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好冷。
如同被无数根结了冰的荆棘抽打刺穿,又撕裂开皮肉,冰碴狠狠碾入骨缝,浑身的血液从数不尽的伤口中汩汩涌出,直到彻底淌干,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消散。
陆谌浸没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之中,意识像一缕将断未断的蛛丝,轻飘飘地自残破的肉体中抽离,又在颠簸的剧痛中被硬生生拽回几分。
似是有人将他负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疾行在曲折小路上。
周身痛意蚀骨,陆谌全然没有力气去思量身在何处,今夕何夕,更分辨不出耳畔的声音,是有风掠过还是有人在哭。
恍惚中,只当是那年在大漠里,她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哭泣不止。
那样纤弱单薄的一个小娘子,何曾见过沙场的尸山血海、残肢遍地。
她一路艰辛跋涉过来,身上和脸上都沾满了沙土与污血,泪水止不住地流,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哭得他心都要被绞碎了。
想张一张唇,却牵扯得浑身筋骨剧痛,陆谌竭尽残存的力气,喃喃出声,“妱妱……别怕……”
声音太低太轻,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落在南衡耳中却犹如惊雷,几要教他喜极而泣。
数日前他甫一将伤兵安置妥当,未敢有分毫耽搁,立即带了百余敢死亲卫急急折返啰兀城,却仍是迟了一步,隘口中火光冲天,惨烈得如同炼狱。
他原以为从火海里抢出的已是尸身,却不想郎君还有一线游丝般的微弱呼吸。
战场上来不及欣喜,当下草草止血后又喂了几片上好的人参,才堪堪吊住这一口将绝未绝的气。
可郎君伤得实在太重,腰间的刀伤深可见骨,肩头还插着一支尖簇倒钩铁箭,血似乎都要流干了,浑身僵冷得骇人。
这一缕缥缈的生机眼见着说散就散,他只能时不时地同他说几句话,如今总算听到些许回应。
南衡急忙又唤了几声,声音里兴奋得隐隐带了颤,“郎君?郎君醒了?”
可背上,陆谌也只喃喃了那一句,此后便没了声息。
南衡心头猛地揪紧,匆匆停下脚步,颤着手从怀里摸索出参片,撬开他冰冷的唇齿又塞了一片进去,急声连唤:“郎君!郎君再撑一撑!”
涩苦的药味在舌尖蔓开,带来一丝极微弱的刺激,陆谌眼睫轻颤了颤,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
见他尚有反应,南衡胡乱抹了把泪,再度将人背负起来,咬牙抑住哽咽:“郎君再撑着些!就快到了,前面就有医馆!咱们马上就到了!”
黑暗中,意识断续浮沉,唯有周身剧痛尤为清晰。
陆谌听不懂他说的话,只循着最后一点本能,冰冷僵硬的手指胡乱抓住身前一截衣袖,气息断续:“洮……”
南衡一面背着他在密林里穿行,一面费力地侧耳去分辨那道微弱气音,“郎君说什么?”
“洮……州……”
“洮州?郎君是想去洮州?”
“葬……葬我……在……洮……州……”
那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微不可闻,彻底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
此后许久,背上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郎君?郎君!”感觉到背上的人气息将绝,命在顷刻,南衡心中大恸,泣不成声,“我这就带郎君回去……去娘子那里,娘子定还在灵州等着郎君呢……”
后面的话,陆谌已经听不见了。
抓着南衡衣袖的手指缓缓松开,意识彻底陷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再醒来,已是十余日之后,身在洮州,与从前的旧屋毗邻而居。
只不过人虽醒了,却依旧伤重难动,只能整日静卧休养,连进药都需人一勺勺喂服。
晌午,陆谌刚由郎中换过伤药,一身冷汗未消,南衡端着药碗走到近前,抬眼觑了觑他的神色,小心禀道:“郎君,温序已将消息送去了……”
说完,便屏息凝神,等着他追问其中详情。
可陆谌却半晌都没有言语,直到最后,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南衡憋了满腹的不解,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脱口问道:“郎君当真……不再给娘子送个信么?”
陆谌垂着眼,沉默了许久,只哑声道:“不必。”
南衡虽替自家郎君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把劝导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每日数不尽的苦药灌下去,如此又调养了一月有余,陆谌腰间的伤口方才几近愈合,勉强能起身慢慢行走。
为防久卧后生出席疮,南衡每日都会搀扶他下榻,或站或行,在院中稍作活动。
却不料,这日陆谌头一遭走出院门,抬眼就望见故人。
风雪尽头,两道人影状极亲昵地牵着手,正沿着陌上小路并肩而行。
陆谌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视线却骤然凝住,死死盯着那张模糊侧脸,清瘦的下颌紧绷如铁。
她怎会突然回了洮州?
……带谢鸣岐来祭拜爹娘么。
落雪后的乡间小路愈发难行,折柔脚下忽地一滑,一只脚陷进积雪中。
谢云舟不由失笑,极自然地蹲下身来,让她扶着自己肩头站稳,伸手帮她把那只鞋子脱了,倒净积雪,又重新给她穿回去。
南衡怔怔望着这一幕,半晌才艰难转头,“郎君……”
陆谌重伤未愈,此刻站得稍久了些,脸色已是苍白如纸,鬓边冷汗涔涔。
南衡心里实在是难受,试探着问:“要不要……”
陆谌沉默良久,只垂了垂眼,哑声道:“回罢。”
夜里,陆谌伤势再度反复,又发起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不知煎熬到何时,恍惚间有人影晃动,似是南衡靠近送药。
陆谌一手覆住灼烫的眼皮,一手无力地动了动,正想将人推开,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哽咽低唤。
“陆秉言。”
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心口,陆谌浑身猛地一僵,好半晌,覆在眼前的手缓缓移开。
昏黄的灯影深处,晕开一道纤瘦温婉的身影。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当真是烧得糊涂了。
陆谌喉结滚了滚,疲惫地合上眼,向榻内偏过了头。
窗外有月影斜斜漏进来,轻笼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容。两道剑眉紧蹙着,薄唇看不出半分血色,比之从前更显憔悴。
折柔静静站在榻边,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血气的清苦药味,胸腔里的酸楚翻涌上来,心绪杂乱几乎难以言表。
白日里,她和鸣岐刚去给这人立了衣冠冢。
又如何能想到,她不过是一念兴起,绕路到瓦舍用了顿饭食,转身竟在医馆门口撞见去买药的南衡。
他竟还活着。
方才陆谌烧得人事不知,她已瞧过他腰间的那道刀伤,足有四五寸长,斜斜贯过腰侧,至今仍未好全。
其间凶险,如今想来仍教人后怕。
折柔望了他一会儿,勉强抑住声音里的颤抖,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陆秉言,你转过来。”
再度听见这声低唤,陆谌心头狠狠一震,怔愣刹那,惶然地睁眼转过头,去寻那道渴念至极的声音。
四目一瞬相撞。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折柔忽而别开视线,低头吹了吹碗中的汤药,捏着药匙舀了一勺,给他喂过去。
高热之下昏沉得久了,陆谌一时不敢置信,更分不清此刻是梦是醒,只愣愣地盯着她看,连药送到唇边都忘了张口。
见状,折柔小心地收回药匙,在榻边轻轻坐下。
陆谌许久未能回神,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怔怔低唤了一声:“……妱妱?”
他不开口倒还好,此刻一开口,听见他干涩低哑的声音,折柔眼眶倏地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烫灼出一片细细密密的刺痛,又伴着隐秘的麻痒。
陆谌彻底呆住。
折柔喉头哽动,一时泪意难止,无数的后怕、酸楚、怨恼一齐涌上心头,更夹杂着些许难言的恨意和委屈,只能匆忙别过脸,紧紧咬住唇瓣。
陆谌心一慌,猛地起身想去拉她,却不慎牵动腰间刀伤,剧痛一瞬袭来,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折柔转过脸来,伸手覆住他的伤处,要他躺回去,“别动了。”
温暖的杏花香萦绕过来,柔软细嫩的指尖轻轻触在腰腹上,薄削的一层肌肉骤然绷紧。
陆谌几乎是本能地反握住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直到看见折柔眉心轻蹙了下,他这才猛然回神,急忙松开些力道,却仍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探着低声唤,“妱妱?”
“是我。”折柔轻声应下,示意他松手,“先喝药,再耽搁便凉了。”
掌心的触感温热柔软,让人满心眷恋,陆谌哪里还舍得放开,咬牙撑身坐起来,一手仍牵着她,另一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碗放下,陆谌朝她伸出手臂,指节隐隐发颤,“妱妱,过来。”
折柔将将动了一下,便教他一把抱进怀中,哑声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那你呢,”折柔垂眸看着他,反问:“为何不说你还活着?”
陆谌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最后只低声问了一句,“先前鞋里进了雪,有没有受凉?我记着……你小日子快到了。”
折柔微微一怔,“你见到我和鸣岐了?”
我和鸣岐。
陆谌静默片刻,薄唇轻蹭过她的鬓发,声音有些缥缈,“妱妱……你可还生我的气?”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鸣岐待你很好……是不是?”
“若是……若是我不曾……”陆谌喉结滚了滚,却终究没有说下去,良久,忽而自嘲般地轻笑一声,“算了。”
只闭了闭眼,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竭力平复着呼吸。
沉默半晌,折柔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抚过他背上那道狰狞剑疤。
察觉到她的触碰,陆谌浑身猛地一颤,顿时不顾腰间阵阵抽痛,用力地将她搂得更紧。
两个人都久久不再言语,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药力逐渐发散上涌,陆谌意识变得有些模糊,恍惚间,忽听她低声开口:“从今往后,不再逼我……不再对我用强,不再罔顾我的意愿……陆秉言,你可能做到?”
陆谌蓦地一怔。
隐约察觉到一丝微妙意味,陆谌匆忙地退开些许,低头去寻她的眼睛,“能,妱妱,我能。”
折柔别开他的视线,抿唇不语。
陆谌再度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肌肤。
折柔忽觉颈侧有一线湿热缓缓淌过,悄然渗入衣襟。
喉结滚动了两下,他哑声喃喃:“我也后悔过……不该和旁人有丝毫牵扯,不该那般逼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勉强凝聚起的意识很快又药力冲散,陆谌之后又断续说了些什么,折柔已经听不大清。
……
谢云舟陪着折柔一同在洮州暂住下来。
陆谌也不曾想到,于生死之间走上一遭,竟能得她此番怜惜眷顾,如此想来,实是再值当不过。
是以借着伤势未愈,他渐渐寻摸到几分关窍,俨然摆出一副做小伏低、智计百出的追妻做派。
转眼数日过去,两人之间虽还存着芥蒂,气氛却难得缓和了几分。
谢云舟看在眼里,心里实在酸不溜丢不是个滋味,有心想要挤兑陆谌两句,奈何又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若非有他此番舍命犯险,抚宁城还不知会陷入何等境地,只怕要让人立碑下葬的,就该是他谢鸣岐了。
他正思量到立碑下葬,折柔似也心有灵犀,忽而想起在山脚下为陆谌立的那座衣冠冢。
如今人既还活着,若是还留着那处假坟,不免有些晦气,又像什么话。
想到此处,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谢云舟,神色间显出几分迟疑,“鸣岐,那座衣冠冢……”
谢云舟立时看懂她的意思,扯唇笑笑,痛快应了一声,“放心,交给我去处置。”
说罢便转身出了屋子,不想刚走下石阶,正好遇上南衡送暮食过来。
见他似要出门,南衡不由问道:“饭菜已经备好了,小郡王这是要做什么去?”
“做什么去?”谢云舟回头望了眼主屋,眉梢轻挑,冲他呲牙一笑,“小爷刨他陆秉言的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