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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陆谌重生【五】

作者:燕识衣 当前章节:5626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07

转眼又是匆匆数日,京中春闱已过,正值三月暮春,绿杨如发雨如烟,辛夷花尽杏花飞。

平川连日在上京城中四处奔走,问遍了各大牙行,总算寻到几处让陆谌合意的园子。

折柔又从他挑出的四五处宅院里,择定了一处作为新居。

宅邸坐北朝南,前山后水,位置离马行街不算太远,两三炷香的路程,胜在足够清净宜人。

院落轩敞整洁,青石铺地,鱼鳞覆瓦,两面石阶回廊环绕,廊前种着一棵高大茂盛的柿子树和几丛芭蕉。

单单这么瞧着,便能想见秋来霜后柿子转红,累累垂挂在枝头的模样。到那时,每日晨起,出门便能看见满目橙红,热闹喜庆。

院后还栽植了一小片竹林,虽然占地不算大,只是稍作风雅装点,但如今正是春笋怒发的时节,一眼便能瞧见脆绿的笋尖钻破土壤,探出头来,身上还沾裹着些许湿润的春土,瞧着莹莹可爱,鲜嫩喜人。

见她眸光清亮地望着那几株新笋,似是心有意动,陆谌索性直接拉开篱笆,牵着她进了竹林。

走到林中蹲下来,他亲自动手,择了两个最是白胖肥嫩的春笋,用随身的短匕利落地齐根剜出,又传人送来红泥小炭盆,在一旁扫出一片干净空地,就着竹林边,现做了一顿“傍林鲜”。

相较于寻常的笋蕨馄饨、煿金煮玉,这道傍林鲜是文人中最为风雅的食法。

新鲜的春笋刚从土里挖出来,不经水洗,径直投入烧至余烬的炭火中慢慢煨熟,等到外皮微焦,再剥去笋壳,取出内里莹白的嫩芯,直接食用。

如此烤制出来的竹笋清甜脆嫩,更是别有一番天然野趣。

这般围坐在炭盆前,倒像是回到了从前在洮州时的光景,下雪天,两个人依偎在一处,借着炭火慢慢烤着芋头。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陆谌拿起火钳轻拨了拨,从炭盆底下扒拉出已经烤得微焦的竹笋,轻轻磕掉炭灰,握在手中慢慢剥皮。

微风拂过林间,竹枝簌簌轻响,一股湿润清新的草木气息混杂着竹笋烤出的焦香,在空气间徐徐弥漫开来。

折柔接过他剥好的嫩笋,低头尝了一口,鲜甜顿时溢满齿颊。

白嫩的笋芯还往外冒着丝丝热气,她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

几口热食入腹,折柔愈发觉得心情畅快,同他说起来日的打算,“等到今年秋,咱们还能在院子里支个小炉,佐着秋露白,涮一锅拨霞供……”

陆谌听到“秋露白”这三个字,下意识瞥了眼她平坦的小腹,抬眼问道:“这处园子,很合心意?”

“自然。”折柔望着这满院生机勃勃的春色,转过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眸光柔和清亮,“陆秉言,这里处处我都很喜欢。”

很自在,很惬意,只是他们两个人日后的小家,没有旁人打扰,她是这里的女主人,终于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觉。

陆谌定定地望了她半晌,笑着偏过头,凑近了些,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可要再种一棵石榴树?”

折柔闻言愣了愣,正要仔细思量,忽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调侃之意,面上一瞬烧热,抬手便朝他腰间拧去。

这人日日习武不辍,腰腹间一层薄肌劲韧分明,拧着如同硬石,可她清楚他腰间有痒肉,是怕痒的。

陆谌瞬间弓起身子,额头抵住她的肩膀,低低闷笑不止,倒也不躲,任由她掐着出气。

心里却想着,这石榴树,定是要种一棵的。

若无意外,待到今岁秋来,未必还能与她共饮秋露白,却可教她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

熬过开铺之初最为忙乱的几日,济生堂的生意也渐渐支应起来,新招了伙计和掌柜,折柔逐渐能抽出些空闲,另外试着做些成药挂售的买卖。

她寻着空当,逐家瞧过马行街一带的药铺,对行情大致有了数,最后决定从最常见的风寒丸剂和其他药铺少有的女科成药做起。

那日陈家娘子的事,在她心里反复盘桓了许久。

仔细思量过后,她依着行市给伤风寒热丸定了价,但女科成药的卖价却定得极低,算来大约只赚一成的工钱。

左右医馆自有别处进项,不指望这几样女科成药的盈利。倘若再有陈家娘子那般,明明有救,却因价贵而拖着不及时用药的,实在教人心头难受。

一连在医馆忙碌了数日,直到相国寺前万姓集市开市。她早前便答允陆谌,要同他一道去闲逛夜市。

临到傍晚,折柔在衣柜前挑选半晌,最后换上一身新裁的素绢交领上襦,配着淡雪青色暗纹罗裙,挽白地缠枝牡丹披帛,眉心一点云母花钿。

乌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鬓边簪上一朵棣棠花,发间的丝绦长长地垂落下来,随风柔柔拂动。

待到收拾停当,她对镜左右看了看,颇觉满意。

估摸着陆谌已经从禁军府衙往这边赶了,折柔走出济生堂的大门,将将迈下石阶,忽听不远处有人唤了她一声。

“宁、宁郎中!”嗓音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又难掩欣喜。

折柔脚下一顿,循声抬头,就见叶以安手里提着一条用麻绳穿鳃缚好的肥美鲈鱼,正站在街边,神采奕奕地望着她。

他今日换了件杭绸质地的青色直裰,收拾得倒是比那日晕倒时齐整了许多,瞧得出家中富庶底蕴。

“叶公子。”折柔微微颔首,抿唇浅笑,“多日不见,你身子可好些了?”

叶以安忙应了声是,“在、在下记着郎、郎中相救之恩,前、前些时日,忙着春闱,如、如今,腾出空来,刚好家中送来时鲜,这、这鲈鱼甚是新鲜,还望、还望宁郎中莫要嫌弃。”

甚是费力地一口气说完,便将手中那尾还在微微扭动的鲈鱼递送过来。

那日在街上得她相救,纵使算不上救命之恩,但也差不了许多,他一直惦记着要准备一份谢礼,可又忌惮着那日陆谌的眼神,太贵重的怕惹人误会,今日总算得了条合宜的鲜鱼,赶忙送来。

折柔正要开口拒绝,可马行街上人流稠密,不知谁从后面匆匆挤过,猛地撞了叶以安一下。

他一时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了两步,却下意识地将那条鲈鱼紧紧护在怀里。

待站稳后,又小心检查一番鱼身是否完好,见无大碍,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一脸诚挚地将鱼递过来。

折柔见他这般模样,一时倒不好再强行推拒,犹豫片刻,只好回过头,朝门里唤了一声小婵,吩咐她来收下。

正说话间,余光忽见陆谌就站在不远处,正朝着她这边走来。

不知他何时到的,似是也瞧见了她,隔着人流同她对视一眼,举起手中的纸包朝她晃了晃,清俊锋利的眉眼间尽是笑意。

瞧着那纸包的样式,倒像是她昨晚随口一提的琥珀蜜饧角儿。

折柔心头蓦地一软,正要张口唤他,却见陆谌脸色猛地一变。

几乎与此同时,叶以安也惊呼一声,“宁——”

变故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折柔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听耳畔风声骤紧,余光中瞥见一道寒芒闪过,朝她直刺而来!

她甚至不及回头看清,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猛然攫住,呼吸刹那停滞。

下一瞬,眼前突然掠过一片暗色衣襟,遮挡住她全部视线。有人大力地扯了她一把,顺势将她整个人死死扣进怀里,用自己的肩背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击。

后脑被人死死护住,整张脸都埋进坚硬胸膛之中。折柔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一道利刃撕裂衣帛、没入皮肉的钝响,伴着身前人压抑的一声闷哼。

变故虽只一瞬,却漫长得如同鸿蒙初开。

“……陆秉言,”折柔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心头狠狠一抽,颤声惊呼:“陆秉言!”

她急切地挣扎起来,想要从他怀里抬头查看。

陆谌锢着她的那条手臂却纹丝不动,如同铁铸一般,依旧将她死死护在怀里,只哑声道:“……别动,妱妱,让我缓缓。”

听出他声音里强忍的痛意,折柔一瞬定住,丝毫不敢再动,心跳快如擂鼓,指节紧紧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得泛白。

周遭的人群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闻声纷纷惊呼,原本熙攘的街面霎时一静,哪怕有想看热闹的,也只敢远远站着,怔然失语,不敢靠前。

叶以安也已吓得呆住,他本就说话费力,此刻更是一声都发不出来。

那人一击不中,想要拔刀再刺已然不及。南衡猛地纵身冲上前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折!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着一声杀猪般凄厉的惨嚎,贼人已被他狠狠掀翻在地,四肢被死死锢住,再也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陆谌方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将她上下仔细地摸索逡巡一遍,沉声问:“有没有伤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襕袍,虽瞧不清血色,可左肩显然已被鲜血浸透,布料上洇开了好大一片深色,简直触目惊心。

折柔仰脸看着他,浑身不住地发抖,眼泪颤颤地滚落下来。

陆谌牵了下唇角,抬起右手,摸了摸她的脸,“别怕,没事,皮肉小伤。”

眼看着他脸色发白,额头遍布点点冷汗,折柔心头早已忧惧到极处,听见这话,反倒被催生出了怒意,“我不怕!”

陆谌无声地笑了笑,单臂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微微发白的脸颊贴着她凉滑的鬓发蹭了两下,低下头,在她眉心安抚地轻轻一吻。

那厢贼人的一双腕骨被南衡生生折断,痛得吃受不住,立时昏死过去。南衡又利落地卸了他两条胳膊,这才上前一步,凝重地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闻声,慢慢地转回身,目光如同冰刃一般,冷眼剐过地上烂泥一样瘫倒的男子。

三十岁上下的模样,面容普通,一身褐色交领布衣,双手关节瞧不出学武的痕迹,亦不像市井无赖,看着倒像只是一个寻常百姓。

前世她不曾遭遇过这等事,眼下他也还未对两淮的水匪下手,突然间冒出来这么一个变数,实是教人放心不下。

陆谌眉眼陡然变得阴沉,寒声下令:“把这贼厮给我扔进禁军内狱,仔细拷打,问出是何人指使。一日不说,就断他一根肋骨,五日不说,砍他一只手,小心些,别轻易弄死了。”

南衡心头后怕不已,甚至庆幸这刀是扎在郎君自己身上,倘若稍有差池,插在了娘子身上……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丝毫不敢再想,急忙应了声是,提起那死狗一样的男人就要拖走。

折柔原本只是不经意地顺着看了一眼,目光却在一瞬定住。

陆谌看出她神色有异,低声问:“怎的了?”

半晌,折柔艰难地张了张口,目光仍旧定在那人脸上,声音有些发涩,“这人,我认得……”

是甜水巷,陈家娘子的相公。

听她说完,陆谌沉吟片刻,转而哑声吩咐南衡,“那便暂且押去后院,用冷水泼醒,先向他问清楚缘由再说。”

南衡立刻领命应是,将地上的男子拽着后领提了起来,径直往后院拖去。

站到此时,陆谌已经隐有些支撑不住,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折柔心头狠狠一揪,草草和叶以安道了别,用自己肩头撑住他大半边的身子,搀扶着他进屋治伤。

医馆里的伙计和掌柜终于缓过了神,见状赶忙冲上前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人扶到靠椅中趴坐下来。

万幸,的确只是皮肉伤,不曾刺入脏腑,也不曾伤及要紧的经脉。

折柔嗓音微颤,柔声道:“陆秉言,你忍着些。”

这点小伤能换她这般满眼怜惜疼爱,陆谌只觉甚是值当,不由扯唇一笑,捞起她的指尖轻捏了捏,示意她别怕。

折柔鼻尖倏地一酸,旋即又强迫着自己冷静,吩咐伙计和小婵去煎药,烧水,准备麻沸散和桑皮线。

众人纷纷应了声,各自忙去,里间一瞬安静下来。

折柔定了定神,先仔细用烈酒冲了冲手,再用煮过的棉布蘸上酒,先为他仔细清理伤口周遭的血污。

陆谌咬紧了牙,闭目伏坐在椅中,感觉到她温热柔软的手指不断划过背上肌肤,动作间衣袖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他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两下。

等到一切处置停当,缝合包扎过后,见他似是缓过了一阵剧痛,折柔心下稍安,收了药瓶便要起身去清理。

却不料,陆谌长臂一探,径直将人扯进怀里,一言未发,低头深深地吻了下来。

折柔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陆……”

陆谌顺势含住她的唇瓣,辗转舔舐,眷眷地流连含吮。

唇上传来湿热的触觉,混杂着伤药和血气的青年气息铺天盖地地拂落到脸上,折柔心头不由一颤。

又怕他乱动牵扯到伤处,只得抬手捧住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抚过他利落分明的鬓角。

见她忽有回应,陆谌一时间越发情动,右手探入她的衣摆,握住那截细软的腰肢,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撩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折柔身上一瞬发软,只能轻推了推他,低声道:“老实些,你还伤着。”

好半晌,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凌乱,这一吻终于结束,陆谌收拢手臂,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低低地喘息着,竭力平复仍在剧烈搏动的心跳。

折柔气息未定,隔着他的肩头,看见那细布上仍在慢慢向外渗血,心头不由又是一阵发紧。

察觉到她的紧绷,陆谌偏头吻了吻她的脖颈,忽然轻哂一声:“我早便说过了,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实是不成。”

折柔愣了愣,旋即蓦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叶以安。

她正心疼难过,却不想这人还在拈酸吃醋,一时忍不住轻笑了下,故意道:“怎的,你原本不也是个从文的书生?十七岁的进士郎,可是名动上京城呢。”

“可我更是个武夫。如今看来,这身武艺学得甚是值当。”

陆谌轻喘着抬起头,长指托住她的下巴,一双幽邃的黑眸深深地望进来,同她四目相抵。

他伤势不轻,此刻气息尚弱,听起来反倒有种说不出的低哑缱绻,“学成文武艺,货与宁妱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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