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一年,几场连绵的冬雪过后,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正是山河回春的好时节。
数月之前,将京中的一应琐事处置妥当,谢云舟随折柔回了洮州,就此同她在故土定居下来。
今日正值立春,县衙前由官吏鞭春牛讨彩头,全城的百姓都会去凑热闹,再抢上一捧春牛土,寓意今岁富饶兴旺,百病全消。
折柔一早便起身收拾梳洗,换上新裁的葱白齐胸上襦,配着天青色缠枝暗纹褙子,眉贴花钿,丝绦缠发,回眸含笑看向谢云舟,“好看么?”
一束曦光透过窗棂,斜斜地落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淡光晕,裙裾流转,好似一汪春水漾开柔柔涟漪。
谢云舟闻声抬头,乍一望见她,不由晃了下神。
下一瞬,他收回撑着屏风的那只手,站直身子,重又仔仔细细端详半晌,扬唇笑起来,“好看。”
这副态度教人颇为受用,折柔弯唇笑了笑,顺手从案上取了革带,走到近前,低头帮他系上。
淡淡馨香裹着她的体温扑面袭来,直入肺腑。
谢云舟呼吸一窒,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睫毛上,清俊的喉结无意识轻滚了滚。
脑子里空茫茫一片,没有多余的念头,只是想亲。
一时间情难自禁,他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折柔脸上蓦地一热,手上系革带的力道不自觉地一紧——
谢云舟猝不及防,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呲牙咧嘴地弯下腰,抵着她的肩头,故作吃痛:“九娘,你这是要勒死我。”
看见他这副做作模样,折柔忍不住轻笑起来,抬手将他推开一些,“走啦。”
鞭春牛的吉时在辰初,他们来得已经不算晚,可府衙外仍是早早就围满了等着观礼抢土的百姓,摩肩接踵,人流如潮。
折柔四下望了望,好容易才寻见一处位置,谢云舟一手紧紧地牵着她,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在前分拨开人群,带着她挤了过去。
两人在角落里站稳,又耐心等了半晌,府衙外的空地上终于鼓声大作。
隆隆一通鼓后,两名身穿青绿公服的官吏行至早已搭好的祭台前,先焚香敬告上苍,再朗声唱颂祝词,随后执起五彩春杖,环绕着空地中央那头青面黑尾的土牛且行且打。
香烟袅袅缭绕,数圈过后,春牛身上的碎泥纷扬洒落,渐渐有五谷自牛腹中倾泻而下,在日光中泛起一片金辉。
见状,周遭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个个摩拳擦掌,交头私语着,只待礼成便冲上去抢夺春牛土。
谢云舟眸光微微一沉,紧了紧牵着折柔的手,将她引到石狮子后面藏好,低声叮嘱,“站在这儿别动,瞧我的。”
话音未落,忽听周遭人群哄然涌动起来。
谢云舟眸光一凝,当即纵身跃出,在人潮中闪转腾挪,身形矫健无比,直冲牛角而去。
春牛土中以牛角最为祥瑞,每年为抢上这一捧吉土,众人丢鞋踩踏都是常事,在拥搡间受伤的也不在少数。
折柔不免有些紧张,目光盯着那道劲瘦的身影,分毫不离。
四周尽是推挤争抢的百姓,喧闹鼎沸间,有人踉跄着踩掉了鞋子,还有人为一把泥土跌滚在地。
正悬心之际,却见他身形迅疾如飞燕,在无数伸向牛角的手臂中抢先触到那片青色祥土,稳稳捞入掌中。
谢云舟一朝得手,立即高举起那捧温润泥土,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径直望向折柔,朝她轻快一笑。
四目相对,他脸上笑意张扬,额间薄汗在日光下闪动着细碎金光。
折柔忽觉满心畅快,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鸣岐,快回来!”
听得身后惊呼踩踏声渐起,谢云舟点头会意,立刻抽身疾退,如同游鱼破浪,折柔尚未回神,已教他单臂拦腰抱起,从容地退出了人潮。
折柔脚下站定,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手里的那捧春土,伸出细白指尖,轻轻地摸了摸。
谢云舟唇边噙笑,垂眸睨向怀里的人。
虽已将她护在怀里,隔开大部人群,她却仍被挤撞了些许。
束好的发髻在他胸前蹭了几回,鬓边的碎发微微散乱,在日光下显得毛茸茸的,愈加可怜可爱。
“如何?”他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显摆。
活像条翘尾巴等夸的大狗。
折柔仰脸睨了他一眼,含笑打趣:“小郡王果然好身手,万军丛中轻取敌军首级。”
谢云舟离得极近,她这一抬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绛色丝绦忽地被风吹起,轻轻过他的脸颊,凉滑,柔软。
谢云舟心口微烫,稍稍地偏过头,俯身凑近她耳畔,吐息温热:“全仗九娘赏识,末将幸不辱命。”
——
心满意足地收好春牛土,两个人去瓦舍看了场百戏,待出来后,在街边小贩的摊前买了几株石竹与三色堇的花苗,打算就用这捧祥土仔细栽种。
折柔一时兴起,等到晚间,又带谢云舟去杨记正店吃了一顿拨霞供。
立春时节,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支起一盏红泥小火炉,佐着辛辣的胡椒来涮肉,肉质香而不腻,几口入腹便能激出一层薄汗,逼得人浑身都暖热起来,其间滋味堪称绝妙。
如此一直流连到暮色沉下,街边升起盏盏纱灯,两个人方才恋恋不舍地折返回了住处。
许是白日里争抢春牛土的场面过于紧张,受了些冲撞,折柔夜间忽然做了噩梦,睡至半夜,整个人猛地一颤,喉间隐隐溢出呜咽。
谢云舟自幼从军,素来浅眠,闻声立刻惊醒。
帐外的烛火早已熄了,唯余窗外的一点残月微光,从帐幔的缝隙透进来,隐约映出她泪湿的脸颊。
谢云舟心头一紧,连忙翻身将人揽进怀里,一边轻拍着后背,一边小声低哄,“怎的了?怎么哭了?”
折柔犹陷在噩梦的惊悸中,眼角湿凉,呼吸急促,久久未能回神。
谢云舟越发用力地揽抱着她,温热掌心一遍遍地轻顺着她的背脊,不停安抚,“不怕,不怕啊。”
折柔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里,靠着那道劲实的胸膛低低喘息,许久没再作声。
自从去岁离开灵州,在起初的小半年里,她常常于深夜惊醒,难以安眠,也曾有好多次,在迷蒙惶惑、半梦半醒之际,呢喃着唤过陆秉言的名字。
回想至此,谢云舟心中忽而有些发涩,不知她今夜梦魇,是否还在眷念着陆秉言。
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他若能算是她眼中的一轮皎月,勉强为她照亮方寸之地,那陆秉言便是烙在她心头的一抹朱砂血。
哪怕凝结日久,可此生难忘,触之则伤。
她与陆秉言少时相爱相伴四载有余,情意纠缠早已深入骨血,即便有过许多怨怼和恼恨,也远非他这区区一年半载的陪伴所能相比。
他虽然一直告诉自己过去的那些都不重要,他与她尚有岁月久长,漫漫可期。
可人心就是如此贪妄不知餍足,得其一便盼其二,难免生出比较,难免渴求更多。
谢云舟心口涩意翻涌,如同饮了一盏隔夜冷茶,自喉头而下,划开一线凉苦,落入腹间又化作一只无形大手,拧得他心肝肺里疼成一片。
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将脸闷闷地埋在她凉滑的发间,嗅着那缕淡淡的杏花软香,半晌没再吭声。
折柔教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正想开口,忽然敏锐地觉察到他那丝细微的低落。
噩梦的余悸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是心尖泛起的一阵细密酸软。
静默片刻,她微微挣开些许,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微凉指尖轻轻抚过谢云舟的脸颊,触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下一瞬,她微微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唇。
两片唇瓣骤然贴覆上来,柔软、湿润、微凉,还带着些许泪水的咸涩。
谢云舟愣怔一瞬,旋即猛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柔婉面容,心脏不受控地砰砰狂跳。
他几乎不敢呼吸,只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幻梦。
见状,折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傻不傻。”
“鸣岐,我心悦你。”
谢云舟浑身剧震,怔怔地定在原地,一双漆黑俊眸在昏暗床帐间亮得惊人。
下一瞬,颠荡的狂喜如同潮水破堤,汹涌着冲刷过四肢百骸。他猛地反应过来,立时反客为主,欺身而上,抬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头深深地吻了回去。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迫切难耐的渴求。
十指紧紧抵叩,唇舌纠缠,气息灼热,急促,难以自抑,仿佛久旱逢甘霖,还要索求更多、更多。
夜色寂寂,帷帐内光线昏朦,将彼此的感官无限放大,凌乱急促的呼吸交织着细微湿润的吞咽声,在黑暗中愈发清晰可闻。
深长的一个吻终于结束,两个人俱是气息不稳,胸腔里交叠的心跳一声急过一声,彼此周身都沁出薄薄一层热汗。
谢云舟犹似不觉满足,将人紧紧拢在身下,一路细碎地吻过她眉眼,鼻尖,脸颊,又缓缓流连到脖颈。
熟悉的热息丝丝缕缕地缠裹在耳畔,细密酥麻的触感蔓延开来,折柔忍不住仰起脖颈,细细轻喘。
“九娘,你心悦我呢……我听见了。”
谢云舟埋头含住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喘,哑得厉害。
“不许抵赖。”
折柔被那灼热的气息烫得心头发颤,又酸又热,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后颈,含笑呢喃了一声。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