容人之量。”
谢云舟顿时一噎。
眼见又要起争执,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来罢。”
说着,她低头挽起衣袖,吩咐陆谌先把衣裳脱了。
目送着她往前走出半步,谢云舟一抬眼,就见陆谌微微扬起一张苍白俊脸,冲着他无声地扯唇笑了笑。
谢云舟一瞬气急,抬脚就要上前。
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折柔及时出声,“鸣岐,劳烦你去取一坛烈酒,还有我药箱里的桑皮线也一并拿来。”
谢云舟闻言老实下来,闷声应了,很快便将她要的烈酒和药箱悉数送了过来。
折柔简单翻看了两下,抬头冲他笑笑,温声道:“有劳你了,这里交给我就好。”
听出她这是怕他们再起冲突的意思,谢云舟也不再多争,咬了咬牙,乖乖应下,仍不忘低声嘱咐:“我就在外头,不走远,有事唤我。”
折柔点头应好。
临走,谢云舟将倒在地上的屏风扶起来,又警告地瞪了陆谌一眼,这才掀帘而出。
毡帘落下,大帐里重又陷入一片寂静,铜壶滴漏的水声滴答入耳。
陆谌早已脱去里衣,赤着上身坐在榻边,看着折柔动作麻利地准备伤药、湿帕和针线,视线随着她在帐内来来回回,片刻不离。
伤药准备停当,折柔取了一帖麻沸散,混在酒水里化开,回身递给他,“把这个喝了。”
陆谌一声不吭地接过药汤饮尽,目光仍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多年不见,他虽清减了不少,一身的薄肌倒是仍旧块垒分明,线条利落,折柔垂下眼,先用沾了酒的软帕给他清理过伤处,再取来细针穿过桑皮线,沿着肌理一点一点慢慢缝合。
灯烛静静地燃烧,大帐里愈发安静,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浅浅起伏。
纤白手指时不时擦过他胸前的皮肤,触感温热、柔软、细滑。麻沸散的效力渐渐上涌,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疼,还是痒。
陆谌身子隐隐僵直,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垂眼,就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细腻脸庞,莹润柔软,带着浅淡的温暖甜香,熟悉得让人眼眶酸热,几要落下泪来。
动作间,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扫过他的胸膛。
陆谌只觉心脏跟着狠狠一坠,接着猛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骨隐隐作痛,哪怕极力克制,也难以平复,背上热出一层薄汗。
将伤口处置好,折柔起身要走,就在此时,陆谌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折柔一时没有防备,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跌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愕然地抬起头。
不及她回神挣动,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在她唇上轻吻了吻,哑声问道:“妱妱,你明明对我还有心软,是不是?”
折柔僵硬地被他抱在怀里,听见这话,顿觉一股难言的疲惫从心底漫涌上来。
沉默半晌,她转过头,静静地看向他:“陆秉言,我同你说实话……见你不好过,我确是心有不忍。”
闻言,陆谌微微一僵,漆黑的瞳色里将要漾起一丝笑意,然而下一瞬,就听她继续道:“可我……我也仅仅只有这一分不忍罢了。”
陆谌眸光凝住,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一瞬收紧。
折柔抿了抿唇,倔强地别过脸,不再作声。
静默良久,陆谌无声地收紧臂弯,将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也罢。
总归,还是有一分心软。
自她出事那一日起,他日夜悔恨难当,哪怕此刻亲眼见她劫后余生、安然无恙,仍是教他心有余悸,唯恐是梦,实是不敢再逼她太紧。
陆谌喉结滚了滚,低下头,把脸贴在折柔的颈间,缓缓地平复呼吸。
他连日来奔波行军,不修边幅,下颌已冒出一层浅淡细密的胡茬,折柔被他扎得肌肤发痒,不由再度扭身挣扎了起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折柔蹙眉不耐,“痒,放开我。”
陆谌却浑似个无赖的狡童,闻言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故意用胡茬去蹭她颈间最细嫩的肌肤,惹得她一阵阵瑟缩。
她越是挣扎,他便越是变本加厉,几番纠缠下来,折柔一时无奈,暗暗叹了口气,终于不再乱动。
陆谌怀抱着她,闷闷地低笑出声来。
数日的行军奔波,加上乍然得知她尚在人世的心绪激荡,还有新伤旧患的折磨,陆谌的身子早已透支到极处,不过是全凭着一口气硬撑。
此刻心神稍一放松,难以言喻的疲乏便如排山倒海般沉沉压覆过来,将他彻底吞没。
陆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熟悉而温暖的淡淡杏花香,心头只觉说不出的安稳和满足,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不多时,折柔忽觉肩头一沉,陆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下来,竟就这样抵靠着她睡着了。
这是他三年以来,头一回无需用药,便能如此轻易地安然睡去。
谢云舟守在帐外几乎是度日如年,焦躁地踱步半晌,越想越放不下心。
听着帐内没了声响,他终于是按捺不住,悄悄挪到门前,长指勾起毡帘,探头往里看了看。
正好瞧见陆谌昏睡了过去,折柔勉强撑住他的身子,似是想要扶他躺下。
见状,谢云舟直接进了大帐,过去接手帮忙,“我来,九娘。”
抬头见他进来,折柔便让了个位置,由着谢云舟将陆谌安置在榻上躺好。
陆谌还赤着上身,只有胸膛上用细布缠了两圈,一身清瘦利落的筋骨和紧韧削薄的肌理,就这么大喇喇地敞露在她面前。
简直是有碍观瞻。
谢云舟凉凉一嗤,当即扯了被子过来,直接给他捂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