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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醋涌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5991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陆谌早已筋乏骨疲到了极处,这一觉睡到不知何时。恍惚间听到步卒巡逻经过的脚步声,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入目就见一片云纹压花的牛皮帐顶。

怔忡片刻,昨夜的记忆如涨潮般漫涌回笼,那张温软莹白的侧脸,嫣红的唇瓣,鬓边轻垂拂动的发丝……亲昵的景象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拼凑浮现。

……妱妱!

陆谌心口猛地一紧,神智骤然清明。

当即翻身下榻,也来不及寻件干净衣衫,随手抄起榻边的襕袍胡乱系上,跌跌撞撞地朝外寻去。

心脏突突急跳,陆谌膝头一软,险些跌跪到地上。

他从前做过太多太多的噩梦,每每都在惊醒的刹那庆幸原是个梦,可转瞬又猛然惊觉,不是梦,她是当真不在了。

其间滋味,实难言喻,丝毫不敢再作回想。

帐外值守的护卫押班闻声转头,见他掀帘而出,立时执戟行礼:“将军。”

陆谌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声音发紧:“昨夜过来的军医可是个女子?她人在何处?”

押班愣了愣,连忙应了声是,“这个时辰,九娘子应该是在伤兵营。”

得到肯定答复,听见“九娘”二字,陆谌心头骤然一松,缓缓松开了扣着押班的指节。

押班小心瞧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将军可有不适?要不要末将叫人去传军医过来?”

停顿一霎 ,陆谌哑声拒绝,只说无事,自己朝着伤兵营的方向寻了过去。

疾步穿过一列列营帐,刚转入伤兵营的栅门,忽然便听见一阵轻快的笑声隐约传来。

抬头就望见折柔正在院中蒸煮草药,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褙子罗裙,衣袖用襻膊向后束起,露出一双盈润秀致的手臂,谢云舟半蹲在她身旁,像是在帮她分拣药材。

陆谌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在营帐投下的暗影中停住。

收拢草药的间隙,她也不知想到些什么,像是忽然起了玩心,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悄悄放到谢云舟的后背上,学着小虫的样子往前爬了爬。

谢云舟登时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一窜而起,一边胡乱扑打着后背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她霎时被逗得笑出声来。

冷肃的秋风自北而来,掠过阔荡无际的原野,穿过连绵重叠的营帐,拂起她鬓边碎发,吹动她束发的海棠色丝绦,在她白皙的颈间轻柔拂动。

她笑得微微仰起脸,眸光盈盈如水,明曦的日光斜洒在她身上,轻笼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张莹白的脸颊被热气蒸腾得泛起红晕,整个人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放松的鲜活劲儿。

身前的伤处骤然牵起一阵抽痛,陆谌喉结滚了滚,似有什么狠狠哽在喉间。

已经记不清从何时起,她在他面前总是浑身紧绷,带着难言的疏离和倦意,像这般安定自在的模样,他已多年未曾得见,甚至就连梦中都没有。

一时间说不清是何缘由,他就这般在原地站定,默默无声地望着她,薄唇抿得泛白,却始终再未往前半步。

折柔不曾发觉陆谌来过,很快收拢好药材,谢云舟也有事要忙,两人闲话几句后便各自回了营帐。

随后的几日里,陆谌忙于调配攻城事宜,倒也再无过分的举动。

只是稍得空闲便来寻她,要么跟她一道用膳,要么就干坐着,她存心不理会他,他也不恼,仿佛只要这般守着就算满足。

折柔想着他大约是战事当前,无暇他顾。

如此相安无事,倒是教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战不日将起,她自幼长在边关,见惯了胡獠烧杀掳掠的恶行,有心留下帮忙救治伤兵、防治疫患,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三日后,十月廿八的黎明时分,天色还未发亮,谢云舟亲率精锐突袭灵州城。

旷野震颤,战鼓擂动,杀声四起。

胡人虽是更擅野战骑射,不擅守城之道,但灵州是党项门户要冲,城内屯驻数万精兵,城高墙厚,壕沟深阔,城头上更是箭楼密布,礌石如山,想要攻破绝非易事。

不断有将士被送进伤兵营,折柔整日和军医一道,忙于救治伤患。

白日里,谢云舟带兵在外,陆谌坐镇中军,既要部署攻城方略,又需遣将阻援、安抚伤兵,还要防范党项人轻骑绕袭粮道,每日无数军务缠身,只有趁着用饭的间隙,过来远远看她一眼,见她无事再放心回去。

前线战况日益激烈,伤兵与日俱增,军中的人手愈发不够,折柔寻来陇顺厢军将士的家眷,教她们如何简单包扎止血、熬煮细布、煎制汤药,帮着军医一道在营中救治伤患。

有了这些妇人齐心帮忙,折柔腾出手来,开始炮制药散。

眼下战事吃紧,麻沸散和金创药消耗如流水,加之战线遥远,朝廷和剂所[1]供给的良药时有不足,她几乎是昼夜不休,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一直忙到夜半才歇。

七日后的夜里,折柔回帐歇息,将将合眼睡去不久,忽然被一阵阵惨烈的呼号声惊醒。

那喊声似乎是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凄厉无比,仿佛狼嚎鬼泣,伴着火光和杂乱起伏的脚步声、叱骂声。

折柔猛地坐起身来,心脏砰砰狂跳,背后冷汗直冒。

不知军中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慌忙掀被下榻,刚披上外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同时撞入耳膜,带着明显的焦灼。

“妱妱!”

“九娘!”

折柔指尖微颤,勉强定了定神,朝门外应了一声,“外面出了何事?”

陆谌听得她出声应答,紧绷的肩线顿时松了几分,低声安抚道:“是营啸,别怕。待在帐内,不要乱走。”

两军激战多日,生死当头,难免会有兵士噩梦夜惊,以一传十激起营啸,但只要各营的都头及时弹压震慑,防着有心人借机私斗泄愤,骚乱很快便能平息。

折柔心神微松,轻“嗯”了一声,“我没事,你们忙正事去罢。”

谢云舟抬头瞥了一眼陆谌,拧眉接口:“九娘,你这儿需得留个人照应。”

她身份不同,又是女子,倘若有细作混在营中趁乱行凶,无异于同时掐住他二人的命门。

帐内静了一霎。

大帐外的浓稠夜色中,两个男人目光相接,暗自较劲。

营帐里沉寂片刻,忽听她的声音轻轻传来:“……鸣岐,你留下罢。”

闻声,谢云舟一瞬挺直腰背,冲着陆谌扬唇一笑,俨然一副由小扶正的做派。

陆谌眸光骤然沉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留下两个亲卫守在折柔帐外,转身前往各处营帐安抚兵卒,以镇军心。

夜里的营啸很快平息下来,灵州城外的战况却是愈发激烈。

党项人性情坚忍剽悍,反扑极其凶猛,甚至意图掘断黄河堤岸,想要引渠水淹灌大军,彻底切断大周的后援粮道补给。

好在陆谌有所防备,南衡随副将率河州余部的援军埋伏于侧,这一战杀得干净利落,一举歼灭党项三千精锐轻骑。

许是绝境当前,党项人杀红了眼,同大周做出殊死一搏,战况渐渐陷入胶着,正当紧要关头,泾原军攻破磨奇隘的捷报传来,军中士气顿时大振,战鼓擂擂,厮杀声震天撼地。

两日后,折柔还在营中给伤兵包扎伤口,忽然听见山呼海啸般的兴奋狂呼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破了!城破了!”

“咱们胜了!”

营帐中安静一瞬,继而爆出震天般的欢呼,尚且能动的伤兵纷纷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伤痛,互相搀扶着朝大帐外涌去。

折柔也被这气氛所感染,心绪激荡,几乎喜极而泣。

磨奇隘一破,党项的都城兴州门户洞开,灵州的残兵再无心巷战,连夜弃城回防。

谢云舟和陆谌各自着手整备防务,安抚民众,城中很快便安定下来,不出七日,市集复开。

夜里,众将士在营中庆功。

原本肃杀的军营中篝火遍地,亮如白昼,将士们身上轻甲未卸,三五成群地环坐在火堆旁,高歌谈笑。

铁架上的羊肉烤至金黄,滚烫的油脂滴落到炭火上,激出阵阵悦耳的“滋啦”声,浓郁的香气在大营中弥漫开来。

陆谌和谢云舟就站在篝火堆旁,亲自割下烤好的羊肉,启封酒坛,一一分赏给勇武有功的部下们。

折柔和厢军家眷们坐在一处,正和一个相熟的妇人闲叙着家常,忽听身后传来南衡的低唤声:“娘子。”

折柔微微一愣,回头看去。

南衡将手里的瓷碟递上前,抬眼觑了觑她的脸色,小心道:“郎君吩咐给娘子送来的。”

瓷碟里是烤得黄澄澄的羔羊肉,半数羊腿,半数羊肩,都已仔细切成了小块,肥瘦相宜,火候正好,依着她素来喜好的口味。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折柔下意识抬眸,越过一众喧闹鼎沸的人群,正正对上陆谌投来的目光。

篝火跃动,火舌吞吐,扭曲晃动的光影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一双深邃的眉眼在火光中如水波荡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教人辨不清其中情绪。

折柔抿了抿唇,低头别开视线。

谢云舟在一旁看着,抬脚正要过去,身边忽有将士哄叫起来:“郡王!这小子要和您比箭术!”

回过头,就见一个黑面青年被同袍们推搡着挤出来,许是还有些局促,那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眸光却亮得惊人,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谢云舟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小兵他记得,攻城时曾一箭射穿了獠子守将的面门,箭术可谓甚是了得。

“成啊。”瞧见折柔也抬头朝这边望过来,谢云舟忍不住扬唇一笑,“来,我陪你过过招!”

青年闻言,眼神骤然一亮,恭敬地上前行了一礼,待从同袍手中接过弓箭,整个人周身的气度也随之一变。

眸光沉下,他挽起长弓,对准门口的一只水桶,“嗖”地射出一箭,箭矢劲力十足,破空而出,狠狠没入桶身。

席间的兵士们探头张望了片刻,只觉也瞧不出什么厉害,纷纷哄笑起来:“嚯,这么大个水桶,俺来俺也成啊!是不是,啊?”

黑面青年却只笑笑,并未多言。

待示意让人将箭簇拔出去,看着桶中的热水汩汩涌出,黑面青年倏然又发一箭,箭簇不偏不倚,正正嵌入先前破口,将水流严丝合缝地堵住,不漏一滴。

众人一惊,顿时齐声喝彩。

谢云舟也忍不住击掌叫好,“好箭法!”

“属下献丑,郡王谬赞。”黑面青年眸光炯炯,却只腼腆地抿唇笑笑,恭敬地将长弓双手奉还。

谢云舟笑着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抬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百步开外的仪门上。

仪门两掖高悬着数盏竹笼纱灯,灯下光线明亮,灯顶之上却全然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真切。

射灭灯笼算不得什么难事,倘若能射断隐在暗处的系绳,倒是有两分意思。

打定主意,谢云舟眸光一凝,引弓搭箭,箭锋寒光一闪,倏然破空而出!

只听“嗖”地一声,细绳应声而断,灯笼微微一晃,随即飘然坠下。

然而还不及众人回神反应,他指间又发一箭,这一箭势若追风急若如雷,挟着一股凌厉劲风,堪堪擦过灯笼底托,“夺”一声钉入仪门木柱,竟将那坠落的灯笼稳稳托住!

灯影还随着箭尾在嗡嗡轻颤,灯中烛火摇曳不熄,映得四周忽明忽暗。

大营中安静刹那,随即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黑面青年见状,神情变得激动,忙从一旁端来酒碗高举过头,红着脸道:“郡王英武!属下拜服!”

谢云舟扬唇笑笑,单手接过,仰头饮尽,又将空了的酒碗高举起来,环示四座。

众将士立时哄叫起来,“郡王英武!”

“干杯!”

“干了干了!”

周遭气氛愈发热烈,折柔也跟着笑起来,低头浅啜了一口。

又受了诸将一轮敬酒,打发走众人,谢云舟放下长弓,唇边噙着笑意,径直走到她身边站定,添了酒给她递去,“九娘。”

折柔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轻碰了碰。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谢云舟俯身凑近了些,贴近她的耳畔,吐息温热,“方才好看么?”

那张俊脸上分明是得意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却偏要这般故作矜持地问。

知道他是存心显摆,折柔忍不住弯唇笑起来,低声打趣:“堂堂郡王当众卖艺,自然好看。”

隔着轻轻跃动的火舌,她脸上笑意明媚,如同春日里的一汪温暖湖水,在火光中摇曳潋滟。

陆谌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酒碗,仰颈一饮而尽。

酒水入腹,自喉间灼出一线滚烫的刺痛,陆谌漫不经心地抄起酒坛,正要再斟一碗,余光忽而瞥见席间的动静。

一名偏将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埋头吃肉饮酒的同袍,压低嗓音笑道:“嘿,老吴,敢不敢和爷赌个大的?”

吴郎将闻言放下酒碗,胡乱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赌啥子?”

那偏将脸色通红,显见是酒意上头,朝着谢云舟的方向递了递眼色,而后喜滋滋地开口:“就赌咱兄弟几时能喝上小王爷的喜酒……”

话音未落,上首处忽然“咔嚓”一声脆响,陆谌手中的酒碗骤然碎作几瓣。

上好的小槽珍珠红顺着指缝蜿蜒而下,转瞬淌了满手,映着昏黄跃动的火光,教人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席间的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住,端着酒碗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面面相觑着,谁也不敢先出声。

“无事。”陆谌牵唇笑了下,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黑眸中除了跃动的火光,再无其他。

“手滑了,诸位慢饮。”

言罢,起身离席。

走出几步,宴席上的气氛重又变得热络起来,将士们碰杯劝饮的爽朗笑骂声被甩在身后,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嘈杂。

这场庆功宴大抵还要闹腾到半夜,折柔却已有些醉了,掩唇微微打了个呵欠。

谢云舟见状,立时从席间抽身出来,打算先将她送回住处。

月色清亮,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她束发的丝绦被夜风拂动,轻轻挠着他的脖颈,痒梭梭,凉丝丝。

眼见屋门在望,谢云舟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九娘,你早点歇息。”

折柔抿唇笑笑,应了声好,看着谢云舟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转过身,推门进屋。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两个燃至将熄未熄的炭盆,在地上投出一小团黯淡的光晕。

眼前黑魆魆的一片,空气中隐隐约约地浮动着一丝酒气。

她慢慢走到桌前,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正要伸手去点灯,突然被人从后猛地一拽,整个人骤然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折柔指尖一颤,火折子“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陆……”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巴猛地被人托起,滚热的唇舌劈头盖脸地压覆下来,挟着一股清冽而辛辣的酒气汹汹而入,粗暴蛮横,将她余下的话音悉数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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