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冷冽,卷起雪砾子呼啸而过,抽打在脸上,犹如寒刀刮骨。
啰兀城下,尸横遍野。
数不尽的断刀残戟斜插在冻土之中,血污浸透积雪,凝成大片暗红的冰层,残破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面招魂幡,摇曳不定。
陆谌倒在死人堆里,指缝间都是腥黏的冷血,周身僵硬麻木得再无任何知觉,最后一丝气息将散未散。
合眼之前,隐约望见天际皎月如盘,恍惚间,竟与宿州城外那一夜的月色渐渐重叠。
想起她就那般蜷伏在他怀里,哽咽不止,滚烫的泪水灼得他心口生疼。
妱妱。
想到心头的那个人,陆谌僵冷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胸膛仿佛被捅穿一个巨大的豁口,一时间,万千悔痛憾恨裹着寒风嗖嗖倒灌而入。
后悔从前为了报仇,急功近利。
后悔对她用强。
后悔临行之前,不曾再抱她一下。
原以为偷得一日温存便已满足,可直到此刻方才觉出,他分明还有那样多遗憾,那样多不甘。
还想再看她一眼。
若是能再看她一眼,就好了。
……
不知过去多久,陆谌被一阵强烈的痛意逼醒。
伤口的剧痛分明早已麻木,此刻却渐次复苏,如江水涨潮般,一波烈过一波。
仿佛百川归海,周身痛楚汹涌奔腾,尽数汇聚到左膝上,如剜肉剔骨般生生撕裂开来,疼得他难以自持,低低闷哼了一声,指节一瞬收紧。
“……陆秉言,陆秉言?阿郎!”
疼到极处,陆谌的意识在恍惚间沉浮,就在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忽然听见一道日思夜想的轻柔唤声。
妱妱……
干裂的薄唇微动了动,陆谌挣扎半晌,艰难地睁开双眼。
“阿郎?”
陆谌闻声抬头,眼神却是迷茫涣散,好半晌,方才凝聚到那张芙蓉面上,怔怔地唤了一声,“……妱妱?”
”是我。”折柔见他神情异样,不由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眼中满是担忧,“你这是怎的了?别吓我……”
陆谌有一瞬的恍惚。
他不是应当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么?
她又怎会在此。
……难不成此刻是在做梦?
可脸颊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杏花香,太过清晰的五感,无一不在提醒他,这绝非寻常梦境。
大颗冷汗自眉间滚落,渗入眼中,蛰得刺疼。
陆谌本能地想要眨眼,却忽然瞥见折柔身上的那条湖色百迭裙。
这裙子……
是当年初回上京时,由官家赏赐的那匹浮光锦裁制而成。
极稀贵的梅花曲水纹样,她从前很是喜欢,后来却将它留在了上京,不曾带走。
陆谌如遭雷击,整个人蓦地僵在原地。
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用余光暗暗扫过屋内的一应陈设。
头顶是瓜瓞绵绵纹样的纬纱承尘。
她身后不远处,桌案上摆着釉色清润的汝瓷梅瓶,床角立着一方梨木矮柜,还有缠枝莲纹的铜镜妆台……
这些都是初到上京时,他和妱妱一同去州桥采买添置的,是她亲自挑的样式。
指缝里还残留着鲜血冰冷黏腻的触觉,可眼前分明不是在堆尸如山、血流成河的啰兀城,而是在上京,在他和妱妱从前的家。
见他俨然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折柔愈加感到忧心。
她偏身在榻边坐下来,取过帕子给他擦去额间冷汗,蹙着眉,轻声问道:“还是很疼?”
榻沿微微一沉,带着热意的馨香气息愈发贴近。
柔软的衣袖拂过面颊,陆谌怔怔地由她动作,目光始终紧紧地锁在她脸上,一刻也未曾离开。
烛光自她身后的案几斜照而过,暖黄的光晕柔和明亮,映得她脸庞上细软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正凝眸朝他望来,眼神里满是关切,眸光盈盈,若有水波流转。
是他的妱妱。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后怕猛然翻涌上来,陆谌鼻间酸楚,心脏剧烈地震颤,几欲冲破胸腔。
可越是如此,反而越教他不敢轻举妄动,指节死死地攥紧身下被衾,竭力抑制住想将她狠狠揉进怀中的冲动。
见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看,折柔有些不解,“……我脸上怎的了?”
看她好生茫然地摸了摸脸颊,神情端的是懵懂惹怜,陆谌心神倏然一松,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还笑,”折柔愈发生疑,仔细打量起他,“你做什么一直看着我?”
陆谌定定地凝望了她半晌,笑意渐渐敛去,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涩干哑,“想你了。”
想得摧心剖肝,几欲疯魔。
没料到他竟突然说出这话,折柔愣怔一瞬,脸颊微热,伸手去探他额上的温度,“陆秉言,你是不是疼傻了?我不就在这儿么。”
指尖触及的皮肤温凉一片,反倒衬得他方才那话格外撩人心弦。
陆谌没有作声,只反手捉住她纤白的指尖,引到唇边,细细地吻了吻。
温热干燥的触感带来阵阵麻痒,折柔心头忽然软下好大一块,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左膝,柔声问:“腿上还疼不疼?”
陆谌缓缓摇头,撑身从榻上坐起来,朝她张开手臂,哑声道:“妱妱,过来。”
折柔依言靠近了些,被他一把抱入怀中。
“陆秉言……”
陆谌收拢手臂,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紧贴她的肩胛,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感受着怀里温热柔软的身子,直逼得眼眶阵阵酸热。
心口的悸动翻涌不休,他强自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张嘴在她颈侧咬了一口。
唇舌含住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又用齿尖轻轻地磨了磨。
力道并不算重,只带来极其细微的刺痛,更多的是痒,夹杂着舌尖粗砺而濡湿的触感。
折柔低呼一声,痒得缩了一下脖颈,转瞬却又轻笑起来,抬手抵住他的肩头,扭身挣了挣,“陆秉言,你怎么回事?”
“不过去了趟宫宴,回来竟这般粘人了?”
宫宴。
陆谌身子微微一僵。
怪不得他醒来时膝骨剧痛,原是这一日。
前世那场宫宴上,他饮酒后去了殿外投壶,酒意发散之下吹风受寒,回府后膝伤便发作了一回。
也正是在这场宫宴上,遇见了那徐家女。
投壶的诸多彩头里,他赢得一幅黄筌的花鸟图。
谁想隔日傍晚,徐家女竟寻到了他当值的公廨,支支吾吾地说她阿姐极爱此画,想用更贵重的前朝吴道子真迹同他相换,为阿姐添作寿礼。
那幅花鸟图不过是宴上的寻常彩头,并非御赐之物,友人间私相转赠本也没什么,但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娘子,这般莽撞地寻到陌生男子门上,其间意味几乎不言自明。
他又如何瞧不出她的心思,原本不欲多作理会,余光却瞥见她身后的女使神色有异。
再略作思忖,心下便有些了然。
只怕是徐崇窥破了她的心意,顺水推舟,借此投石问路。
试探他是否愿顺势归附示好,试探他是否仍对徐家心存芥蒂,又能否为其所用。
彼时的思绪他已经记不大清。
只知道,从此一步错,步步皆错。
陆谌心中涩然,偏头轻吻了吻她的鬓发,扯唇笑笑,“没什么,方才……方才做了个噩梦。”
折柔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由急渐缓,莫名觉得不安,闻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梦见什么了?”
四目相对,陆谌望着她那双清澈盈润的眼眸,喉头痉挛发紧,一时间疼得什么都说不出。
更不敢说。
只怕出口成谶,此刻温存尽作镜花水月梦一场。
半晌,他索性调开话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哑:“梦见都是我不好,让我阿娘欺负了你。”
顿了顿,又似是想起些什么,干脆道:“明日我便叫平川去另寻一处清静宅子,妱妱,咱们搬出去单过。”
折柔顿时怔住。
若论本心,她自然是不愿与他阿娘同住的。
虽说她们分隔了两院,平素往来甚少,可郑兰璧厌她出身低微,待她冷淡,府中一些郑家旧仆也隐有怠慢,她又岂会不觉?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只是本朝以孝悌治天下,生母尚在却另府别居,势必要遭人口舌,到时一条“不孝”的罪状压下来,寻常人如何能担待得起。
思量半晌,她还是拒绝了,轻快地笑了笑:“做个梦便要另立门户,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谌看出她的动摇,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低声哄道:“一切由我处置,别怕。”
见他似是心意已决,折柔犹豫片刻,便也不再多言,眼见着时辰不早,又催他快些去洗漱安置。
陆谌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此刻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极是难受,等到草草沐浴回来,就见她已经歇下了。
又站在脚踏前定定看了许久,这才掀被上榻,无比熟稔地伸臂将人捞进怀里。
折柔发觉他靠近过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轻轻依偎在他怀里,安恬地熟睡过去。
帷帐昏昏,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她清浅匀缓的呼吸声。
垂眸就能看见那张温婉的侧脸,月光透过纬纱,柔柔地映照在她脸上,从长睫筛下淡淡的暗影。
太久太久不曾见过她这般柔软模样,陆谌看得心脏发潮,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将人搂得更紧些,方才合眼睡去。
夜里又醒来数次,侧耳听着身畔绵长的呼吸声,良久,才敢闭眼。
折柔倒是一夜好眠。
醒来不知是何时辰,床帐还不曾拉开,小婵声音忽然从槅扇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小心翼翼的。
“娘子,郎君……你们可起身了?松春院那边来人,说要请郎君和娘子一同过去用朝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