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简介

《锦笺记》

作者：[明]周履靖

简介：

戏曲。明周履靖撰。四十出。履靖字逸之,号梅墟,自称螺冠子,浙江秀水(今嘉兴)人。约万历年间在世。此剧演梅玉与柳淑娘恋爱婚合故事。梅、柳二母乃结义姊妹,梅往探柳母,事之如亲母姨。与淑娘彼此爱慕,锦笺赠答,两情既定,而柳母全然不觉。及梅玉应试高中,始合笺团圆。

第一出 家门

第二出 游杭

第三出 赴闽

第四出 访姨

第五出 友聚

第六出 遗笺

第七出 寻笺

第八出 婆奸

第九出 初晤

第十出 传私

第十一出 诒婚

第十二出 醉春

第十三出 争馆

第十四出 怨寡

第十五出 进香

第十六出 阅录

第十七出 闻讣

第十八出 重晤

第十九出 协计

第二十出 尼奸

第二十一出 泛月

第二十二出 联姻

第二十三出 盗起

第二十四出 渝盟

第二十五出 分笺

第二十六出 遥访

第二十七出 败北

第二十八出 蜡书

第二十九出 旅诉

第三十出 及第

第三十一出 选宫

第三十二出 题录

第三十三出 陷选

第三十四出 代选

第三十五出 草奏

第三十六出 协奏

第三十七出 赐婚

第三十八出 咸遂

第三十九出 昼锦

第四十出 合笺

第一出 家门

【西江月】〔末上〕身外闲愁莫惹。眼前声伎堪规。一生聚散与欢悲。消得檐前寸晷。

谩道梦长梦短。总将傀儡搬提。淸歌雅宴且追随。亦是百年良会。〔问内如常介〕

【沁园春】吴下梅生。钱塘柳氏。萱亲世谊。因相依登览。情惹春词。虔婆撮合。侍女传私。邹君留学。日久心期。坚贞百伎纵难移。奸尼巫药。仅折借春枝。

游嬉漏泄微机。好事多磨是又非。千里空劳命驾。杏园感泣。赵公戏笔。齿录曾题。佳人陷选。义女捐躯。金门协奏赐完归。歌嘒彼室家咸遂。昼锦乐于飞。〔下〕

第二出 游杭

【破齐阵引】〔生上〕风月烟霞情致。琴书熏茗襟期。富贵云如。功名梦耳。毕竟亲同蝼蚁。拈花弄月须乘少。问水寻山莫待迟。从人笑绝痴。

〔鹧鸪天〕少小摇华振雅音。淸泉白石在胸襟。马非蹀躞宁酬价。人不婵娟肯动心。无管束。任浮沈。兴来何处不登临。黄金如斗那堪惜。明日池塘是绿阴。小生姓梅。名玉。字德温。籍本江北。家寓吴中。父任春官。母家杭郡。不幸椿萱早逝。亲故寥寥。止有义姨柳母。越水吴山。久沈鱼雁。及聘荆妻薛氏。弱龄多病。未遂鸾凰。自笑此身。好似孤云片月。野鹤山麋。仅喜世谊稍厚。足供山水盘桓。天分颇高。不乏科场挥洒。客岁回籍访亲。叨魁本省乡榜。途膺寒疾。顿沮北征。自幸余生。将辞一试。奈我岳父大人。期我衣锦归娶。强我力疾起行。奈何奈何。我想钱塘山水甚佳。且有母姨在彼。只说北上。潜往一游。却不是好。正是南国风云夸胜会。北山猿鸟忍离羣。〔丑扮家僮挑行李上〕锦囊藏绿绮。玉匣贮靑萍。〔净扮稍公上〕舟去三千里。〔小旦扮稍婆上〕鹏抟九万程。〔净〕大哥。风水不便。早些起程。〔丑〕晓得。禀大爷。行李船只俱已齐备了。〔生〕这等下船罢。〔下船脱衣介〕紫苔。分付家长。要杭州去。〔丑〕嗄。家长。我们要杭州去不到鎭江了。〔净〕这等待我放船转来。〔放船介〕请问官人。杭州去做甚么。〔生〕看看山水。〔净〕好好。待我唱个歌儿开船。

【吴歌】〔净〕北来南去几时休。争利争名各有头。只有我裏官人爱山水。携琴裹茗上扁舟。〔净会橹前舵〕

【朝元歌】〔生〕扁舟乍携。〔净〕好顺风。好顺风。〔生〕湖浒风威利。〔丑〕呀。洞庭山都逃载。〔生〕遥山乍迷。溪树霏烟起。〔丑扯生指小旦介〕大爷。好没色来哩。〔生〕野草闲花。肯萦幽緖。〔丑〕熏炉在此。〔生〕静对沈烟一缕。谩咏新题。香风暗吹篱落梅。江鸟自依依。沙鸥浑不疑。〔内擂元宵鼓介合〕繁华邑里。又早试上元歌吹。上元歌吹。

【吴歌】〔小旦〕村村歌吹奏春声。浪静风和月以介明。百里水程连夜走。山灵应笑介殷勤。

【朝元歌】〔丑〕应笑东人高致。行行又晓鸡。村坞渐开扉。方音旋异。炊烟争起。〔生〕紫苔做早膳。〔丑〕荡桨芳姝佳丽。信可忘饥。〔净〕望见临平山了。〔丑〕靑山似娇妆镜眉。峯敛水鸣悲。草腥鱼市回。

〔内鼓介合前净〕到了。到了。〔丑〕大爷。马去轿去。〔生〕马去。〔净〕出去就有马了。〔丑〕晓得。船钱在此。〔净〕多谢多谢。

〔净〕水绿沙平一带春。

〔丑〕雪晴风暖不生尘。

〔生〕年光到处皆堪赏。

〔合〕能解闲行有几人。

第三出 赴闽

【小重山】〔外上〕几载戎衣满战尘。雄心拚裹革肯思莼。兹承新命鎭南闽。机务重。砺剑亟长征。

腰间宝剑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战勋。谩说寰中多黠虏。须知天上有将军。下官姓柳。名菀。字茂夫。唐山南节度使柳子宽之裔。由武功历升福建副元帅。顷刻文凭钦限甚紧。卽日起程前去。路途迢递。烽警不常。夫人杨氏。小女淑娘。俱不挈带。只选一二能干家人。伏侍前行便了。正是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

【前腔】〔老旦上〕羽檄遥催赴柳营。乍闻脂辖也不胜情。〔旦上〕含愁花底对离尊。牵衣问。何日复趋庭。

〔见介外〕夫人。我文凭已到。钦限甚紧。卽日就要起行。你母子俱不好带了。〔老旦〕嗄。待备巵酒。少壮行色。望相公少留。〔外〕生受你。〔老旦〕快看酒来。〔小生扮仆上〕竹叶离尊满。〔净扮婢上〕梅花别路长。酒在此。〔老旦送酒介〕

【催拍】〔老旦〕匆匆去魂销泪倾。一巵酒悲歌渭城。天涯咫尺分。天涯咫尺分。相公。边境风霜。好谨晨昏。宦海波涛。须惜身名。〔外〕夫人不必挂怀。〔合〕长亭路正値芳春。草细细。柳靑靑。

【前腔】〔外〕感君恩推毂专征。誓扫靖烽烟虏尘。〔老旦旦悲介外〕别离肯泪倾。别离肯泪倾。〔老旦〕相公。家事你也掉得下。〔外〕我欲列云台。锺鼎铭勋。松菊田园。那管荆蓁。

〔合前末扮武官上〕经山复历水。送往更迎来。〔生丑小旦杂扮四军士上〕牙斾从征展。兵符到府开。〔众〕门上通报。福建帅府差人迎接老爷。〔小生应报介老旦旦净退下外出见介末〕本府都爷差把总迎接老爷。〔叩头介众随叩介外〕打发回帖与那官先回。军校外厢伺候。〔众应下老旦旦净复上外起更衣介〕

【前腔】〔旦〕念椿庭桑楡景侵。为王事孤身海滨。况如今呵。干戈四野横。干戈四野横。爹爹。还愁你超乘穿杨。耗力疲形。聚米量沙。竭虑劳神。

〔合前众起净辍席下外〕叫院子。分付书手写吿示在门上。三姑六婆。管门人役。不许放入。如违查出重究。〔小生应介外〕夫人。还有一句紧要话。你须听着。〔老旦〕愿闻。

【一撮棹】〔外〕念我女年甫及丁。婚姻事切莫闲评。还记省。媒言两誉难凭。姑候我返斾向家林。卜日陈屛雀。从容选俊英。归迟吉。古语有明征。

〔老旦〕谨依尊命。

【尾声】〔合〕临岐飮泣情难忍。两地不胜孤另。〔老旦旦〕莫惜关山把鱼雁沈。

〔老旦〕一溪春水送行舟。

〔外〕五两风来不暂留。

〔旦〕日暮征帆何处泊。

〔老旦〕烟波江上使人愁。

第四出 访姨

【水底鱼儿】〔净上〕剑腹饴唇。惯为冰上人。兼居奇货。掉臂入朱门。掉臂入朱门。

老身本姓何。奔走脚如梭。心肠千调曲。计较万般多。来往皆豪富。交游半绮罗。是非能会讲。风月善调和。作伐家家到。经营处处过。本钱三寸舌。伙计几虔婆。信善元非善。无夫却有夫。儿曹好生意。一棹在西湖。老身无处不熟。柳衙尤觉相亲。一向怕他老头儿在家。不敢去。闻他昨已赴任。不免去走一遭。呀。前面来的是曾尼姑。想他也要去的。我且等着他同行。

【前腔】〔丑上〕恭貌慈声。孔方如命根。白莲沼沚。是我子孙坟。是我子孙坟。

贫尼名了缘。出家极乐庵。深知和尙趣。惯得女娘欢。酒肉关门吃。经文登座宣。十方胜租户。三宝是良田。妆佛需金箔。修房化木椽。巧■〈马匡〉施食米。明折点油钱。刀踞由他解。油锅任彼煎。自作还自受。只顾眼晴前。新春事忙。不曾进城。今日稍暇。不免到施主人家走一遭。呀。老娘。老娘。〔净〕师伯。师伯。敢要柳衙裏去。〔丑摇手介净〕怎么。老头儿不在了。〔丑〕他有吿示在外。三姑六婆。不许放入。怎好去。〔净〕不妨。有人拦阻。只说奶奶要看经保佑老爷。央我请你来的。〔丑〕有理有理。老娘。自古道锁钥尽固。径窦可由。〔净〕师伯。又道是盐紧好卖。贼紧好偷。快走快走。〔下〕

【西地锦】〔老旦上〕椒斝余香甫尽。俄惊日又逢人。〔旦上〕图花学鸟初裁胜。〔小旦捧彩胜上〕愿祈玉貌常新。

〔旦跪小旦随跪介旦〕今日人日。孩儿制得彩胜。献上母亲。愿祈岁岁年年常新不老。〔老旦〕生受你。〔悲介〕一别音容两渺茫。每逢佳节倍堪伤。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空断肠。〔旦〕母亲。如何悲痛起来。〔老旦〕孩儿。你不晓得。我与你梅家姨娘从幼结拜。契胜同胞。每至人日。以此交赠。自他远嫁吴中。死经十载。二十年来。此典旷绝。今日你复上我彩胜。不由我不覩物思人也。〔皆泪介净上〕直途塞已久。曲径通复远。〔内作犬吠介丑上〕欲谒绮窗人。宁畏金铃犬。〔见介老旦〕二位一向怎不来。〔净丑〕怕老爷怪。〔老旦〕何妨。〔净〕小姐想在此相伴奶奶。〔老旦〕他道今日人日。来上我彩胜。〔丑〕嗄。一二三四五六七。万物生芽是今日。〔净〕你看远天归雁拂云飞。〔跳介〕近水游鱼迸冰出。果然人日。胥上彩胜。〔丑〕阿弥陀佛。正是这等。我们经典上说。只今见在爷娘。便是释迦弥勒。若还供养得他。何用别作功德。佛。孝顺孝顺。〔净〕师伯好说。我也学得一个偈子。宣与小姐听。〔丑〕起尊。〔净〕为人在世敬爹娘。〔丑和佛介净〕忤逆空烧万炷香。〔丑和介净〕人无爹娘来养育。〔丑和介净〕怎得身躯六尺长。〔丑和介〕

【前腔】〔生上〕山水动人淸兴。何辞百里孤征。居停有主游装整。好敎到处幽寻。

〔外扮马夫随上〕这裏是柳衙了。〔生下马介〕我家小厮怎不见。〔外〕在后边。〔生〕你就与我通报。说姑苏梅公子拜谒奶奶。〔外〕有人么。〔小生上〕是那个。〔外〕姑苏梅公子拜谒奶奶。〔小生〕少待。〔报介老旦对旦介〕呀。这就是梅家姨娘之子。快请。〔小生应介老旦〕二位到小女房中待茶。〔净〕师伯先请。我陪奶奶出去就来。〔丑〕起尊起尊。〔旦小旦〕檐前闻鹊喜。花外有人来。〔下老旦迎生介〕死别生离。衔悲积岁。兹见吾子。如见尊堂。〔生〕姨娘请上。待愚甥拜参。〔老旦〕来路辛苦。免拜罢。〔生拜介〕自别尊颜。屡更寒暑。积诚拜谒。特展怀私。〔净见介〕雄鸡生蛋。公子公子。〔生答介丑挑担上〕岁月几更新。人烟原是旧。奶奶磕头。〔老旦〕起来。院子。分付一面整酒。一面收拾园中。与相公安歇。〔小生应引丑外携担下老旦〕请坐。今年几岁了。

【锁南枝】〔生〕临新岁。十八春。〔老旦〕曾入泮么。〔生〕秋风已曾闻鹿鸣。〔净〕元来发科了。可喜可喜。〔老旦〕何不去会试。〔生〕抱病滞江阴。陶情离乡井。〔老旦〕旣有恙。出来耍耍到好。〔生〕山水兴。素颇深。拟豪游。待春尽。

〔老旦〕只是怠慢。〔生〕打搅。姨娘一向好么。

【前腔】〔老旦〕蒙垂问。向颇宁。〔生〕有弟妹否。〔老旦〕伶仃一女初长成。〔生〕近闻姨夫高擢。还在何处。〔老旦〕带甲鎭南闽。新春始之任。〔生〕元来纔去。姨娘怎不同行。隔关山。千里程。薄沧溟。畏烽警。

【前腔】〔净〕我看梅相公年方妙。名已成。玉堂金马应早登。俊雅更聪明。殷勤且恭敬。他是瀛洲客。阆苑人。纵安仁。恐难胜。

〔净〕奶奶。师伯在内。老身进去。〔老旦〕请便。〔净〕

相公偏陪了。拜辞堂上客。往见合中人。〔下生〕这位是何人。〔老旦〕何老娘。常在这裏走动的。〔生〕

嗄。〔小生上〕金樽浮玉液。绮席列珍羞。禀奶奶。酒席完备了。〔老旦〕梅相公请。

〔老旦〕堂前薄席陈。

愧乏海陆珍。

〔生〕旷岁一登历。

逈然洗愁辛。

第五出 友聚

〔末上〕一年明月打头圆。此夜风光实可怜。院院烧灯如白日。暖香红焰一时燃。自家非别。邹府中一个院子是也。今夕上元佳节。适値吴下梅春元远来。公子分付整设灯筵。邀彼聚乐。且喜早已完备。你看端的好灯市。〔内应介〕怎见得。〔末〕但见霞蒸日灿。电闪星垂。分明贝阙瑶台。说甚蓬壶阆苑。照发兰膏。满室扶余火玉。光摇莲炬。盈眸洞穴明珠。穷人力翦就轻罗万眼。似鬼工垒成弱骨千丝。珍珠灯。水晶灯。琉璃灯。虾须灯。鱼骨灯。方方圆圆。大大小小。总不下千余盏。料丝屛。料条屛。云母屛。夹纱屛。羊皮屛。高高矮矮。叠叠重重。少可有百来层。珠盖参差画梁间黯糁糁一似云生。宝缨连络。华筵上脆冷冷乍疑雨下。菡萏城中。凤吐龙衔。光焰焰由来不夜。篔筜洞裏。猿擎鱼负。影荧荧果是常明。汨碌碌轻球滚地。尽道流星飞度。皎团团素縠悬枝。却疑片月旋升。夜明帘。金光簟。掩映生辉。玛瑙座。珊瑚檠。华彩增煊。鳌山几叠。攒拥着紫葡萄。白杨梅。朱杮儿。许多夜色。火树千株。放出那蜂赶梅。梨花炮。水浇莲。无数奇花。九龙百响。赛月明冲霄犯斗。游鱼走鼠。水金莲遶砌穿波。门儿外。嚷嚷憧憧。纷纷杂杂。拥不开的。半是那商灯谜狎客。厅事前。周周匝匝。挤挤挨挨。遣不去的。都是那看烟火游人。正是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道犹未了。宾客早到。

【阮郞归】〔净上〕胸藏星斗气凌烟。寰中若敢先。三都一笔字堪悬。多知继写宣。

文章如锦气如虹。出众风流自不同。酒德有神多客颂。靑山明月不曾空。自家姓赵。名章。字成文。钱塘县学生也。度若江河。眼空宇宙。科场虽屡北。志气终未颓。揣摩经史。不辞夜雨灯毡。放浪湖山。最爱春风桃杏。多闻多识。人人道我就是那博学张华。耽酒耽诗。自想起来还是个高情李白。今夕表弟邹元虚邀我相陪吴下梅君。不免走一遭。〔末见报介〕

【前腔】〔小生上〕故人情致寄湖天。游鞯久未援。喜逢良夜可盘桓。烧灯整玳筵。

〔末禀见介净〕梅君怎不到。〔小生〕想卽至矣。〔净〕老弟缘何与彼相识。〔小生〕梅君令岳薛水部。乃家君契厚同年也。〔末〕梅相公到了。〔小生净起迎介〕

【前腔】〔生上〕豪游山水日西旋。江城接暝烟。彩楼箫鼓杂繁弦。华灯朗月天。

〔见介拜介生〕宠顾失趋迎。负罪良深。拜瞻不値怅徒殷。〔小生〕久慕芳声形梦想。何幸遥临。〔净〕年少蹑云程。敬羡何胜。〔小生〕草草杯盘聊展敬。祈鉴微忱。请坐。〔生〕老先生高姓。〔净〕赵章。〔小生〕成文表兄也。〔生〕久仰久仰。〔小生〕快看酒来。

【光光乍】〔丑上〕巧趋承。善哄骗。屋裏台无面。扇骨揩来光潋滟。东家哺饭西家宴。

小子常伯醒是也。闻得邹元虚张灯宴客。不免寻个话头。做个陪客儿。〔候介末〕常先生在外。〔小生〕请进来。〔众见介丑〕小弟所荐讲学朋友。昨有书来说。有事未得过江特来回覆。〔小生〕多谢。〔丑〕吿退了。〔小生〕同坐一坐。〔丑〕小弟不该。也罢。常言道。见食不抢。到老不长。若固辞。似不流利了。叨扰了。〔小生送席介丑私问介末〕这是吴下梅春元。〔丑惊揖介〕有眼不识。失敬了。失敬了。〔席完坐介〕

【排歌】〔生〕灯月良宵。笙歌绮筵。蜃脂凤蜡齐燃。彩云零乱影翩跹。星斗依稀几席前。〔合〕鳌山遶。火树联。金莲玉镜互争姸。传柑遍。卜蠒悬。芙蓉城阙宴羣僊。

【前腔】〔小生〕丽景佳宾。村醪野鲜。华堂小设灯筵。梅花香暖压春寒。灯火千门乐上元。〔合〕歌交和。杯浪传。人生几见月初圆。〔翦灯介〕煤频翦。香谩添。金吾无禁且留连。

〔丑〕邹兄。求梅公一令。〔小生〕正是。梅兄求教。〔生〕还是赵兄。〔净〕岂敢。〔生〕占了。小弟要句诗带个灯字。数着者飮一杯。〔众〕愿闻。〔生〕小弟说六街灯火半梅花。该邹兄。〔丑足恭介〕才子才子。又应时。又有趣。又敬主人。妙妙。〔生〕如今赵兄请。〔净〕共道春灯胜百花。送梅相公。〔丑〕欠好。不该飮。〔净〕古诗。〔丑〕要说墙壁。〔生〕由来月明如白日。共道春灯胜百花。〔丑〕眞才子。无书不读的。〔末送酒介丑〕八分杯。八分杯。〔净〕如今该老弟了。〔小生〕弟说金灯佛火百轮张。常先生请。〔丑速飮介小生〕如今该常先生了。〔丑拍手顿足介〕妙妙妙。小弟有一绝好的。该邹兄与梅公飮。〔净〕只要一字。〔丑〕字儿数着邹兄。意儿赞着梅公。〔净〕且说来。〔丑〕小弟说个一举首登龙虎榜。登字数着邹兄。意儿却不赞着梅公。〔净〕只怕灯边还少火。〔丑〕罚一杯。罚一杯。〔小生〕我们不该。〔丑〕旣来则安。〔生〕这等赵相公也一杯。〔末送净酒介众飮介净不飮起步介〕

【前腔】〔净〕风月陶情。琴樽聚欢。〔拂灯介〕可恶那火蛾儿。无端抵死趋炎。〔丑扯介〕不要闲管。且干了这杯。〔净拂袖速飮介〕汪洋衿度海同宽。巵酒何须鼠辈言。〔丑〕我是鼠辈。〔净起看介〕好灯好灯。〔合〕鳌山遶。火树联。金莲玉镜互争姸。传柑遍。卜蠒悬。芙蓉城阙宴羣僊。

〔丑暗打生臂介〕这人要使酒了。去罢。〔生〕客已骂座。我其绝裾。〔潜下末〕梅相公去了。〔小生〕怎去了。〔丑〕待我送。待我送。〔净〕咳。雪水煑豆腐。好不冷淡。〔丑〕你便怎么。要打便打了你。〔小生拦介〕不要动气。

【前腔】〔丑指净介〕你妄自矜夸。尤人尙谦。常把庄子自比。竟不道庄生也说人间。〔净笑介〕庄子人间世教你势利。〔丑〕我势利。我势利。打这狗牛。〔打介〕打摊黄鹤不须拳。〔小生拦介丑空踢介〕鹦鹉洲消一脚穿。〔丑倒介净〕这厮醉了。且去。明日与他讲。〔小生〕正是正是。〔净〕多谢了。〔小生〕有慢有慢。〔净下丑〕赵章。赵章。〔小生〕去了。〔丑〕他怕我。去了。且饶他。邹兄吃酒。〔小生〕请酒。〔丑飮介合〕歌交和杯浪传。〔小生〕好月好月。〔丑〕人生几见月初圆。〔丑吐介小生〕他醉了。我自进去。当直的。快扶他回罢。〔下末扶丑丑挣胡唱介〕煤频翦。香谩添。〔末〕常先生去罢。〔丑挣唱介〕金吾无禁且留连〔醉语介〕明日拜梅相公。〔扶下〕

第六出 遗笺

【生查子】〔旦上〕日永绣工余。月满银光莹。〔小旦上〕灯火暖烘春。〔净上〕夜禁应须纵。

〔旦〕玉作芙蓉院院明。博山香度小峥嵘。〔小旦〕宝坊月皎龙灯淡紫府风微鹤焰平。小姐。灯市裏看灯去。〔旦〕乱道。〔净〕呀。乡裏人都说。儿郞种麦荷锄倦。偷闲且向城中看。小姐怎说乱道。〔旦〕这是儿郞话。女子家岂可出游街市。〔净〕这等门前去看一看。〔小旦〕门前有甚好。〔净〕好么。千门月映。九陌灯攒。行歌可听。游妓堪观。岹峣的是峯岭。靑翠的是林峦。也有骑鲸李白。也有泛渚张骞。老儿灯连连拜揖马儿灯飞走团团。还有那狮蛮滚戏。鬼判相抟。承竿走马。跃剑跳丸。数不尽繁华种种。说不出奇异般般。小姐。你道这时候呵。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去看。〔小旦〕何处闻灯不看来。〔净〕呸。未曾去看。怎说看来。〔旦顾小旦介〕不要理他。自去取卷书来。〔小旦取介〕是侯鲭录。〔旦看介〕是莺莺传。拿去换一帙来。〔小旦换介〕这是金石录。〔旦〕这到不曾翫。〔看介〕你看赵明诚与李易安。夫妻雅好文墨。收贮琴书古翫。每日煑茶共赏。可谓天伦至乐。欣羡欣羡。〔掩书叹介净〕小姐只管看书。如今心焦起来。花园裏看看梅花何如。〔旦〕有客。怎好去。〔小旦〕奴家适在奶奶处。闻说梅公子今夜那家看灯。想不在也。〔旦〕敢不眞。靑娥去打探一回来。〔净〕嗄。忙将金锁掣。报道玉人来。〔下旦起介〕不觉月又这等高了。

【一江风】〔旦〕月当空。馥馥香风度。翠袖春寒重。〔叹介小旦〕小姐。你为何攒着眉儿长叹起来。〔旦〕惹闲愁难掩双眉。〔小旦〕小姐钗儿歪了。〔旦〕我也懒整钗头凤。〔小旦〕有何心事。试说何妨。〔旦〕四幷苦难逢。四幷苦难逢。红颜多困穷。又须知世短浑如梦。

你暂且卷起帘儿。〔小旦卷介〕

【前腔】〔小旦〕起帘栊。月朗风淸夜。一刻千金重。劝娘行对景逍遥。放下愁千种。你玉食锦香丛。玉食锦香丛。荣华谁复同。又须知琐琐成何用。

〔旦〕我适来偶成一诗。可取纸笔。写与你看。〔小旦取介〕纸在此。〔旦〕这是幅锦笺。〔小旦〕敢问此笺何以锦名。〔旦〕锦城薛涛遗制也。〔小旦〕元来如此。〔旦写介念介〕林圃月华新。花香暗袭人。曲阑闲徙倚。几度自伤神。〔小旦〕佳句佳句。〔旦〕靑娥来了。且袖着。〔小旦袖介净上〕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小姐。梅公子不在。快去快去。〔旦起介〕靑娥。你先走。〔净〕我开道。芳春姐。你好扶着小姐。〔携介〕

【懒画眉】〔旦〕相携俏俏出闺中。〔净〕玉照堂去。香雪亭去。〔旦〕屈曲花岐院院通。你看暗香疎影月溶溶。〔小旦〕小姐。那派都是绿萼梅。〔旦〕几堆碧雪瑶华莹。〔小旦〕这两枝杨妃梅。〔旦〕半醉杨妃脸晕浓。

〔净〕阿姐。这叫同心梅。

【前腔】〔小旦看介〕奇花端的两心同。〔净〕这是鸳鸯梅。〔小旦〕巧学鹣鹣翅影重。〔旦〕这是照水梅。〔小旦〕低回鉴水暗矜容。〔净〕这是檀香梅。〔小旦〕檀心脉脉春偷送。行到此处呵。好一似水月孤山冷艳浓。

〔生暗上〕眼看人尽醉。却笑独为醒。小生适在邹元虚家赴宴。不意坐逢俗客。逃席而回。你看好明月。好明月。〔旦〕呀。早又有落梅了。

【前腔】〔净〕玉钿零乱笛声中。〔拂旦衣介〕轻点春衫破浅红。小姐插一枝儿。〔插介〕淡妆聊拟寿阳宫。淸标婉入罗浮梦。便铁石心肠兴自浓。

【前腔】〔生〕呀。娇音婉转隔芳丛。我且隔着花屛觑他一觑。〔拂花介〕觑处偏憎花影重。好似盈盈出水两芙蓉。临风不觉天香动。〔闯介〕顿惹春情似酒浓。

〔净〕不要来。有人在此。〔旦〕打那厢去罢。径须愁出入。不解辨西东。〔下遗笺介生〕他从屛后去了。你看香芬遶径。风韵穿花。好萦系人也。〔丑上〕只在此城中。人多不知处。小人接大爷不着。只道在那裏看灯。原来回了。如何还不睡。〔生〕你听我道。

【前腔】〔生〕偶从月下畅幽衷。何意僊姝蓦地逢。〔丑〕有些意儿么。〔生〕芳屛似隔九疑峯。〔丑〕几时去了。〔生〕霎时断却阳台梦。只落得香径空迷夕雾浓。

〔丑〕生得何如。留他看一看到好。

〔生〕腰如细柳脸如莲。

艳粉红脂映宝钿。

〔丑〕尽道满城无国色。

不知朱户锁婵娟。

第七出 寻笺

〔小旦上〕春色恼人眠不得。阑干独倚消闲寂。依稀玉漏出花来。〔内打更介小旦〕报道三更已将及。呀。笺儿如何不见。想遗在外厢了。此时不寻。倘被人拾去。如何回覆小姐。不免唤靑娥同去寻了回来。且住。若说笺儿。他怎肯去。只说掉了珠串便了。靑娥。靑娥。〔净内应介〕我要睡。〔小旦〕小姐叫快起来。〔净上〕来了。来了。〔小旦〕哄你。是我叫。〔净走回小旦扯介〕好妹子。适来掉了珠串。央你同去寻一寻。〔净〕明早罢。〔小旦〕明早却不被人拾去。〔净〕这等。点着灯去。〔小旦点灯介〕

【缕缕金】〔合〕循阑槛。启重门。徐徐还悄悄。慢挨寻。月白芦花隐。莺藏柳荫。明珠何事暗投人。一路无形影。

〔净〕一路不见。想掉在园中了。〔小旦〕此时人静正好去。〔净〕去去去。〔行介小旦〕呀。园门锁的。怎么好。〔净〕是你娘舅管。怕他。〔小旦〕怕他睡了。〔净〕待我叫他起来。〔高叫介〕张老官。张老官。〔内应介〕要怎么。〔净〕要园裏去。〔内〕方纔锁的。却不好开。〔净〕休恼。是令甥女要去。〔小旦〕舅舅。我要去。〔外上〕待我来。贱夫美一睡。城上改更筹。〔见介〕儿。你到园裏做甚。〔小旦〕掉了珠串。要去寻。〔外〕哈。女子家不务针指女工。惯要看花踏月。如今珠串都没了。此时更深路黑。那裏去寻。且自回去。待我明日寻来还你。〔小旦背介〕不是珠串。教他怎寻。只得实吿罢。〔转身低云〕舅舅。不敢相瞒。其实不是珠串。是幅笺儿。〔净听介〕呸。我只道珠串。到是甚么纸头。〔外〕便是纸头。寻他做甚。〔小旦〕有用的。〔净〕这么。是那个与你的情书了。〔小旦打介净〕园公。你可安置。我自回去也。〔外〕正是。正是。闭门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并下小旦〕他们去了。我也只得回罢。

【前腔】忙归去。路窈冥。孤形随只影。战兢兢。一纸闲愁恨。应沈花径。怕成红叶惹多情。就枕如何寝。

满纸春愁墨未干。

落花流水杳然去。

手拈裙带独徘徊。

重门深锁无寻处。

第八出 婆奸

【卜算子】〔生上〕入眼顿熏心。搅梦还惊寝。烟霞泉石旧胸襟。一夜沾脂粉。

浑疑梦裏逢。遥遥不相识。幽径还独寻。绿苔见行迹。小生夜来一见娇娃。不觉神魂飘漾。坐卧无聊。已喜天明。不免循彼游踪。寄我神想。〔步介〕这是幅锦笺。〔拾看介〕呀。原来是首闺情。定是那人所遗也。〔叹介〕徒有锦笺传雅抱。恨无红叶报相思。

【普天乐】步香阶。叹苍苔空有莲踪印。雾驾云骈凭谁问。这词笺写尽芳心。转敎惹恨消魂。怪只怪屛阴月影。胡遮了花光玉润。难详认。怎能得相傍相亲。谩把娇姿细审。那时方惬我一点幽情。

呀。甚么人来了。

【普贤歌】〔净上〕终朝东走与西奔。尘满裙裾汗满裩。一套假殷勤。相逢尽故人。要近钱财须吃紧。

老身何老娘便是。那日偶见梅春元。看他性格风流。定然留恋花柳。规模阔拓。决肯撒漫钱财。端的是店裏货。两日多事。未去看得他。今日少暇。去走一遭。转湾抹角。此间已是。有人么。〔外上〕客来深苑中。犬吠芳林下。老娘何来。〔净〕特拜梅相公。〔外〕相公在这厢。〔引见介净〕穷忙拜迟。〔生〕有劳。请坐。〔净〕相公。两日何处游耍。

【刬锹儿】〔生〕孤山闲探梅花信。〔净〕春事如何。〔生〕六桥已见柳条靑。〔净〕山水如何。〔生〕湖波净如镜。峯围翠屛。〔净〕有游赏的么。〔生〕野衲游人。水滨林径。樵父渔翁。赓歌相应。

〔净〕相公。此时还未好。

【前腔】〔净〕湖山二月春如锦。杏花风扬酒旗轻。王孙骋金镫。香尘蔽云。这不打紧。还有雀舫渔舲。多妆红粉。玉管银筝。繁华相竞。

〔生〕元来如此。请问老娘。宅上作何生理。〔净〕小儿撑个湖船。老身说头亲事。卖些生活。〔生〕如此。小生买妾时。定用相渎了。〔净〕当得当得。只怕相公不要一百。〔出帖介〕这众安桥冯家的。十六岁了。这褚家堂郞家的。到有十八岁。这三桥址傅家的。也只得十六岁。〔生〕到有许多。还问老娘。所卖是珠翠。是宝玉。〔净〕都卖些。〔生〕老娘旣善为媒。又能卖宝。则为蜂媒蝶使。以图金屋玉人。无难矣。〔净摇手介〕这不会。这不会。老身专只一味老实。见重于诸宅。若做这样事。还有人相敬。快不要说。快不要说。吿退了。〔生〕待茶。〔净〕又叨茶。〔复坐介生〕园公取两杯茶来。〔外应下净望介〕相公好不谨饬。常言道。六耳不同谋。三人口一尺。园公在此。只管直说。〔生〕取笑。原没甚么。〔净〕这风流事何妨。相公。不瞒你说。我乃风月惯家。做媒卖宝皆假糊儿也。倘有高情。当得效力。当得效力。〔外携茶上〕涧底松声初罢响。水边云气乍移来。茶在此。〔净〕起动你自去。〔生〕园公自去罢。〔外应下净〕相公快说。省得又有人来。〔生〕眞没有。〔净〕莫非疑我不能干。不是老身夸口。若经我手呵。〔西江月〕谩说文君私奔。休夸红拂宵通。点筹帝子也胡涂。愁甚墙高贾午。犀炬能招龙女。云梯可下嫦娥。若教南海一经过。哄得观音随我。〔生〕妙哉。妙哉。小生非有他渎。昨因赴宴夜归。花径偶逢二美。不但丰姿冶艳。且有词笺下遗。以是不能忘情。〔净〕相公你不知。这是本宅小姐。侍儿芳春。〔生〕如此。失言了。〔净〕认了眞。冷水也没得呑。相公晓得那鸡鸣南山么。〔生〕这是齐襄氵㸒乎其妹。怎不晓得。〔净〕却元来。况令堂与奶奶不过相交姊妹。佳人难得。请毋自疑。〔生〕多谢了。

【四边静】〔生〕月中人去花阶冷。锦字空牵恨。梦遶武陵春。桃源叹迷径。〔合〕巫阳云隐。蓝桥水浸。何幸遇昆仑。蜂媒相好倩。

【前腔】〔净〕银河远隔无蹊径。牛郞好孤另。管取鹊桥成。鸳鸯两相并。〔合〕那时节罗帏春稳。绣衾香喷。相公。你莫忘魏无知。挥金好相赠。

〔生〕得赐周全。自当衔结。但恐无由会晤。莫效殷勤。〔净〕要见何难。包得停当便了。〔生〕愿闻其旨。〔净〕不要忙。且把个扇儿写着那词。待我寻便。引相公进去。假做忘了。竟自出来。看他怎么。便好行事也。〔生〕有见有见。〔净〕相公。你还未曾细看哩。

〔净〕娥娥红粉妆。

馥馥秋兰芳。

〔生〕愿得展嬿婉。

千载不敢忘。

第九出 初晤

【霜天晓角】〔老旦上〕东风送暖。碧草闲阶满。惆怅良人去远。眼前花事空姸。

莺燕芳菲节。其如离别何。弱女本非男。慰情良胜无。相公出去。止我母子在家。女儿素耽幽寂。另处一室。两日因有义妹之子远来。与他盘桓起了。竟不知孩儿若何。今日得暇。且去看他一看。开门开门。

【前腔】〔旦上〕幽栖小院。春暖花争艳。〔小旦上〕笑杀游蜂舞燕。无端入幙穿帘。

〔小旦〕奶奶来了。〔见介老旦〕儿两日在此做甚么。〔旦〕做此针指。〔老旦〕好好。

【翫仙灯】〔净上〕金屋隐婵娟。〔生上〕苦相思无由缱绻。

〔净〕梅相公。且喜奶奶正在小姐房中。我和你就到那厢。我先进去。你且站着。我不出来。便叫我一声。自有处也。〔生应暂下净入见介〕奶奶。老爷有书回么。

【桂枝香】〔老旦〕江山遥远。杳无鱼雁。〔净〕一路平安便好。〔老旦〕知他安否何如。使我晨昏牵念。〔净〕老爷去做官。记挂怎么。〔老旦〕叹蜗角虚名。叹蜗角虚名。令人迷恋。驱驰蹇蹇。〔净〕老爷一定也想家裏。〔老旦〕两情悬。〔净〕去有半月了。〔老旦〕屈指兼旬矣〔净〕想到任了。〔老旦〕还应已上官。

〔生上叫介净〕呸。忘记了。〔老旦〕为何。〔净〕梅相公闻小姐书室精雅。幸値奶奶又在。要求一看。我教他站着。待我进禀。谁想竟说起老爷事情。教他候久了。〔老旦〕快请进来。〔旦〕不稳便。〔净〕世谊姊妹。有甚不便。〔净引生入见介老旦〕这就是妹子。儿拜了哥哥。〔生旦见介老旦〕别时两童稚。及此俱成人。〔生〕天长音信断。仰望无由亲。〔净〕梅相公。这书室何如。〔生〕精雅得紧。〔净〕请细看一看。〔生起看介〕

【前腔】〔生〕珠帘不卷。罗帐轻褰。迎风一带兰芬。弄日几窠香篆。更花枝遶前。更花枝遶前。锦屛湘簟。瑶琴绡绻总堪怜。恍入天台境。如逢玉洞僊。

〔净〕小姐还有许多骨董。相公不曾见哩。〔生〕愿借一观。〔旦〕没有。〔老旦〕胡乱拿几件与哥哥看。〔旦〕芳春取几件来。〔小旦应下取上〕缥囊披锦绣。翠袖舞琼琚。

【前腔】〔旦〕愧无奇翫。何胜淸鉴。两般商鼎周彝。几帙秦碑汉篆。这玻璃茗瓯这玻璃茗瓯。银潢玉砚。朱文金鉴意堪观。逸少书修禊。王维画辋川。

〔丑持帖上〕门有车马客。驾言发故乡。禀相公。有客相访。〔生〕回覆他去也罢。〔丑应下生放扇展帖介〕暂且吿别。再当求览。〔旦〕多慢了。〔老旦〕我也出去。老娘谩坐。〔净〕请便请便。〔老旦〕匆匆相见又相离。〔净〕雾阁云窗岂易窥。〔生〕只此神仙对琼圃。何须辙迹向瑶池。〔老旦生下小旦持扇介〕这扇梅相公的。到忘了。〔旦看扇介〕好异好异。〔小旦看扇做不语介净〕阿妹。为何你也呆了。借我看一看。〔看介〕人物精制。东西都这般精制。

【大迓鼓】〔净〕翩翩美少年。衣冠济楚。性格幽闲。不要说甚么。你只看他双瞳翦水迎人滟。风流万种笑谈间。何物娇娃。三生有缘。

〔净〕老身吿退了。坐久谈深。庭花影转。〔下旦〕事不关心。关心者乱。如何这诗到在他的扇上。〔小旦〕那晚袖着出游。遗失之后。想他拾得。就写在扇上。〔旦〕说得好太平话儿。

【前腔】〔旦〕春愁满锦笺。恁何闲觑。弃掷花前。无情顿惹多情眷。试看彩笔写轻纨。浪语那禁。思之汗沾。

【前腔】〔小旦〕何云敢弃捐。那晚呵。重门闭月。欲觅难前。无端翰墨空濡染〔笑介〕笑伊知是阿谁笺。小姐不要忙。管效相如。完璧早旋。

〔旦〕你就说如何得还。〔小旦〕梅公子每常出去。悉把厢房匙钥付我舅舅收执。明日瞷他出去。待我竟自开入。搜取回来。却不是好。〔旦〕怕不能如此。〔长叹介小旦〕为何烦恼。〔旦不答介小旦〕晓得了。

〔小旦〕只因幽恨在新诗。

绿惨双蛾不自持。

〔旦〕无限春愁莫相问

此情惟有落花知。

第十出 传私

【贺圣朝】〔生上〕柳梢无奈啼鸦惊残好梦难摭兰房回首若天涯。客邸倍添嗟。

何殊镜裏人。相见不相亲。愿作梁间燕。无由变此身。小生初见小姐未眞。意图熟睹片时。少慰怀想。谁知一经近觑。顿惹相思。欲待寻消问息。那得实信眞情。妄想送暖偷寒。谁与我传书寄简。好似和针呑却线。系人肠肚刺人心。我想小姐呵。

【好姐姐】芳姿如玉似花。却朱粉天然妖冶。低眉敛袵。羞怯更堪佳。心牵挂。梦魂通昔蓝桥下。烟水茫茫万里赊。

〔丑上〕报报。邹相公拉访赵相公。〔生〕把门儿锁着。寄匙钥与园公了。随我来。〔丑〕理会得。〔同下〕

【行香子】〔小旦上〕俏步庭街。怕损苔花。笑重门扃锁空加。帘前惟有鸟雀喳喳。启芸窗。翻蠹简。谩挨查。

今日幸値梅公子出去。且与舅舅取得匙钥。不免开门进去。寻取词笺则个。〔开介〕只此一室。与他住着。便觉淸趣了多少。

【好姐姐】书斋香笼碧纱。伴几榻淸琴古画。胆瓶春水。一枝梅正佳。〔揭帐介〕这是他卧所了。眞幽雅。罗帏香暖春无价。只怕你鸳枕人孤愁转加。

试在他书帙中寻一寻。〔翻书介〕且喜在这裏了。后边写着甚么。〔念介〕字润句淸新。幽怀信可人。花前偶相値。无奈日劳神。元来是和韵。怎好还小姐。罢罢。我自藏着。免得播扬便了。〔生上〕相过不相値。兴尽且归来。呀。山馆无人在。重门何事开。〔见介小旦欲下介〕

【玉胞肚】〔生〕堪惊堪讶。〔小旦施礼生答介〕这相逢醒耶梦耶。〔小旦背介生近介〕小姐在那裏。〔小旦背答介〕在绣房中。〔生〕怅姮娥深锁蟾宫。喜菁女密降香车。〔小旦〕相公让一让。〔生〕怎就要去。〔愈近介〕须怜聚散似抟沙。不飮空归花也嗟。

〔生搂介小旦推介〕有人来。不要这等。〔生〕此地有甚人来。〔小旦〕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前腔】〔小旦〕属垣非假。〔生复搂介小旦挣脱整鬓介〕莫胡缠钗横鬓斜。〔生〕姐姐你韫玉须沽。我捐珠奚惜。得垂靑盻。愿共白头。〔小旦〕说那裏话。贱妾呵。居绿衣紫绶难齐。相公。你近靑蝇白璧须瑕。〔生执小旦衣跪介〕仆若介此。天神鉴之。〔小旦跪介〕君果钟情。妾当留意。须图机密。以俟天缘。〔生〕只怕后会难逢。〔放手同起小旦附耳介〕有缘千里会无差。〔生〕我其枯鱼也。〔小旦〕早发还知易萎花。

〔生〕旣荷重诺。何敢遽强。更有请问。愿求暂停。〔小旦〕奥室私语。人来不雅。有话到外厢来。〔同走介小旦〕有何见谕。〔生笑揖介〕

【前腔】〔生〕望卿陶冶。〔小旦〕有何使令。〔生〕觊偷攀梁园艳葩。〔小旦〕莫非意及小姐乎。相公何兴此念。〔生〕端为他月径丰神。又找个绣窗淸话。闪得我梦为蝴蝶也寻花。靑鸟难逢祇自嗟。

【前腔】〔小旦笑介〕须敎口哑。我娘行玉莹鲜瑕。〔生〕他有闺词。我曾见来。〔小旦〕这是感孟光获配梁鸿。匪文君觊奔司马。〔生〕我闻小姐惜花爱月。恐非无情者。〔小旦〕春花秋月兴虽佳。暮雨朝云怎惹他。

〔内作犬声介小旦〕人来了。我去也。

〔小旦〕与子结绸缪。

恩爱两不疑。

〔生〕佳期怅何许。

日夕欢相持。

第十一出 诒婚

【一翦梅】〔旦上〕红窗翠幙晓徐开。日映妆台。春满妆台。〔小旦上〕蛾眉淡扫鬓初裁。花压琼钗。香遶琼钗。

〔旦〕芳春。今日奶奶往庵中佛会。我和你到门首一送。〔小旦〕轿已到。将次起身。请就行。〔同行介小生急上〕禀小姐。奶奶行了。〔旦〕嗄。〔小旦〕云从送夫人。不作从容住。〔旦〕你看久矣不行游。门前风景异。〔小旦〕便是。〔旦〕对门这房子几时造的。〔小旦〕方纔。〔旦〕那厢的酒肆。前日不曾有。〔小旦〕新搬来的。〔内唱介〕一年春去又是一年秋。哩哩莲花。哩哩莲花。春去秋来几时休。哈哈一么莲花。少年儿郞看看老。哩哩莲花。哩哩莲花。红粉佳人白了头。哈哈一么莲花。〔旦〕那裏打莲花的叫他来。〔小旦〕门上叫那打莲花的来。〔内叫介净丑应上净〕莲花纔出口。白米要一斗。〔丑〕老儿仔细些。裏头怕有狗。奶奶。打莲花么。〔小旦〕要打。你晓得甚么。〔净〕三贞九烈。二十四孝。十二月花名。〔丑〕还有新编好姻缘恶姻缘。〔旦〕就把新编的唱一唱。〔净丑〕嗄。

【莲花落】〔合〕一年过了一年挨。〔介〕日月如梭人老来。〔介〕人生在世不干得些快活事。〔介〕一旦无常空自哀。〔介〕人生在世只有何事最快活。〔介〕只有夫妻相得好开怀。〔介〕聪明小姐嫁得文才士。〔介〕妇随夫唱胜秦台。〔介〕赏花酌酒都是寻常事。〔介〕咏月吟风实快哉。〔介〕尽日欢娱直到晚。〔介〕闺门裏向有蓬莱。〔介〕多少娇娘吃子爹娘赚。〔介〕嫁了村牛及俗胎。〔介〕不要琴书不要画。〔介〕双陆围棋尽撇开。〔介〕日图三餐夜一宿。〔介〕枕边鼻息似轰雷。〔介〕走到人前如木佛。〔介〕开得牙关臭杀来。〔介〕这样村牛撞着子。〔介〕一世为人好苦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