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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陆谌重生【四】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3766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入夜后,上京城中灯火辉煌,马行街一带尤为喧闹繁盛,香尘铺路,人流如织。

折柔今日出诊本已耽搁了些时辰,心里正有些记挂陆谌,不想临到医馆,又在路边遇见一个气虚晕厥的书生。

好在他并非重疾,只是连日背书劳累过度,教人群冲撞后一时气窒,无需施针,只在几处穴位稍作推按,人便醒转过来。

小仆为他买来一碗蜜水,喂服下去后,就见他脸上已显出几分血色。

借着街边纱灯投下的光亮,折柔仔细望了望叶以安的气色,关切道:“叶公子,你可好些了?”

叶以安站稳身子,抬手擦了擦额汗,笑道:“好,好多了。”

折柔见状稍稍放下心来,点点头,又耐心交代:“叶公子,这两日记着多多静卧休息,往后也要多眠少思,避免过劳,平日可以用一些黄芪山药粥,切忌寒凉辛辣。”

叶以安赶忙应了,又板板正正地朝她俯身行了一礼,“多,多谢,宁郎中。”

折柔抿唇笑笑,正想开口同他道别,忽觉身后似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清亮的视线越过熙攘人群,正撞进陆谌那双漆黑幽沉的眼。她怔了一瞬,随即眸光倏地一亮,漾开粲然笑意。

宛如一朵春棠骤然绽放,清莹秀澈,娇而不艳。

刹那间,周遭的喧嚣人声如潮水般褪去,街边的灯火也变得模糊朦胧,目之所及,唯余长街尽头的一个她。

那双眼中的惊喜太过明亮纯粹,陆谌只觉心口猛地一抽,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全然不受控制,震得他胸骨隐隐作痛,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他站在石阶下,遥遥看着潋滟的灯火落在她身上,为她笼上一层暖黄色的柔和光晕。

叶以安站在她身旁,青衫俊秀,神色腼腆,那样殷殷地望着她,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她抿唇浅笑,容色愈发温婉柔静。

恍惚间,前尘往事铺天盖地般袭来,周身痛意蚀骨,难言的惶遽死死攫住心脏,纵使他极力克制,也几要难以承受。

可那些困兽般的焦躁、不安、嫉妒,却在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被她轻而易举地悉数抚平。

从前她的亲近只是做戏,而今却是再真切不过的欢喜。

那是他一个人的妱妱。

看见陆谌就在不远处,折柔心头瞬间安定下来,笑着转回头。

她似是又向叶以安说了句什么,叶以安微微一怔,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来。

陆谌松开马缰,穿过重重人流,径直走到折柔身旁站定,“妱妱。”

折柔弯唇笑笑,极其自然地挽住他臂弯,正要向他引见叶以安,却不想陆谌顺势捉住她的指尖,试了试温度,低声问道:“怎么这样凉?”

说着,长指已经包覆上来,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拢握进自己掌心。

折柔面上隐隐烧热,却并未挣动,只定了定神,简单地同他说了两句事由经过。

听她说完,陆谌抬眼,目光淡淡落到对面的叶以安身上。

叶以安一时说不出缘由,只觉头皮微微发麻,竟不敢同他对视。

眼前郎君生得高大清俊,身旁的娘子柔婉窈窕,站在一处明明好生一对璧人,可那人的目光却极是不善,唇边虽还噙着笑意,却分明像是在对他说“还不快滚”。

叶以安窘得面皮涨红,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当下再也待不下去,慌忙拱手告辞。

目送着他的背影匆匆走远,彻底消失在人潮之中,陆谌忽而扯唇轻哂,“那等文弱书生,实是不成。”

折柔闻言一顿,仰脸瞧了他一眼,片刻,她凑近些许,轻轻地嗅了嗅。

陆谌眼中噙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低低耳语,“宁妱妱,你做什么?”

折柔眉心微蹙,强自抿住唇角,故作不解地喃喃,“怎的好像闻到一股醋味儿……”

陆谌早料到她有此一招,闻言斜眸睨她一眼,正欲开口,余光忽然瞥见她的衣摆,霎时敛了笑意,脸色一沉,“你伤着了?”

折柔一愣,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这才发觉浅色衣摆上沾了几点暗红,此时早已干涸发硬,颜色转深。

她神色忽地有些黯然,轻轻摇头,低声道:“不是我的血,是陈家娘子的。”

望着那几点血迹,折柔心头隐隐发沉,声音也低了下去,“下午我去甜水巷看诊,陈家娘子小产后失血不止,等我赶到的时候,已是不大好了……”

其实原本是有救的,夫家舍不得银钱请稳婆和郎中,硬生生拖到救无可救。

陈家娘子命在顷刻,只想再见郎君一眼,可婆母嫌女子生产血污晦气,拦着不允,陈家娘子躺在榻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神向她哀哀相求。

她实在于心不忍,同陈家人据理分辩,硬是唤了那男人进去。陈家娘子用尽最后力气扯住她的衣摆道谢……这血,大抵就是那时候沾上去的。

折柔说完抬起头,却见陆谌脸色惨白如纸。

“陆秉言,你怎的了?”她心头一紧,伸手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柔声宽慰,“怕晦气?我没事,洗净就好了……”

她是医者,更是女子,自然不觉这血渍有何晦气,洗干净就是了。

陆谌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喉头哽动,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千言万语哽塞在喉间,到最后,只涩声唤了她一句,“妱妱。”

折柔不明所以,轻轻应声,“嗯?”

陆谌喉结滚动,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一吻,哑声道:“不说旁人了,今日出诊辛苦,咱们去吃点好的,嗯?”

温热的气息落在眉间,麻酥酥的痒意直往心里钻。折柔弯唇笑起来,柔声应好。

先回济生堂换了身干净衣裙,简单梳洗过后,折柔和陆谌一道乘车去了杨楼,听闻新请了一位江宁籍的铛头,手艺堪称一绝。

临近春末夏初,这个时令的河虾最是饱满鲜甜,杨楼新出的一道酒煠虾正是那铛头的拿手招牌。

据传是先用橙汁、梅汁佐着上好的花雕酒将河虾腌制入味,再经少油慢炸,最后蘸着花椒盐食用。如此炮制出来的河虾外酥里嫩,既藏酒香也不失鲜甜本味。

除了这道招牌菜,两个人又点了几样小食,佐着新近酿造的玉沥酒,用得十分畅快。

折柔饮下几盏清酒,隐约觉出些醉意,身上泛起微热,便有些懒倦地倚在凭几上。陆谌坐在她身旁,慢慢地给她剥着虾。

酒阁子临河而建,夜风自汴河河面上吹来,拂动阁外的一株棣棠花树,枝叶摇曳着簌簌作响。

案头烛光晕黄,陆谌那一双手生得极好,指节清白修长,此刻沾染了点点汁液,和梅子色的酱汁相得益彰,不疾不徐地剥开虾壳,甚是赏心悦目。

折柔心满意足地瞧了一会儿,发觉陆谌一直在给她剥,堆得小碟冒尖都快放不下了,他自己却一口未动。

她索性从小碟里挑出一只个头最大的,直接喂到他嘴边,“张嘴。”

陆谌唇角微勾,斜睨她一眼,依言张口,含住她递来的那只虾。

微凉的薄唇触及指尖,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濡热的触感一划而过,似乎卷走了那只虾,却又像是故意地、轻轻勾舔了一下。

折柔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指尖那一点湿濡的热意仿佛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不知是酒意忽然上涌还是旁的什么,耳后无声无息地漫上一片热意,连带着颈侧都微微泛红。

这般情形落入眼中,陆谌顿觉心头燥热,喉间隐隐发干。

忍不住想将她拢在身下,同她咬着耳朵说些浑话,惹得她羞红了脸,紧紧攀附住他的肩头,仰颈轻吟着,一遍又一遍,眷眷地唤他,“陆秉言……”

他一直算着日子,前世她大抵是在三月底有的身孕,若无意外,应当就在这小半个月里。

奈何此刻还在外面,只得强自忍耐,清瘦下颌绷得死紧。

待到酒足饭饱,从杨楼出去,夜色已深,圆月高升。街上的行人渐渐稀落下来,只余几处卖宵食的摊子还支着,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街边的纱灯晕出暖光,在地上拔出两道斜斜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亲昵相依。

折柔是当真醉了,整个人显见着松散下来,难得起了玩心,一边走,一边用脚尖轻轻踩着他的影子,又不自觉地抿唇轻笑。

陆谌瞥见她的动作,只觉心头发软,“过两日,相国寺外万姓集市开市,我寻个空,带你去逛逛?”

折柔含混着应了一声“嗯”,忽然又似想起些什么,抿唇笑道:“我听鸣岐说过,你和他一起逃学去买象牙马鞭,还教先生逮个正着……”

陆谌猛地一顿,脚步霎时停住。

折柔猝不及防,鼻尖狠狠撞上他精瘦结实的手臂,顿时有些发酸。

她不解地抬头。

纤柔窈窕的年轻娘子站在灯影里,一张清婉的芙蓉面,双颊泛着桃花般的晕红,乌黑的秀眸盈盈含水,任哪个男子看了都要心软。

他惦记,谢鸣岐也惦记。

陆谌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细嫩的脸颊,低头狠狠地亲了一口,又似是带着点惩罚意味,在她唇上轻轻一咬。

折柔怔怔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脸色唰地涨红,“陆秉言!”

陆谌却仿佛终得心满意足,指腹轻轻揉过她嫣红湿润的唇瓣,低笑一声,重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力道也握得更紧了些。

从前是他有错在先,才教那厮趁虚而入,既万幸重来一回,今生,且让他谢鸣岐眼馋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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