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抿了抿唇,实在是半分都不想理会,转身便往回走。
将要错身而过的瞬间,陆谌突然伸出手,拢握住她的胳膊,将人一把拉住。
她手腕生得细瘦,哪怕隔着一层夹棉的冬衣,陆谌一掌也能轻易包覆,只他手上的力道并不算重,她稍一用力便能挣脱。
也不知他是在雪地里站了多久,掌心一片冰凉,寒意透过衣衫丝丝渗来,冻得她轻颤了一下。
折柔不由蹙眉,低声斥问:“做什么?”
陆谌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幽邃的双眸直直地望着她,“打算哪日,让周霄送你走?”
心头骤然一紧,折柔蓦然抬头,警惕地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谌轻轻一哂,“谢鸣岐临走时留了人,想要护着你暗中离开灵州,你当我会不知晓?”
折柔无意识地攥紧手指,生怕他又要迁怒周霄,只能矢口否认:“我没打算要走,周霄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你不要为难他。”
四目相对间,陆谌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在你眼中,我便只会如此是么?”
折柔心里恼恨着他昨夜发的疯,闻言很想答是,可听他话音里尽是萧索之意,也不知怎的,到底还是抿紧了唇,低头别过脸去。
陆谌凝望着她轻颤的睫毛,半晌,忽然道:“妱妱,你我立个约,如何?”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一字一句,哑声开口:“留在我身边一日,做回从前的妱妱,如从前一般待我。如此,只要他谢鸣岐有命回来,我今生绝不再纠缠于你。”
折柔一怔,蓦地转头看过去。
陆谌离得很近,几乎与她呼吸相抵,两个人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开,又迅速地缠裹成一团。
突然听他做出这般承诺,她若全无动摇那是假话,可难免存有疑虑,心头发紧,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颤抖,“你怎会……”
“先前强逼于你,是我有错,我不是不曾后悔……”陆谌声音很低,顿了顿,继续道:“且,鸣岐是我平生所见之中,难得心性至纯至澈的一个,我亦敬他。”
折柔心跳渐渐变得急促,砰砰震颤着,一时竟有些不受控制。
“可你明知……明知……”
过去的已经过去,隔阂与芥蒂难以消弭,她也做不回从前的妱妱。
陆谌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深如幽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妱妱,我只要这一日。”
“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允诺你的事,何曾有过不作数?”
折柔张了张唇,隐约想要辩驳些什么,可话在舌尖转了半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陆谌对她虽是有过欺瞒,有过诱哄,但只要是他肯出言应允的,一向是有诺必践。
唯有一次不曾作数。
那年他随军出征受了重伤,在家中休养月余,将能下地如常行走,正遇见她婶娘上门闹事,拿着一本来历不明的簿册,口口声声说是她阿娘留下的手札,以此相挟,撒泼打滚地逼她拿钱替堂兄去还赌债。
陆谌答允她不会惹事,却还是在夜里悄悄出去,拦在赌坊后门,亲手打断她堂兄的一条腿,算是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他这一折腾,本就未曾痊愈的伤口再度崩裂,又怕教她闻出来端倪,便硬生生在数九寒冬里洗了个冷水澡,彻底冲净了身上的血腥气才敢进门。
折柔垂下眼,心头忽觉一片涩然,连带着呼吸都染了凉意。
许久,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鼻间隐隐泛酸,“……好。”
陆谌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将她送回屋内后,转身便折去了中军大帐。
南衡一直候在帐外,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脚下未停,径直掀帘入内,“我要的人和东西,都已准备上了?”
南衡紧跟上去,沉声应是,“已经安排下去,最迟今夜便能备齐。”
陆谌略一颔首,走到案前,将两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到他手中,交代道:“第一封急送秦凤路经略使,问他借调五千兵马,越快越好。第二封,你且先收好,待我日后吩咐。”
南衡当即领命,将两封信仔细收好,揣入怀中,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大帐里一瞬空荡下来,陆谌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开始更衣洗漱。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处置完要紧军务,陆谌牵了匹马,来到折柔的住处寻她。
折柔虽已有所准备,可再见他过来,心里仍不免有些忐忑,谨慎着问道:“要去何处?”
陆谌倒是十分自在,伸手将她托上马背,自己随之利落地翻身而上,缰绳一扯,将她整个人圈拢在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你想去哪儿?”
折柔后背紧抵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想动也动不了,片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去大佛寺,替鸣岐求个平安签。”
她先前便听闻党项亦有尚佛之风,灵州城中建有一座大佛寺,素来香火鼎盛,求签最是灵验。
知道她这是心存不安,有意同他划分界限,陆谌扯唇一哂,一时倒也不急,收拢缰绳轻夹马腹,带着她往佛寺的方向而去。
大佛寺位处城北,殿宇巍峨,斗拱深檐,殿后的佛塔静静矗立于雪中,古朴肃穆,尚未走近,已听得塔檐上的金铎随风相撞,清响啷啷入耳。
陆谌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下,转回身极其自然地去牵她的手。
折柔下意识想挣,可最后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
似是察觉到她的退让,陆谌唇角微勾,指节收拢,将她握得更紧。
入得寺门,庭院中立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菩提古树,树冠覆雪,枝桠虬结繁茂,其间挂满了许愿的红绳木牌,风过林梢,哗啦作响。
殿前香火缭绕,这个时辰,已有不少进香的人流往来。
折柔随其他求签的香客一道,取了线香,绕着诵经的佛殿转了一圈,虔诚地拜过三拜。
待求得平安签,走过廊柱,抬头就见陆谌正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等着她。
相较于在军中的冷硬,此刻他卸去甲胄护腕,穿一身墨青暗纹圆领袍,披着大氅,乍一瞧去,倒当真像个寻常的清贵公子,只是两鬓隐约透出几缕霜色,哪里像二十余岁年华正盛该有的模样。
忽而想起鸣岐说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折柔站在原地,一时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几多酸涩,又几多恨恼。
怨他从前为报父仇不择手段,恨他罔顾她的意愿屡屡强逼折辱,怒他发起疯来视人命如草芥,更恼他强势蛮横,将他们夫妻情意摧折得面目全非。
可偏偏,他坏又坏不彻底,以至于她心底仍缠绕着年少时难以割舍的温情,间或混杂几许险些累他船上丧命的愧疚,还有一丝见他憔悴萧索的不忍。
兜转纠缠这许多年,爱极是他,恨极亦是他,尽管她一心想要远离,想要与旁人为伴,可到底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视之。
犹豫半晌,临要走出寺门,折柔终于蹙眉问出了口:“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陆谌微微一顿,扯唇轻哂,“没什么,不过是这几年行军在外,北地苦寒,操劳过甚。”说着,不着痕迹地调开了话头,“灵州盛产滩羊,听说这种羊的肉质嫩而不膻,我带你去尝尝。”
折柔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回避,但他既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
从大佛寺出去,陆谌一手扯着马缰,一手紧紧地牵着她,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
战事虽才过去不久,灵州城中的行市却已然恢复如常,路边有不少小贩沿街吆喝,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食的香气。
不及走出多远,半路遇上一个卖杂物的阿婆,折柔起先并未留意,还欲继续往前,却被陆谌突然拽住,“过来。”
折柔不解其意,“嗯?”
陆谌显见是兴致颇好,长指在阿婆的货担里挑拣片刻,选出一条绯色丝绦,付好银钱,转回身便去解她的发带。
折柔不防他忽然有此举动,低低惊呼一声,急忙抬手护住发髻,“做什么?”
陆谌睨她一眼,轻哂,“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折柔不由一怔。
她少时寄居在叔婶家中,买不起束发的丝绦,只能用粗布条将头发随意拢扎起来,后来同他在一处的时候,她没有旁的癖好,唯独喜欢搜罗各色各样的丝绦,日日换着花样去系,一旬之内绝无重复。
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军营里,倒是忙得教她忘了这一茬。
陆谌动作利落,趁着她出神的间隙,已将旧的丝绦收进袖囊,转而把新买那条仔细系了上去,缠绕收紧。
又在街上流连许久,天色渐晚,寒星浮起,折柔紧绷了一日的心神慢慢松散下来,和陆谌去往城中有名的波月楼用暮食。
灵州的滩羊肉果然品质绝佳,佐着上好的羔羊酒,入口醇香回甘,滋味极妙。
她不觉间便喝得多了些,将出酒楼大门,人却已有些醉了,由着陆谌将她托上马背,返程回营。
大氅里一片暖热,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羔羊酒后劲绵长,折柔吃得多了些,此刻酒意阵阵上涌,很快便在马背轻柔的颠簸中泛起了困意,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寻到个勉强还算舒服的姿势,眼皮渐沉,迷糊着睡了过去。
驱马走出一段,陆谌忽觉颈间一热,伸手探去,竟是教她的口水濡湿了一小块。
愣怔一瞬,陆谌忍不住低笑出声,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在她细嫩的脸颊上轻咬了一口。
一路缓辔慢行,待回到城外大营,已近深夜。
陆谌径直将她抱回住处,轻轻放到榻上,把人从大氅里剥出来,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折柔酒意酣沉,睡得愈发香甜,丝毫未被惊动。
待一切安顿妥当,陆谌在榻边无声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恬淡的睡容上。
四下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影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仿佛只是一呼一吸间,穹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进窗棂,一日之约期限将尽。
折柔在迷迷糊糊中被他唤醒。
“妱妱。”
朦胧间听见陆谌的声音,她的意识仍陷在一片困倦的混沌中,又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我有军务急需处置,马上便要动身。”
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低声道:“妱妱,再看我一眼。”
说不出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睡意一瞬消散,怔怔地拥被坐起身,抬头望向他,“陆秉言……”
四目对视了半晌,似是终于心满意足,陆谌幽邃的黑眸中漾起笑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虽是早前便定好的一日之约,可他此刻的模样却莫名不似往常,一切都不大真切,仿佛犹在梦中。
眉心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热。
折柔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却没有捕捉分明,只是下意识地唤住了他,“陆秉言!”
日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熹微朦胧,陆谌站定回头,和她静静地对望了良久。
好半晌,他似是想起些什么,勾唇笑笑道:“前日平川送来家信,说是小狸生了一窝狗崽儿,你若想要,等战事平息,回了上京,我教人给你送去。”
折柔张了张唇,许久,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仿佛有很多话涌上心头,可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好。”
陆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未散,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