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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破局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7417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天际将将泛出一线浅青,抚宁城下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战鼓如雷震响,党项的铁骑犹如黑云压境,再度朝城头猛扑而来。

箭矢密如飞蝗,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胥国公麾下的副将贺忠带人守在城头,早已杀得双目赤红,筋骨俱疲,记不清已经杀退了胡獠的几次强攻。

党项人狡诈非常,先是搬空抚宁城中的粮草,又阻绝了河道,一直围到他们粮尽水绝,终于前日发起总攻。

数万精锐倾巢而出,攻势凶猛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至,众将士空腹血战至今,已然近乎力竭。

一刀劈翻刚攀上城垛的胡兵,贺忠余光看见军医朝自己匆匆奔来,心头登时一沉,吼道:“怎的了?大帅出事了?”

军医抹着满头的大汗,急喘不止:“军中备的常山、青蒿全都用尽了!谢帅仍旧反复高烧,再拖几日怕是、怕是就要……”

话音未落,贺忠猛地从胡兵的尸身里抽出长刀,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头,怒声大骂,“遭天杀的阉狗!”

数日前,大军刚夺下磨奇隘不久,胥国公突发寒热疟病,继而牵动旧伤,连日高热不退,意识时昏时醒。

原本国公爷已于神智尚清之际,着令大军持重据险,暂作休整,切勿深追,却不想那阉贼趁此当口,强逼诸将出战邀功,偏又轻敌冒进,中了獠子的佯败之计,被诱入重围。

他曾谏言趁敌军阵型未稳出击突围,竟又遭阉贼否决,以致错失最后良机,四万大军被生生围困于此!

“将军,这该如何是好?能否、能否再传信,让援军带些药来?”

头顶流矢嗖嗖不绝,军医正说着话,一支冷箭倏地破空而来,贺忠猛地将人拽到身后,箭镞“铮”地钉入军医方才所站之地,距其脚边不足半寸。

贺忠咬牙打定主意,“我去点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杀出一条口子,速速送大帅突围!”

“只怕、只怕监军不开城门啊……”

贺忠虎目圆睁,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初时隐约模糊,随即又如潮水般急速地奔涌迫近。

不过瞬息之间,那道声浪越来越近,甚至连城楼都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贺忠猛地转身,三两步冲到垛口,死死攥着墙头青砖,极目远眺。

只见地平线的尽处,赫然出现一队墨色铁骑,周遭旷野萧肃,无数面旌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大大的“谢”字醒然入目。

眨眼之间,这支人马已撕破天光,挟着风雷般的气势,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党项军阵。

当先之人一身细鳞玄铠,背负长弓,手握银枪,所过之处势如破竹,金铁交鸣间,枪头寒芒点点如星炸开,染红一地尘雪。

围城的敌军仓促间不及防备,侧翼军阵很快被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率先回过神的党项骑兵匆忙涌去拦截,却无一能当其锐势,纷纷被挑落马下。

贺忠一怔,随即狂喜得浑身微微发颤。

是小郡王!

援军到了!

城头的兵卒也发觉了援军到来,一时间无不振奋鼓舞,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贺忠高举长刀,嘶声吼道:“援军已至!诸将士,随我整军接应——”话音未落,便已带人往城下冲去。

却不料,他还未奔下城楼,便被一列铠甲鲜明的亲卫横刀阻拦回来。

贺忠一愣,左右看了看,顿时勃然大怒:“这是作甚?!”

孙宪身披全副甲胄,正站在城楼隘口,身边亲卫环列,见状亦扬声怒斥:“胡獠善野战,我军当死守城头,切不可开门!”

“援军已到!没看獠子的阵型乱了么?眼下正应里外夹击,将其一举杀退!”

“我军困守多日,疲敝已极,岂可贸然出城?泾原军倘若覆没,谁人能担待得起?”孙宪身边的幕僚站出来,凉凉诘问:“贺将军,你能么?”

城外杀声震天,贺忠心急如焚,闻言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起那幕僚的衣领,将他拖到垛口,反手倏地指向城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此刻正和獠子厮杀的人是谁?!”

“那他娘的是小王爷!”

“官家待他如何?倘若接应延误,小郡王一旦有失,尔等谁又能担待?”

此言一出,孙宪脸上果然露出几分犹疑动摇。

他虽百般不愿轻易涉险,但久在禁中当差,官家如何看重城下那位小王爷,就算旁人不知,他也不会不知。

若是,若是教官家知晓,小郡王折在他手上……

幕僚见状,急忙出声阻挠:“相公!小郡王固然命贵,难道城中几万将士的命就不打紧了?泾原军若是覆灭,北伐战果不保,两厢孰轻孰重,官家必能明白相公的忠心!”

孙宪显然被他劝动,蹙眉道:“小郡王所率不过数千人马,即便出城接应,又如何能与党项大军相抗?不如,不如让小王爷且先突围撤出去,咱们咬牙撑一撑,撑到秦凤和环庆的大军赶到……”

话未说完已被贺忠怒吼打断,“放你娘的屁!数千援军已陷敌阵,撤出去?你以为那是你家后院,说来便来,想走便走?!”说着,提刀便要强闯。

指挥战事的将帅间生出龃龉争执,军心难免动摇,攻城的党项人敏锐地发觉异样,攻势骤然加紧,顷刻间又有十余人攀上墙头。

孙宪见状脸色大变,自知不能再有拖延,急需铁腕弹压,颤声尖叫道:“贺忠!你这是要造反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城头顿时一阵骚乱。

城下,谢云舟的攻势虽凌厉,但党项军毕竟人多势众,精锐无比,城内接应这一迟疑,党项人反应过来,立即开始重整阵型。

指挥狼旗挥动,大军阵列陡然变换,原本被冲散的侧翼迅速收拢,宛如巨兽张开血口,意图将这支突入的精骑彻底困死在阵中。

谢云舟一马当先,亲率精锐左冲右突,长枪猛然疾挑,一名党项先锋应声坠马,滚热鲜血瞬间喷溅了他满脸,当下无暇擦拭,仰头看向城垛上的动静。

孙宪怯战,不会立时开门接应,他心中早有准备,此刻虽深陷重围却并不急躁,当即传令变换阵型,数千精骑再度杀向敌阵。

**

三日前,数百里外,党项腹地啰兀城。

夜深人寂,漫天星子黯淡,朔风呜咽着吹过城头。夜间值守的党项兵卒怀抱长矛,半缩在垛口后,身上冻得麻木发僵。

小卒缩了缩手脚,正昏昏欲睡,突然,有什么东西如雨水般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又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冰凉。

小卒不耐地蹙起眉,下意识抹了把颈上的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惶然惊叫:“猛火油!”

其余值守的党项兵卒也察觉了异样,闻声纷纷惊动抬头四望,只听“咻咻”破风之声骤起,无数火箭撕裂夜空,如流星般疾射而下,一团团火光瞬间映亮守卒眼底。

还不及回神反应,城头的猛火油遇火即燃,冲天烈焰轰然暴起!

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火舌疯狂舔舐着垛口,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身上沾了火油的兵卒一瞬烧成火人,一声声凄厉地嘶吼着翻滚奔逃。

“敌袭!敌袭!”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一瞬在城头炸开。

为首的百夫长率先回神,声嘶力竭地吼着党项语,试图整队弹压,刚揪住一个惊慌鼠窜的逃兵,还不及斥骂出口,眼前寒芒骤闪,一道人影手提长刀,纵身朝他直扑而来。

身后火光熊熊,照亮来人兜鍪下的一双幽冷黑眸。

是周人!

啰兀城依据横山天险而建,形如函谷,两面夹山陡峭难攀,此前从未有大周的军队能越过横山奇兵突降。

怎会有周人?!

不及他细想,陆谌手起刀落,寒光过喉,鲜血一瞬喷溅如瀑。

无数精锐紧随其后,纷纷跃下城头,有如猛虎出笼,汹汹杀向党项守军。

霎时间,厮杀声、奔逃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借着出其不意的火攻,数千精锐迅速袭破关口,守军折损十之七八,残兵仓皇弃关逃窜。

陆谌即刻传令稍作休整,清点城中的军械辎重,加固城防,以备王庭方向的敌军来援。

一直忙碌到天色将明,伤兵俱都包扎处置妥当,城头焚毁之处也已加固完毕,南衡抹了抹脸上的尘血,上前复命,“郎君,各处均已处置好了。”

陆谌略一颔首,“趁着援军还未赶到,你点齐伤兵,撤吧。”

南衡一时怔住,反问道:“不是郎君带人撤么?此地留给属下坚守便是!”

陆谌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闻言睨了他一眼,牵唇淡淡一笑,“撤?走到这一步,我还回得去么?”

那日从灵州出发,他只带三千轻骑,绕过两军交界之处,翻越横山天险,日夜兼程地赶至党项腹地啰兀城。

啰兀城位处灵州与抚宁之间,是距党项王庭最近的一处咽喉险隘。

此关一旦有失,快马两个时辰即可直抵党项王庭,是党项不惜一切代价也必得夺回的一处要冲。

但其背抵横山天险,易守难攻,且道狭隘险,难容大军通行,又深入敌腹,援军补给难以维系,是以多年征战一直绕过此处,或取道灵州,或经由磨奇隘,从未有人冒险试图走此捷径。

倘若能出奇兵夺下啰兀城,杀得党项王庭扛不住重压,抚宁城下的敌军便不得不回援。

攻敌必救,如此,既解抚宁危局、保住此番北伐战果,亦算为她换得鸣岐的一线生机,在公在私,难得的两全之法。

然,于他而言,这已是一条死路。

夺下关隘已是险中搏命,更要在此坚守至少五日,杀退王庭方向蜂拥而至的援军,迫其传信前线主力回援,以解抚宁之围。

这样一支孤军直插胡獠腹地,一无补给,二无援军,腹背皆是强敌。

他身为主将,必要战在最前,方能稳住士气,凝聚军心。

南衡愕然地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原本出发之前,郎君说是夺下关口便带人撤离,怎的变卦了?

转念明白过来,他是早已心存死志,南衡不由红了眼,急声道: “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扯唇轻哂,“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回去,替我守好灵州城。”

守好她。

南衡还欲再劝,只听远处隐隐有蹄声如雷动地而来,如无意外,王庭方向的第一波反扑援军,已然杀到!

陆谌神色微变,沉声道:“走!”

南衡到底习惯了听命从事,不敢再多辩,只得忍泪咬了咬牙,跪下重重一叩首,旋即起身点齐伤兵,率众自南门撤出关隘。

身后大雪纷纷而下,四野间尘雪交织,喊杀声震彻天地。

血战持续将近一日,战线绵延二十余里,满地落雪皆被鲜血染透。

谢云舟杀得连指甲缝里都是血,掌心滑腻得快要握不住长枪,整个人浑似从血中捞出来一般,几已濒临极限。

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队列又被重骑冲散。

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砍翻一骑敌军,冲到谢云舟马前,嘶声急道:“郡王!不能再拖了!趁还有最后一战之力,我等护郡王突围!”

谢云舟一枪洞穿一名敌骑咽喉,溅起的血珠落在干裂的唇上。

勒马,仰头望向高耸的城垛。

若说孙宪起先还有犹豫,可错失战机后,眼见不敌,已决意装死龟缩,贺忠被死死按在城头,也在嘶声厉吼:“少将军,走啊!快走!”

谢云舟舔去唇间血沫,竟是笑了笑,“忠叔。”

贺忠望着他,虎目含泪,指节扳紧了垛口青砖。

谢云舟不再看城头。

大雪纷扬而下,恍惚间,眼前乍然浮现起那张温婉柔软的笑靥,秋水般的明眸盈盈望着他,颤声唤他:“保重!”

谢云舟微微抬起脸,眯眼眺向灵州的方位,扬唇笑笑。

九娘,对不住。

这回,怕是要失信了。

原本答允你要回去的。

可城里是他爹啊。

曾经在雪地里追上来,问他:“小兔崽子,就这么跑了,身上有带银钱么?”

爹爹。

谢云舟闭了闭眼,片刻,再睁开,扬声厉喝:“重整阵列,随我——杀!”

眼见对面已是残阵,一时难以聚拢队形,铁鹞子的指挥狼旗一挥,马蹄滚滚如雷,数十重甲骑兵呼号着疾冲而来。

谢云舟猛地勒马上前,反手拉开长弓,瞄准马蹄连珠疾射,箭箭力贯马腿,无一虚发。

党项率先冲来的三将四先锋尽数滚落马下,转眼便被周军乱刀砍死。

如此一人一马挡在阵前,连发百余矢,指腹被弓弦割破,鲜血不断涌出,顺着袖管不住淌落,染红一地落雪。

党项余下的先锋被他气势所摄,一时踌躇着不敢再上前。

趁这个间隙,谢云舟身后所剩的精锐骑兵已经重新排作尖字冲锋阵列,只那阵势,却不是面向防守薄弱的侧翼,而是直对敌军的中军大纛!

贺忠终于意识到,他是要做什么——

放弃撤军突围,倾全部之力,强行冲破铁鹞子的防线,直接杀向党项主将的中军,玉石俱焚,以命换命,为抚宁城中守军抢出一线喘息之机。

贺忠反应过来,只觉整颗心都要被戳碎了,拼命挣扎着嘶吼,“走啊!快走!别犯傻!鸣岐,听忠叔的话!鸣岐——”

谢云舟勒马而立,分毫不为所动。

眼见他死志已坚,一旦陷入中军重围,便绝无生还之机,贺忠胸中炸开一股血气,不知从何爆出力气,猛地挣脱两旁拦阻,抽刀怒吼:“尔等要眼睁睁看着同袍去死么?”

“小郡王早已被冲破阵线,什么胡獠铁骑悍勇,也不过如此!阉人惧死,难道尔等也要任其误国?但凡还是个儿郎,还有几分血性,就给我站出来!握紧手里的刀,随我杀孙宪,灭胡獠!”

守城的兵卒们早已憋了满腔愤懑,此刻再看着城外苦战的援军,眼中的挣扎和动摇不过瞬息,纷纷攥紧兵刃逼向孙宪。

城头骚乱乍起。

正当此时,原本攻势凶猛、志在必得的党项军阵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鸣金之声。

数骑传令兵疯了似的从中军奔出,奔向各阵指挥将官,隐有党项语断续,“啰兀……王庭……退兵回援!”

正欲再度冲锋的骑兵攻势骤停,两翼骑阵瞬间如潮水般向中军收缩,号令交错,阵型变换,竟好似开始整军撤退。

谢云舟几乎浑身是伤,乍一见此情形,脱力之下身形狠狠一晃,险些跌下马来。

身边的亲卫齐声惊呼:“郡王!”

谢云舟咬牙稳住身形,哑声下令:“追!”

与此同时,抚宁城头战鼓震天响起,隆隆鼓声席卷四野,等候多时的数万泾原军精锐打开城门,列阵冲杀而出!

**

数百里外的啰兀城下,早已堆尸如山,城破墙断,遍地残肢断臂,入目尽是血色。

三千精锐,十不存一,还活着的将士亦是个个带伤,全凭着最后的一口气,依偎在残垣断壁间,勉强支撑。

陆谌撑刀而立,喘息急沉,手臂的肌肉因长时间的挥砍而痉挛颤抖,身上的甲胄浸透了暗红的血污,又结成片片赤霜,冰冷沉重,早已分不清是獠子的还是自己的。

城下的敌军再度如蝗虫般层层堆叠而上,喊杀声震动四野,残存的守军相互搀扶着起身,以断刃拄地,死守在垛口之前。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冷箭猛然贯穿右肩,热血顺着臂甲汩汩淌落,陆谌右手瞬间脱力,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几要握不住刀柄。

他颤着手摸索半晌,从怀里取出折柔的那根发带,用牙咬住一端,将鲜血淋漓的右手死死缠缚在刀柄之上,打了个死结,以免兵刃脱手。

万敌蜂拥,大雪纷飞。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眉睫上,陆谌浑身浴血,心中却觉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畅快。

染血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带,他缓缓抬头,平静地看向蜂拥而至的敌军,举刀相迎。

百夫长一声令下,十余个胡兵呼喝着一拥而上,欲要一举将他乱刀斩死。

陆谌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翻腕横刀劈去,只听“铮”一声脆响,刀身彻底断在敌兵的肋骨之间。

下一瞬,腰间倏地一凉,温热的鲜血奔涌而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子跟着脱力发麻,已分不清是刀砍还是戟刺。

视线变得血濛濛一片,苦战至力竭,陆谌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跌跪到雪地中,喉间血气翻涌。

意识涣散之前,终于望见西北的狼烟冲天而起。

时间仿佛于刹那静止,周遭厮杀声骤然远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他忽然想,不知此时此刻,妱妱在做什么。

灵州下雪了么。

她可知抚宁之困已解?

自从与她生出龃龉以来,他一直都在强求,唯有今次,他想成全。

原以为三年死别,日夜痛不欲生,能让他学会放手。

可是不成。

人心总是贪而不足,当年以为她坠河出事,教他悔恨入骨,无数次地想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不求。

只要她活着。

可等当真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又忍不住生出痴妄,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这念头太过强烈,已烧干他的意志,让他几近入魔,更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何等疯事。

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担心自己哪日当真失控疯魔,让心底那头凶兽脱笼而出,再伤她一回,倒不如让他去死。

战死在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算解脱。

七年前的陆秉言,家破人亡,充军流放,一切名利荣华皆如流水四散,什么都没有了。

彼时能遇她一回,得她相伴一程,此生足矣。

当年她一个单薄纤瘦的小娘子,孤身穿过大漠,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可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拖他第二次。

他死,便也算不得是她弃了他。

妱妱。

冷冽的朔风自自北向南,拂起他染血的鬓边碎发,穿过河湟大地茫茫旷野,掠过大佛寺的檐角,摇动清音啷啷的金铎,吹起那棵菩提古树下,无数祈愿的木牌。

木牌摇摇晃晃,随风相撞,哗啦作响。其中一面,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峻挺有力的字迹——

吾妻妱妱,无病无灾,诸愿得偿。

陆谌忽然低头,极轻、极缓地笑了笑,眸光也变得温热。

妱妱。

妱妱。

从前求神佛保佑你,往后……往后我也会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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