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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送别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4025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冬日里天光来得迟,五更过半,灵州城外的旷野上依旧黑浓如墨,朔风呼号,营栅中一片肃杀。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气氛异样沉凝。

一众副将肃立在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几个时辰前还沉浸在庆功宴的欢腾里,转眼竟接到如火军情,一时间都有些难以回神。

谢云舟下定决断,抬头看向陆谌,“如今算上厢军,灵州还有将近三万人马,陆秉言,我给你留下两万守城。剩下一万,吴将军率四千轻骑去疏散役夫,恢复粮道,另外六千,随我驰援抚宁。”

六千?

周霄闻言大惊,瞪眼急道:“胡獠围城的兵马不下五万,其中还有三千是铁鹞子前锋,公子只带六千人哪里够?”

大将吴荣也从旁应声:“郡王,不如从守城的人里再拨出四千……”

陆谌沉默片刻,出言拒绝:“灵州城刚被攻克不久,这等要冲重地,兵家必争,难保胡人不会声东击西,借着围困泾原军反扑灵州,两万守军不能再少。”

见他神色淡淡,冷言推拒,周霄顿时生出几分怒意,刚要张口反驳,却听谢云舟断然道:“六千精骑,够用了。”

“就算先前折损了些人马,但泾原军的精锐主力还剩三万有余,守城足够。哪怕城里断了粮,但有战马充饥,至少还能让他们再撑个十天半月。

獠子更擅野战,七日内攻城不下士气必损,只要我趁此战机,亲率六千精骑从侧翼撕开口子,直接杀入獠子的阵列腹地,与守军里外合击,并非没有胜算。”

他这一计虽险,却也不无道理,众人愣了愣,对视几眼,各自陷入思量。

陆谌却忽然开口,“倘若不能里应外合呢?”

谢云舟蓦地一怔。

陆谌伸指在舆图上叩了叩,抬头扫视众人,寒声道:“莫要忘了,如今抚宁城中辖制大军的,并非胥国公,而是监军孙宪。”

话音落下,帐内的一众郎将互相望了望,皆从彼此眼中看到迟疑和忧虑,一时间俱都沉默下来。

阉人不通军事,贪生畏死,只怕教胡獠吓破了胆,届时龟缩在城内不敢出战,反倒陷援军于死地。

烛火倏地一跳,“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刺目的灯花。

一旁的虬髯郎将站出来,沉声劝道:“依末将愚见,不如去信急令秦凤、环庆、清远三路调兵支援。六千对五万,实在太过冒险,还请郡王三思!”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

谢云舟咬了咬牙,“从发信到调兵再到赶至抚宁城下,最快也要二十日,来不及。只有灵州这一路距离最近,若是迟迟不见援兵,军心一散,泾原军只怕要全军覆没。

一旦胡獠由此气势高涨,趁势南下,一鼓作气直扑我大周边境,届时又该当如何?这三年来,为了收复河湟故土,战死了多少同袍弟兄,倘若教獠子反扑回来,他们岂不是都白死了?”

“况且就算大军在城里还能再撑一撑,那运粮的七万役夫呢?胡獠围城,首要一条便是劫掠粮道,那些役夫手无寸铁,一旦落在胡獠的铁骑之下,只能任人宰割,晚一日去救,就要多死不知多少人!”

众人又如何不知此言在理,可实在是兵力有所不逮,正踌躇间,周霄突然出列跪地,咬牙道:“那让我去!末将请战领兵,誓死不辱军命!”

帐中顿时一静,随即其余副将也纷纷跪下请战。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

谢云舟却摇了摇头,“不成,此战非我不可。”

环视一圈帐内众人,他扬起唇角,忽而轻笑了下,“论起率精骑闪击突袭,在座诸位有谁比得过我?更何况,若是我去驰援,孙宪多少还能有几分忌惮,换做旁人,只怕是根本叩不开抚宁城的大门。”

陆谌一直垂眸凝望着舆图,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谢云舟,慢慢开口:“要从数万大军中撕开口子已是搏命之举,一旦未能及时叩开抚宁城的大门,你们这六千人便会腹背受敌,深陷五万敌军的重围之中,退路断绝,生机渺茫。此去是九死一生,你可明白?”

谢云舟闻言斜了他一眼,嗤道:“陆秉言,你当我傻?”

陆谌看着他,一时没有作声。

“可那是几万条人命,甚至关系到北伐成败,总要有人去救。”谢云舟扯唇笑笑,嗓音发涩,“更何况……抚宁城里,还有我爹呢。”

虽非他生身之父,却更胜生身之父百倍。

他自幼长在军中,是胥国公一手将他带大,二十余年来视他如亲子,教他武艺护他周全,就算不为家国大义,只为这份养恩私情,他也要拼死救爹爹出来。

帐内的诸将也都沉默下来。

“既如此,”眼见再无异议,谢云舟深吸一口气,抬眸扫过众人,眼底如淬寒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有劳诸位,点兵,备战。”

众将神色一凛,齐齐向上抱拳行礼,各自领命退去。

大帐里骤然归于沉寂,只剩陆谌和谢云舟二人。

冷风随掀起的毡帘卷入帐内,案头的烛火明灭一瞬,在牛皮帐壁上投出两道摇曳的颀长身影,仿佛两柄出鞘利剑交错于暗处。

静默片刻,陆谌抬眼看过去,“当真不惧?”

谢云舟扬唇轻哂,“嘿,我说陆秉言,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有何可惧。”

停顿片刻,他眸光忽而一沉,又寒声警告道:“不过小爷先将丑话说在前头,我虽要带兵暂离灵州城,但你休想打她的主意,你若敢再对她用强,小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四目相对刹那,陆谌唇角牵起一丝冷嘲,并未多作理会,径直掀帘走出大帐,回往自己的住处。

营栅中已经开始传令点兵,无数火把在朔风下嘶嘶作响,马蹄声、呼喝声、甲胄声、脚步声杂乱交错,整座军营都被惊动起来。

大帐里冷寂无声,穹际一弯寒月将沉未沉。

陆谌独坐帐内,半张脸沐浴月色清辉,半张脸匿入暗影,垂眸凝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久久无言。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谢云舟这一去,岂止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十死无生。

六千精骑纵然悍勇,可冲破党项大军防线便要折损三成,剩下的人马,在重重阵列之中,至多能撑一日。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一旦孙宪的接应支援稍有迟疑,错失了战机,这六千人战死只在顷刻。

但此战亦如谢云舟所言,无论如何,不能不救。

不仅仅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更事关北伐成败。两路并进,唇亡齿寒,泾原军一旦出事,灵州战果也绝难保下,三年苦战,付诸东流。

如此,拼上这条命去搏一个暂解危局的机会,值得么?

他们两个,虽是可堪过命的同袍兄弟,却更是相争的情敌,有谢云舟在旁一日,她便一日不会回心转意。

可倘若谢鸣岐当真战死在抚宁城下,她呢,她又会如何?

陆谌的指节微微颤抖。

想起那日在伤兵营里,她鲜活明媚的笑靥。

想起昨夜他骤然失控,她惊惧含泪的双眸。

自重逢以来,她的诸般模样不断在脑海中交织浮现,含笑的,戒备的,轻快的,疏离的……

妱妱。

妱妱。

良久,陆谌喉头哽动,痛苦地闭上眼睛。

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被屋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响唤醒,朦胧着睁开双眼。

天色尚早,屋内光线晦暗不明,她只模模糊糊地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影。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全飞。

谢云舟察觉到不对,赶忙出声安抚:“九娘,别怕,是我。”

听见是他的声音,折柔心神一松,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

谢云舟起身想去给她倒水,腕间却忽地一紧。

“……别走。”

谢云舟一愣,心里霎时软得不行,忍不住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怎的了?”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折柔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没有作声。

昨夜不知陆谌又发的什么疯,虽说是半路清醒过来了,可惊吓仍有余悸,如今看到谢云舟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安心。

半晌,折柔定了定神,松开攥着他护腕的手指,起身下了榻,一边洗脸梳发,一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谢云舟站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将抚宁的战事简单同她说了,顿了顿,又交代道:“我给周霄留了足够用的人手,你若想走,便让他暗中送你离开,陆秉言拦不住。”

折柔动作一顿,怔怔地看向他。

他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她听得出战事凶险,此去是要搏命的。

“鸣岐……”

她话音未落,谢云舟忽然伸出手,将她一把捞进怀里,狠狠抱住。

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猛地钻进鼻间,折柔一时没有回过神,整个人呆呆地教他抱在怀里,脸颊被他身上的甲胄硌得微微生疼。

喉结滚了滚,谢云舟哑声道:“九娘,等我回来。”

折柔忽然意识到此来许是诀别,消息来得实是猝不及防,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一瞬涌起无数难言的酸涩,一时间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不多时,周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公子,兵马粮草俱已点齐,是时辰出发了。”

谢云舟猛地睁开眼,一把松开了她,抄起榻边的兜鍪,转身朝外走去。

眼见他走出屋门,利落地翻身上马,折柔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地追到门外,脱口唤了一声:“鸣岐!”

四下白雪皑皑,青年勒马回望。

折柔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人,直到双眸被雪光刺得隐隐泛酸发胀,方才颤声道:“保重。”

谢云舟扬唇一笑,“知道了。”

言罢,咬了咬牙,不再回头,挥鞭策马而去。

身后,数千铁骑紧随而上,地面嗡嗡震颤,无数面墨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碎,溅起漫天飞雪。

折柔仍旧立在原地,怔怔望着大军远去,不知站了多久,陆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凉凉响起。

“怎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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