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而又温凉的触觉忽然贴覆上来,带着淡淡的馨香,独属于她的气息。
陆谌呼吸猛地一滞,瞬间僵在原地。
眼前漆黑一片,所有的感官仿佛都汇聚于那一点温软之上。
回廊转角处,四下无人,唯有风过林梢,传来一阵簌簌的轻响。
一想到此刻还在外面,难免教人有些不大自在,折柔脸颊隐隐烧热,动作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不料就在她抽身后退的瞬间,陆谌忽然抬手,捧住她的脸颊,低头深深地回吻下来。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还未及反应,便已溺入他骤然迫近的气息中。
掌心里的肌肤温软细腻,仿佛比脂玉还要柔润,触之便教人眷念难舍,恨不能就此揉入骨血。
陆谌心中渴念愈甚,拢起她小巧的下颌,低头含住她的上唇,绵绵轻吮,须臾,又带着些许试探,在她微颤的舌尖上轻舔了一下。
酥麻的触感倏然蹿上脊背,直冲头顶。折柔身子一软,忍不住轻哼出声,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环住他劲瘦的腰背,抱紧。
察觉到她的回应,陆谌心头陡然剧震,一时竟有些失控。
明明早已不知亲热过多少次,此刻却仍如初尝情味,心脏紧缩,一阵阵悸动难抑。
折柔尚未来得及喘息,便已教他一手垫着后脑,一手掐握住腰身,推抵到了墙上。
背后是粗糙微凉的墙面,身前是他坚硬热烫的胸膛,冷热交替着,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
方才只是浅尝辄止,缠绵地摩挲含吮,此刻却如同疾风骤雨,唇舌发了狠地纠缠吞吃,急切得有些不成章法,仿佛只求与她亲近些,再亲近些。
舌尖被他强势地吮住,呼吸间都是熟悉至极的男子气息,带着灼人热意,肆意侵入口中。
渐渐地,折柔教他吻得昏昏沉沉,身子有些不受控地发软,几要站立不稳时,忽又被他一把捞住,更深地按入怀里。
心跳越发急促,一撞一撞地,仿佛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远处风声簌簌,回廊下却一片寂静,只余两道急促的呼吸,伴着细密又暧昧的吞咽声,交织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渐渐变得温柔,陆谌低喘着,退开了些许,偏过头,转而吻了吻她的耳尖。
折柔双颊滚烫,心脏还在砰砰急跳。
陆谌喉结滚了滚,微微弓起腰背,埋头抵在她颈窝里,侧脸贴着她温热的脖颈,慢慢平复呼吸。
好半晌,他哑声道:“妱妱,对不住。”
折柔气息未定,看向他时眼中还氲着一层潋滟水光,不解地轻声,“嗯?”
听出她声音里的懵懂和柔软,陆谌眼眶蓦地一酸,心里愧悔难当,只觉愈加心疼。
“这些规矩,府里上下该有的分寸,早在回京之初,我便应当立好,竟拖到今日……让你受委屈,是我的错。”
“妱妱,是我不好。”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再开口,陆谌声音里已隐有一丝哽咽,低低重复,“都是我不好。”
两个人贴得极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嗡嗡震颤。折柔心里一软,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他颈后的发尾,柔声道:“好了,陆秉言,我不觉得委屈。”
察觉到他身子依旧紧绷着,呼吸隐隐发沉,折柔抿了抿唇,又轻声道:“陆秉言,你把我的丝绦都扯松了。”
陆谌听出她有意缓和安抚,心口微热,半晌,扯唇无声地笑了笑。
“来,我给你重系上。”
说着,站直了腰,长指勾起那截散落的丝绦,重新捋顺她的碎发,动作极轻,极仔细。
带着薄茧的指腹偶尔蹭过她颈后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折柔微微偏过头,看见花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人影。
光影摇曳间,忽然想起少年时候,她寄居在叔父家里,婶娘每日都会给堂姐梳各种精巧的发式,换不同颜色的发带。
堂姐偶尔被扯疼了,叫嚷着偏头躲闪,婶娘嘴上还在嗔骂,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下来。
她踮着脚趴在窗下悄悄望着,心里很羡慕,很想念阿娘。
她父母亲缘太浅,爹爹和阿娘都早早不在了,但幸好,她还有陆秉言。
心头蓦地一软,不自觉地抿唇轻笑。
陆谌站在她身后,指腹缠绕着丝绦,垂眼便能看见她莹润温婉的侧脸,和微微翘起的唇角。
模样可怜可爱至极。
若是能与她生个女儿,如她一般惹人怜爱,胖乎乎的小脸,嫩藕似的小胳膊,粉雕玉琢,像一团绵软香甜的白糖发糕。
每日晨起,母女俩凑在一处,从妆奁里挑选各式丝绦,由他帮着束发……
也不知当初那个孩儿,是男还是女。
想到当年旧事,陆谌心口蓦地一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折柔不曾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与沉默,颇有兴致地唤了他一声,“陆秉言。”
“嗯?”陆谌迅速地定了定神。
“我想寻些事做,在上京开一间医馆,或者开一家成药铺。”
其实仔细说来,倘若依她本心,相较于成药铺子,她更想开的是医馆。
只是从前顾忌郑兰璧的约束管教,经营成药铺子不必抛头露面,终究更为稳妥。
但今日之后,她稍稍大胆了些。
陆谌隐约猜出她的心思,指腹在她细腻的后颈上眷眷地摩挲了两下。
“开家医馆罢,将岳父大人的济生堂开到上京来,也算女承父业,如何?”
折柔眼眸一亮。
相看新宅的地段还需费些心思,开医馆的位置却甚是好选,左右不过在相国寺与马行街一带。
陆谌也不等旬日休沐,直接吩咐南衡向值上告了假,带她去往南瓦子里最大的牙行,寻得几家正在马行街上出赁的商铺。
上京的牙郎极为精明得力,荐选的这几处店面的地段和风水都是极好,前铺后院,价钱正好,大小也得宜。
折柔很快从中挑定一处铺址,当即同屋主交割了银钱立好契书,隔日又经由陆谌打点,分别向京兆府与熟药所递上了户帖和行医所需的资验凭由。
等到府衙层层查验批核下来,前后也不出十余日。将入三月,辛夷花开遍枝头时,济生堂已在马行街上稳稳落定了。
医馆初开,琐事杂多,折柔整日整日地忙碌起来,陆谌索性每日下值后直奔马行街,陪她用过暮食,再一同回府。
这日陆谌散值尚早,将将迈出府衙,正盘算着今日带她去杨楼还是孙记,却见一青衣小厮笑脸迎了上来,朝他恭敬一礼,“上将军。”
陆谌脚步微顿,淡淡地瞥他一眼。
看这一副衣着光鲜的豪仆模样,倒像是徐崇府上的人。
果不其然,小厮脸上含笑,躬身道:“徐相公请上将军过府一叙,不知上将军可否赏光?”
陆谌闻言,不由暗自一哂。
自从那日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徐家女,他便知道徐崇早晚要坐不住,只是不想竟来得这般快。
沉吟片刻,陆谌转头唤来南衡,吩咐道:“去给妱妱送个信,让她先用暮食,不必等我。”
南衡点头应了声是,“郎君放心。”
交代完,陆谌利落地翻身上马,只带了一个亲随,径直往徐府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经过州桥大街,到了徐府门前,早有仆从候在阶下,比手将他引入内院。
徐崇正坐在后院曲池池畔,闭目垂钓。一阵轻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
徐府建造看似古朴风雅,却处处暗藏奢靡,院中活水自金明池凿渠引入,即便寒冬腊月亦不结冰,其间游弋的几尾绯色文鲤,更是金明池中难得的佳品。
陆谌淡淡地扫过一眼,收回视线,上前低唤了一声:“相公。”
徐崇闻声回过头,将鱼竿交给身旁小厮,笑着起身,“贤侄来了。”抬手比了比一旁的石凳,示意他坐。
近前侍奉的女使奉上茶点,徐崇亲自执壶斟茶,状若随意地笑笑:“今日池中新引入几尾鲜鲤,正合做成鱼脍,老夫料着独酌无趣,便想起贤侄了。”
陆谌扯唇笑笑,“多谢相公厚爱。”
徐崇笑着摆摆手,同他闲叙起了家常。
两人一个存心试探,一个只待对方开口,各怀心事地周旋半晌,一直等到鱼脍端上桌来,徐崇终于口风一转,提起了徐有容。
“俗话说,这女大不由爷,家中小女自幼娇惯,如今到了择婿之年,我这个做爹爹的实是愁得紧,哪里比得贤侄让人省心。”
陆谌适时递话,“相公何出此言?”
徐崇笑道:“老夫听闻,贤侄在洮州时,似乎已娶了一房妻室?”
言罢,他提箸夹起一片鱼脍,在橙齑中轻蘸两下,视线却状似不经意地落向对面。
不同的光景,不同的地点,却是相同的一句问话。
陆谌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
桌案下的手缓缓收紧,他抬眼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唇角轻扬,噙笑应了声是,“幸得拙荆相伴,患难三载。”
顿了顿,又继续道:“说来实是我对她不住,当年求娶匆忙,婚仪一切从简,实在委屈了她。待三年考校后,晚辈的头一桩要紧事,便是为拙荆求封诰命。”
“哗啦”一声,池中红鲤猛地摆尾,溅起蓬蓬水花,水珠晶莹,在夕阳下折出一片刺目的金辉。
徐崇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仍带着笑:“……贤侄倒是情深义重。”
陆谌牵唇笑了下,“相公谬赞。”
徐崇又强撑着闲谈几句,待到陆谌起身告辞离去,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那一番他已近乎明示,但凡是个有心的,这时候便该顺势表态,可这小子非但不应话茬,反倒大谈与那村女的患难之情,分明是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对他徐家仍有芥蒂。
此子心性坚韧狠绝,既不能为己所用,便断不可容其继续留在上京。
思及此,徐崇冷哼一声,转头吩咐道:“去谏院,叫陈襄过来见我。”
仆从忙应了声是,行礼匆匆退下。
——
陆谌从徐府出来时,天色已然黑透,穹际浮起疏星,长街两侧的灯火渐次错落,往来人流熙攘,正是上京城中最热闹的时辰。
当下没有分毫耽搁,翻身上马,寻着僻静小巷,扬鞭直奔马行街。
遥遥望见济生堂门前透出的暖黄烛光,陆谌顿觉心口微热,下了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身后亲随,朝门内唤了一声,“妱妱。”
却无人应声。
愣怔一瞬,陆谌心头猛地一沉,忽然间没来由地发慌,拔足冲进屋内,“妱妱!”
入目空无一人。
片刻,柜案后的小婵闻声探头,待看清了来人,慌忙咽下嘴里的半块糖糕,起身行礼,“郎君。”
“妱妱呢?”
陆谌冷寒着一张脸,一眼扫过来,那眼神简直要杀人。小婵吓得一哆嗦,话都说不大利索了:“娘子,娘子外出看诊,还,还没回来……”
“去何处看诊?几时去的?何人跟着?”
小婵早已吓得呆住,结巴着答:“去,去甜水巷……申时,平、平川跟着去的……”
陆谌脸色微变,转身疾奔出去,几步跃下石阶,正欲扯过马缰,抬眼却见街巷尽头,人头攒动,灯火阑珊之处,立着一道温婉纤瘦的身影。
陆谌心神倏地一松,正要抬步过去,忽见她身前还站着一个青衫书生,两人似是正聊得投契,她眉眼盈盈,脸上笑意温和。
陆谌眯起眼,忽而咬牙冷笑了一声。
叶以安。
那个穷书生。
还真是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