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萧绎命令王僧辩乘胜率领巴陵诸军,顺江讨伐侯景。军队驻扎在郢城,派步兵进攻鲁山。鲁山城守将支化仁,是侯景的骑兵将领,他率领部下拼死抵抗,被王僧辩军打得大败,支化仁只好投降。王僧辩率诸路大军渡江攻打郢城,占据了罗城。打到金城时,由于侯景部下宋子仙聚兵坚守,未能攻下。宋子仙派其部下时灵护率三千人马,开城门出战,王僧辩大败之,并生俘时灵护,斩首千人。宋子仙等人退守仓门,凭借长江天险固守,王僧辩军多次发起攻击,都没有能够拿下。再说侯景听说鲁山已被攻陷,郢城防线中又丢掉了罗城,便率余部加倍赶路,退守建业。宋子仙等感到形势危急,但又无计可施,只好请求以交出郢城为条件,让王僧辩放开一条生路,去投奔侯景。王僧辩假装答应他们,还命令部下给他们一百艘船,让他们定下心来。宋子仙认为王僧辩的行动可信,正准备乘船出发,王僧辩命令杜龛率精兵千人,爬上城墙,同时击鼓进军,出其不意直抵仓门。水军主帅宋遥率楼船将士,偷偷地从江中四面合围,宋子仙等且战且逃,到了白杨浦,王僧辩军大败之,生俘宋子仙,并把他押送江陵。随即,王僧辩率领各路大军进军九水。叛军伪仪同范希荣、卢晖略此时还占领着湓城,等到王僧辩的人马一来,范希荣等便挟制江州刺史临城公弃城逃走。湘东王加封王僧辩为侍中、尚书令、征东大将军,并赐给他鼓吹一部。命令他暂时驻留江州,等到各路兵马齐集了,再选择良机进军。
不久,萧绎命令江州各军联合大举进攻,王僧辩上表章,将简文帝去世的消息报告萧绎。于是,王僧辩率大将百余人,联名上表章劝湘东王萧绎即皇帝位;等到快要出发时,又上了一道表章。虽然其建议没有被采纳,但都得到优厚的酬答。此事可参见梁元帝本纪。
王僧辩大军于是从江州出发,直指梁朝中央政权所在地建业,僧辩先派南兖州刺史侯王真率精锐部队,轻舟直捣南陵、鹊头等叛军据点,兵到即克。在此之前,陈霸先率五万人马,从岭南地区的南江出发,先遣部队五千人,已进到湓口。陈霸先风流倜傥,足智多谋,名声大于王僧辩,王僧辩对他很是敬畏。到湓口后,陈霸先与王僧辩在白茅洲聚会,登坛盟誓,陈霸先写誓文说:“乱臣贼子侯景,本是羯族胡人,背逆天命,制造事端,违背我主恩义,破掠我国家,毒害我百姓,移毁我祖庙。我高祖武皇帝(萧衍)灵圣聪明,光照天下,为老百姓操劳,养育万民,有如我们的父母,关怀我们近五十年。高祖哀怜侯景走投无路后来投奔他,保全了侯景的性命,并把他安排在要害地区,又破格给他升官。我高祖哪里薄待了侯景?我百姓与侯景又有什么怨仇?而侯景却聚集精兵强将,长戟强弩,围困朝廷,攻打城郊,残忍地吞掠死者口中的米粮,挖人心肝,断人脚指,不能使其快意有所减退,曝晒人的骸鼻,焚烧人的尸体,他们也不认为残酷。高祖粗茶淡饭,被软禁在深宫,九十岁的人了,不得不卑躬屈节,失去了往日威严,含恨死于贼子侯景之手。简文帝温和严谨,恭敬谦让,沉默寡言,洁身自好,于侯景又有何害,更忍心加以残害。皇室除了襁褓中的婴儿,官员中丝毫有功于朝廷者,都被乱刀砍死,体无完肤。普天之下,被称为王臣的人,食了皇家的粮,饮了皇家的水,难道忍心听闻这种惨痛的事,还有不悲痛伤心的?何况臣王僧辩、陈霸先等,受国家重臣湘东王萧绎泣血衔哀之重托,摩顶至足之大恩,我等身为将帅,如果不能披肝沥胆,共诛叛逆贼子,雪天地之痛,报君父之仇,又有何面目享受高官厚禄,在世上堂堂正正地为人。现在湘东王的孝心感动了上天,使其大智大勇得到了充分发挥,已经将叛军打败,俘获了他们的元帅,只剩下侯景孤家寡人,还在京城苟延残喘。臣王僧辩与臣陈霸先决心协同各位将帅,同心共力,一定要消灭叛贼,尊奉湘东王继承天下大业,荣登皇帝宝座。此次前去杀敌,臣王僧辩等如果遇到战斗不身先士卒,遇到赏赐不先人后己,那么天地宗庙诸神灵,可以共诛共责。臣王僧辩、臣陈霸先决心同心共事,不相欺负,如有违背,神明诛之。”于是二人升坛饮血酒,共读誓文,都泪流沾襟,言辞慷慨,神色激昂。
等到官军驻扎在南州,叛军将领侯子鉴等率领步兵和骑兵万余人在岸边挑战,又用舟鸟舟了船千艘载上士兵,船两边各有八十把桨,操桨的人都是越人,来往突袭,快过风电。王僧辩见此情形,就指挥小船退缩,把大舰停泊在两岸。叛军以为王僧辩水军想退却,争相出来追赶,官军便驱动大舰,截断叛军归路,擂鼓大喊,与叛军在江心会战,叛军尽投水而死。王僧辩随即率领各路大军沿江而下,进军到石头城的斗城,布起连营来威逼叛军。叛军在江边岭上筑五座防城拒守,侯景亲自出战,与官军大战于石头城的北面。陈霸先对王僧辩说:“侯景逆贼,已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现在他还要作垂死的挣扎,想与我们决一死战。我军人多势众,叛军势单力薄,应该将其分而歼之。”当即命令弓箭手二千人攻击叛军西面两城,大军仍然结阵抵挡叛军,王僧辩在后面督阵,再一次大败叛军。侯景部下卢晖略听说侯景吃了败仗,便交出石头城,向官军投降,王僧辩率部进据城内。侯景败逃时,是向北往朱方走的,侯景的残兵跑来向王僧辩告密,王僧辩命令众将进据台城。当天夜里,士兵采木吕失火,烧掉了太极殿及东西堂等建筑。当时士兵们在京城里大肆劫掠,抢夺老百姓的财物,被他们抓到的老百姓,身上被剥得精光。然后,他们又逼着老百姓用钱赎回衣物,从石头城到东城,秦淮河岸边哭喊之声惊天动地,连京城都被震响,于是老百姓转而对王师失望。
王僧辩命令侯調、裴之横率精兵五千,东进讨伐侯景。又俘获贼臣侯景党羽王伟等二十余人,送往江陵。伪行台赵伯超在吴松江降于侯調,此时侯調把他押来见王僧辩,王僧辩对赵伯超说:“赵公,你受朝廷重恩,你还有什么话说?”于是,王僧辩命令把他押送江陵。赵伯超被押出去后,王僧辩对左右坐客说道:“朝廷过去只知道有个赵伯超,又有谁知道我王僧辩?朝廷即将土崩瓦解之时,却是我王僧辩力挽狂澜,振兴社稷。人的兴衰荣辱,看来也是此一时彼一时,没有一个定准的啊。”左右宾客都当面为他歌功颂德。王僧辩惊恐四顾,慌乱中答道:“这都是圣上的威德,群帅的拼死杀敌。我王僧辩虽然滥竽充数,做了统帅,其实我个人又有什么功劳呢?”随之叛军尽行歼灭,京城被收复了。
世祖萧绎即皇帝位后,因为王僧辩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特加授他为镇卫将军、司徒,并增加班剑二十人,改封号为永宁郡公,食邑五千户,他原先所任侍中、尚书令及赐给他的鼓吹等待遇,一律照旧。
此后,湘州叛军陆纳等在渌口打败衡州刺史丁道贵,把他的部队及粮饷尽行收缴;李洪雅又从零陵率部下出空灵滩,声称是帮助朝廷讨伐陆纳。朝廷摸不透李洪雅的动机,深感焦虑,便派中书舍人罗重欢征王僧辩与骠骑将军宜丰侯萧循一起南征平叛。王僧辩于是率领杜萴等各路大军,从建业出发,部队驻扎在巴陵时,梁元帝萧绎任命王僧辩为都督东上诸军事,陈霸先为都督西上诸军事。原来陈霸先让都督之职给王僧辩,王僧辩力辞不受,所以元帝分别任命他们为东、西都督,一起南下平叛。这时陆纳等人已占据车轮这个地方,在两岸筑起城堡,大有投鞭断流之势,其兵卒勇猛无比,都是身经百战的精华。王僧辩有些害怕,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便命令部下作连城之势来威逼叛军。叛军见王僧辩不敢前来交战,心中便放松了警惕。王僧辩乘其不备,命令各军水陆夹攻,他自己亲自执掌军旗和战鼓,指挥大军的进退。于是各路大军竞相进发,和敌人在车轮展开大战,王僧辩与骠骑将军萧循并力苦攻,拿下了敌人两座城市。叛军大败,从陆路逃走,回保长沙,把城外的老百姓都驱逼入城,用以抵抗官军,守卫长沙。王僧辩率领大军跟踪追到长沙,命令筑垣墙包围长沙,并要求各军多建栅栏,他自己走出营帐,坐在战壕的土埂上观察敌情。叛军老远望来,认出了王僧辩,知道对方没有什么防备,陆纳的部下吴藏、李贤明等便率精兵千人,打开城门出来偷袭,拿着盾牌一直往前冲,直取王僧辩。当时杜萴、杜龛双双侍卫在王僧辩左右,侍卫的士兵仅百余人,于是二人下去派兵与叛军交战。李贤明乘着戴有护身铁甲的战马,带领十个骑兵,大声喊叫着冲了上来,王僧辩正靠在胡床上休息,在如此紧要关头,他也不动声色,冷静地指挥勇士们抵挡,最后俘虏了李贤明,当即斩首。叛军于是退回城中防守。起初,陆纳为了防止士兵倒戈,拿王琳当借口,说:“朝廷如果放了王琳,我们自然就会投降。”这时候各路大军正乘胜进军,没有答应他的条件。但是武陵王也因此聚兵长江上游,朝廷内外大为震惊,惟恐惹出大乱子,梁元帝便派王琳出面和平解决此事。王琳一出,陆纳不食前言,率众投降,至此湘州叛乱平息了。王僧辩回师江陵,又奉命会集各路大军西进讨伐武陵王,率水军二万人,梁元帝亲自到天居寺为王僧辩饯行。不久武陵王战败,王僧辩从枝江回师到江陵,随即还守建业。
这一月,王僧辩在建业只停留了很短一段时间,重又返回江陵。不料北齐皇帝高洋派郭元建率二万兵众,在合肥大肆陈列舟舰,准备袭击建业,又派遣他的部下邢景远、步大汗萨、东方老等率领部队随后赶来。当时陈霸先镇守建康,得知北齐南侵,飞马报告江陵,梁元帝当即下令王僧辩进驻姑孰,留守在那里。梁元帝先命令豫州刺史侯調率精兵三千人在东关筑垣墙,用来抵挡北方的侵略者,又征召吴郡太守张彪、吴兴太守裴之横在东关与侯調会合,于是和北齐军队大战,把他们打得大败,王僧辩利用这个机会率领各军在建业休整。承圣三年(554)三月十八日这一天,梁元帝下诏说:“奖赏和网罗贤才,在秦代典故中早已受到称许;礼贤下士的做法,听说在汉代的制度中早已存在。朝廷就是仰仗贤士们辅佐,以成大业。使持节、侍中、司徒、尚书令、都督扬南徐东扬三州诸军事、镇卫将军、扬州刺史、永宁郡开国公王僧辩,气度深沉稳重,神采飘逸高远,其言谈举止,文质彬彬,堪称士人楷模。他学贯三教九流,精通各种战略战术,数年之内,东征西讨,军队不因此而疲劳,老百姓不因此而有怨言,王室基业的奠定相当艰难,常常是平安与危险相伴随着的。有鉴于此,应该提拔王僧辩为中央政权的核心大臣,授予他大将军的军职,把天下大事托付给他,让他为辅佐朝政出谋划策、尽职尽责。特此加封他为太尉、车骑大将军。”
不久,王僧辩遭逢他的母亲太夫人去世的悲事,梁元帝派侍中谒者为他监护丧事,策命太夫人谥号为贞敬太夫人。太夫人姓魏。梁武帝天监初(502),王神念率部下占据东关,后退保合肥氵巢湖之西,娶魏氏为妻,生下了王僧辩。太夫人性格非常和蔼,很善于待人接物,家门内外,都很怀念她。当初,王僧辩下狱之时,太夫人流泪徒步奔走,到江陵找湘东王萧绎请罪,湘东王不肯和她相见。其时贞惠世子萧方诸很受湘东王宠爱,军国大事多由他管理。太夫人赶去拜访贞惠世子,向他陈说自己教训儿子无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大家都很同情她。等到王僧辩被免罪出狱,太夫人又狠狠地责备儿子,深深地勉励他好好报效朝廷,其脸色、言辞都相当严肃。太夫人对王僧辩告诫说:“人臣事奉君主,只要忠心耿耿,光明正直,这不仅能够使自己得以保全,而且可以赐福子孙后代。”后来,王僧辩率军收复了建康,功盖天下,太夫人常常自谦,不因为富贵而骄横、放纵。朝廷内外都异口同声地称赞太夫人,说她是明白事理的贤明妇人。太夫人去世后,受到朝廷内外的隆重哀悼。而且因为王僧辩功勋卓著,所以丧礼更加隆重。太夫人灵柩即将运回建康时,梁元帝又派谒者到船码头吊祭。并且命令尚书左仆射王裒写了这样一篇祭文道:“魏氏贞敬太夫人家族在武子手里奠定基业,在陽元时达到鼎盛,男男女女一个个均出类拔萃,比翼齐飞。太夫人既称得上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又遵循妇道。她通览各种图书,又品评古人文章。教导子弟以各种礼仪,言辞谆谆,赶得上平原君。其子王僧辩学习楚发的带兵打仗,孟轲的修养品德,养成了尽忠与恭敬的品质,这从治家到治国都是极为有用的。王僧辩彰明和修养这种品质,是天下老百姓的榜样。皇上命他带兵,他打出了军威,加封他司徒之职,尽有龟、蒙之尊。太夫人母因子贵,实是令人尊崇之至。美好的辞章恰如其分地聚合到一起,丧礼非常盛大。太夫人居高能善下,处于富贵之时而能想到谦抑。从积善积德开始,到荣华富贵结束,太夫人一生善始善终。太夫人的去世,像太陽落入西山,像芦苇进入早秋,像奔腾的马一去不复返,像汹涌的波涛难以留住。此去逆龙门而西望,过夏首而东行。越三宫周围的高山,经过三江的支流。长满茂密树木的重重山岭上,好像有浮云遮住了日月,滔滔不绝的长江、汉水,淘尽了多少人世沧桑。只剩下插在灵柩前的旗幡和荒野中的遗碑。就在船上空出位置设祭,想那亡去的灵魂应该有知。呜呼哀哉!”
当年十月,西魏宰相宇文黑泰派兵联合岳陽王兵一共五万人,准备袭击江陵。梁元帝派主书李膺征召王僧辩到建业,任命他为大都督、荆州刺史,并特别命令王僧辩道:“宇文黑泰违背盟约,突然挑起战争。我朝勇将多在长江下游,荆、陕一带的兵将,都不是强劲勇猛之人。你应该率领精兵强将,星夜起程,加倍赶路,以赴危难。”王僧辩于是命令豫州刺史侯調等为前军,兖州刺史杜僧明等为后军。安排就绪,他便对李膺说:“宇文黑泰兵众勇猛善战,很难与他们直接交锋,等各路大军集结完毕,我便率部直指汉水,截断他们的退路。大凡在千里之外运送粮饷的,士兵脸上已有肌色,何况敌人横穿数千里,其粮饷必然不济。这跟孙膑打败庞涓时的情况差不多。”不久京城建康陷落,梁元帝驾崩。等到梁敬帝初即帝位,王僧辩因辅助即位之功劳,按旧制晋封为骠骑大将军、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和陈霸先一道参谋讨伐宇文黑泰。
这时北齐皇帝高洋又想立贞陽侯萧渊明为梁朝皇位继承人,便写信给王僧辩说:“梁国没有什么建树,祸难倒是一个接一个。一时是侯景洗劫建业,一时又是武陵王在巴山、汉水一带叛乱。您壮志凌云,气冲霄汉,与朝廷齐心合力,铲除逆贼,凡是知情者,没有人不感赞您的德高望重。何况我们是邻国,从睦邻的角度出发,有什么事情也得跟您打个招呼。但西魏乘机又派兵南侵,梁朝皇帝萧绎不能固守江陵,被拘捕处死,官军还来不及赶到,江陵城便已陷落,大小辟吏和老百姓都被西魏俘虏,驱赶到关中地区,他们不断地回头南望故土,悲愤满腔。您作为元帝臣子的心情,想必更是肝肠寸断了。而我听说你们已经权且拥立元帝第九子萧方智为帝(即梁敬帝),在江东发号施令,但萧方智年仅十多岁,极为年幼,梁朝的战祸还没有止息,他恐怕担不起如此重的担子。礼制由卫君掌握,行政大权集中在宁氏手里,主干弱小而枝叶强盛,这是自古以来政治方面最忌讳的。我以天下为家,大力拯救弱小的事物。因为梁国被颠覆,我看在过去我们的友好关系的份上,力图恢复梁室,准备当机立断,扶助处于危难中的国家的君主继承大业,这是天下大事,我并不是想捞取什么个人名誉。贞陽侯萧渊明,梁武帝视其如同自己的儿子,他是长沙王的后代,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威望也日渐上升,我看他能够保全金陵,所以立他为梁朝皇帝,送往贵国。如果您无异议,我便命令上党王刘涣总领兵将,护送他到江东,以便雷厉风行,迅速帮助贵国扫除叛逆。清河王高岳,此前被我派去援救荆州城,军队已经到达安陆,却来不及挽救局势,我对此深表痛心和惋惜。因为恐怕西魏侵略军顺流而下,再践踏江东,所以清河王现在转而驻扎在汉口,和郢州刺史陆法和居士相会合。您应该密切配合我们的完美规划,勉励您手下的将帅,部署好战舰,迎接新皇帝,多多招集精兵强将,同心协力对付侵略者。西魏侵略者是乌合之众,本来不是什么强敌,只是由于湘东王萧绎胆小怕事,才使国土沦丧的。现在我们的军队是无往不胜的,您一定要好好地为国建功,不要辜负了我对您的希望。”
贞陽侯萧渊明在北齐人马的护送下,即将抵达寿陽。贞陽侯前前后后多次给王僧辩写信,谈到他要回国继承帝位的意思,王僧辩没有接受他的要求。等贞陽侯、高涣到了东关,梁散骑常侍裴之横率领部下阻挡,被他们打败,王僧辩这才考虑接受贞陽侯的要求,奉他为梁朝皇帝,行君臣大礼。王僧辩给贞陽侯写了一封短信说:“自从西魏派兵侵入陕西,我便想赶往增援,谁知刚刚从船上登岸,荆州城便已经陷落,我便派遣刘周到西魏,表达我们的诚意,当时左右将帅,都是同意我的做法。谁知刘周去了很长时间也不回还,大家都感到有些疑惑,以为他回不来了;等到对方派使者来,我又派人到各处征求意见,大家看法不一致,故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后来得到侯調的消息,他给我看了西魏权景宣写来的信,要我们呈上皇帝的手书。我看众位将帅的脸色,他们长吁短叹想投靠宇文黑泰算了,如果有一天能够仰仗天意摆脱西魏的控制,我决不顾惜粉身碎骨,只是梁朝的皇统失去了中兴的机会,令人感到伤悲和痛心。我恳求陛下您迅速过江,仰借北齐威风,依靠陛下您的雄才大略,以年长而继承帝位,报仇雪恨必定为期不远,如果梁朝能够重现昔日辉煌,我宁愿抛头颅洒热血,不惜生命去奋斗。我将亲笔信派曹冲快马呈送北齐,接连告诉您一些重要情况,匆匆回复,请您原谅回信来迟。”贞陽侯回信说:“姜皓到我这里,屈尊给我看您的信,陈述您忠义的胸怀。梁朝的战乱,至今已有多年了。三位皇后逃亡在外,天下百姓沸腾了。老天命令您来扶救我梁朝,屡次救助危难,建立我梁朝宗嗣。元帝去世后,你们还迟迟不敢做出决定,这样一来,继承皇位之事,岂不就被搁置起来。听说我即将归国,与诸元老相会,所以近来你们派人来,可能不会一一接见,您既然已经跟文臣武将交换过意见,沿长江上下往来,可能要花费十天半月的时间,就此打住吧,这已经很合我的愿望了。您这样做是为了再立我梁朝宗室,中兴我梁朝,天下亿万百姓,都深受您的这一恩典,您实在是我梁朝的大功臣,无愧于天下。最近我率军驻扎在东关,多次派使者到裴之横那里,让他作出决定。但他的回答很是狂妄凶狠,骇人听闻。上党王布置军队来保卫我,正想跟他讲明利害关系,但这个蠢笨的家伙却突然发起进攻,谁知刚刚对阵,他就陷于昏乱之中,惊恐不已,很让人伤心。上党王深感顾惜,连连叹息,没有传送他的首级,还承蒙上党王把他重礼厚葬了,齐朝的大恩大德,相信连神灵都会感动。我正是仰凭齐朝皇威,靠了上党王的帮助,讨平咸陽叛军,在云梦诛杀叛贼,同心协力,安邦定国。看您写给权景宣的书信,长江上游诸位将领,本来是有忠心的,也有些才干,但他们抛弃亲人向着仇人,差不多都不可靠了,防奸定乱,最终的希望还寄托在您身上。现在我暂且停留在东关,想等您再来信,看在哪个地方迎接我。大凡建立国家,设立君主,实施政治,两国结盟派遣质子,自古已然。如果您的忠心感动了苍天,众位将帅同心同德,不再反叛,那么齐朝的军队就会退回,他们在盟约里讲明决不打过长江,如果食言,必遭失败。我因甲胄在身,不便书写,回信来迟。曹冲奉命上奏章到齐朝都城,就作为质子入齐。渭水桥下,怕他会笨嘴笨舌;汜水之北,怕他会恐惧号哭。”王僧辩又写信说:“员外常侍姜皓回来,向我介绍了您那边的情况。大齐的仁义之风惠及我梁国,救苦救难,向我们表明了他们的重大决策,皇室后代没有不感到荣幸的,江东士人都有了依靠。现在我们结盟不能不讲信义,讲信义就必须真心实意,我谨派遣我的第七个儿子王显、王显的儿子王刘和我的弟弟王世珍一起到齐朝充当人质;并派左民尚书周弘正到历陽迎接您。船只首尾相接,等着您龙体渡过长江;庄严的皇宫恭候着您大驾光临。您的回国,如同春秋时期晋文公回国时一样令万国倾心;您的英明行为如同宋昌的议论一样到处流传。我们梁国将从此兴盛起来,天下又有了明主。那么我们做臣子的必将尽心,用以报答大齐的深情厚意,又将同心协力来效忠陛下您。现在派遣吏部尚书王通传送这封信给您。”王僧辩随之请求立梁敬帝为皇太子。贞陽侯又回信说:“王通尚书到我这里,又屈尊给我看了您的信,得知您要派贤弟王世珍做人质来表达诚意,您心忧梁国的胸怀我全明白。您又派您府上的庭中玉树、您的掌上明珠七公子王显来做人质,您这样弃小家为大家的宽广胸怀,实在令人感动,您一心一意要拯救我梁国,难道不是为我国事操劳,助我兴邦?这令我惭愧、叹息不已,因此而忘记了上床安寝。晋安王萧方智是梁元帝的亲子,他来继承皇位,当然也是老百姓的期望。只是当今世道丧乱,应该立年长的皇室为君主,因为晋安王是庶子,很难继承天下大业。像周成王和周昭王一样年幼即位,政治清明的,历代以来有谁可比;像东汉冲帝和质帝一样年幼即位,危难迭出的,历代以来却比比皆是。我身逢恶运,不求能够保全性命。忽然受到巨大的恩典,并有些非常的举动。我自惭空虚浅薄,战战兢兢,恐惧不已。如果要立皇太子,当然应该立皇室的后代。我心口合一当众发誓,只考虑立晋安王,如有虚言,天地不容。看您写给我的这封信,深合我意,其中隐含的慰藉之情不可名状。您劳苦功高,既承受大齐的恩典,又忠心耿耿地为我梁国操劳。天下百姓,难道不感怀您的高风亮节?宗庙神灵,难道不为您所感动?请您将军队调到历陽,并将质子顺便送来。大军不过河,已经写在了盟书上。这是大齐圣主的恩典,上党英王的承诺,必定不会失信于我们。只是等待我们相见,使他们不违誓约。故土已相隔不远,触景生情,我不禁泪流满面。”王僧辩派人送人质到达北齐都城邺城。贞陽侯要求派三千卫士护送他过河,王僧辩怕有变故,只派了散兵千人,并派龙舟车驾去迎接贞陽侯。贞陽侯过江的那一天,王僧辩把船停在江心,不敢上岸相迎,最后二人就在江宁浦上见了面。
贞陽侯做了皇帝,便任命王僧辩为大司马,兼任太子太傅、扬州牧,其余官职不变。陈霸先当时担任司空、南徐州刺史,恨王僧辩屈事北齐,便和各位将领商议,于是从京口起兵十万,水陆并进,偷袭建康。水军到达时,王僧辩当天正在石头城处理政务,陈霸先的军队从城北攻入,南门又有人报告有兵来攻。王僧辩和他的儿子王輎急忙逃了出来,左右心腹还有几十个人。等陈霸先大军到达,王僧辩无计可施,便在南门城楼上请求投降。陈霸先命令手下放火烧城楼,王僧辩才与儿子王輎一起下了城楼,被陈霸先军捉住。陈霸先说:“我有什么罪,你却想联合北齐的军队来讨伐我。”又说:“你怎么一点也不防备。”王僧辩说:“我以为您在北门,怎么说没有防备。”当天夜里,陈霸先便斩了王僧辩。
王僧辩的长子王靑,梁元帝承圣初年(552)曾官至侍中。起初,王僧辩平定建业,派陈霸先守备京口,丝毫对他不存戒备之心,王靑多次说到此事,王僧辩却不加理会,最后导致杀身之祸。西魏入侵江陵时,梁元帝派王靑负责城内的防务。荆州城陷落时,王靑随同王琳到了齐国,担任竟陵郡守。北齐派王琳镇守寿春,准备侵占江南,陈朝平定淮南后,抓住王琳并把他杀掉了。王靑听说王琳死了,便赶到郡城的南面山坡,在王琳坟地上痛哭,因伤心过度而死去。
王靑的弟弟王颁,小时候就很有气节,总是跟从梁元帝,荆州城陷落之后,他便逃亡到西魏去了。
胡僧祐传
胡僧祐,字愿果,是南陽郡冠军县人。小时候就勇敢果决,有军事才干。胡僧祐在北魏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在大通二年(528)回到梁国,多次向皇上奏事,梁武帝很器重他,授予他假节、超武将军、文德主帅等官职,让他守卫项城。项城陷落后,胡僧祐又逃亡到北魏。中大通元年(529),陈庆之护送北魏北海王元颢到洛陽,胡僧祐又随陈庆之回国,被任命为南天水、天门两郡太守,颇有政绩。他生性喜欢读书,却不懂得写文章,但每次在公宴上,胡僧祐一定要勉强赋诗,文辞庸俗,大多被嘲讽,他却怡然自得,说自己的诗文作得不错,并且越来越骄傲自大。
胡僧祐晚年被梁元帝所用,担任镇西录事参军。侯景叛乱时,西沮蛮乘机反叛,梁元帝命令胡僧祐讨伐西沮蛮,要他杀尽其首领,胡僧祐规劝梁元帝不要那样做,却以违抗圣旨的罪名被关进了监狱。大宝二年(551),侯景进占荆陕一带,把王僧辩围困在巴陵,梁元帝便擢用狱中的胡僧祐,授予他假节、武猛将军等职,又册封他为新市县侯,命令他去救援王僧辩。胡僧祐即将出发时对他儿子说:“你可以开列两扇门,一门做成红色,一门做成白色。如果此去吉利的话,我就由红门进来,如果此去不吉利的话,我就由白门进来,不打胜仗我决不回家。”梁元帝闻知此事,对胡僧祐非常赞赏。胡僧祐兵到杨浦,侯景派遣部将任约率领精兵五千占据白土脊,遥遥地监视着胡僧祐。胡僧祐从另外一条道路西进,任约认为他是害怕自己而有意退避的,便下令快速追击,在南安的芊口终于追上,他对胡僧祐大喝一声:“吴儿,还不赶快投降,看你往哪里逃!”胡僧祐不与他答话,暗中率军退却。到了赤砂亭,正好遇上陆法和,二人便联合起来进攻任约,大获全胜,抓住了任约并把他押送到江陵,侯景闻讯便逃跑了。梁元帝任命胡僧祐为侍中、领军将军,召他回到荆州。
承圣二年(553),胡僧祐升任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官职不变。西魏入侵时,梁元帝任命胡僧祐为都督城东诸军事。西魏军队从四面发起进攻,各路军队同时袭来,胡僧祐亲临战场,昼夜督战,鼓励将士们英勇杀敌,加之赏罚分明,将士们深为所感,都愿意以死相报,所到之处摧枯拉朽,西魏军队畏缩不敢向前。可是没多久,胡僧祐被对方冷箭射中,当场身亡,时年六十三岁。梁元帝闻讯,骑马赶到战场痛哭。于是内外惊惧惶恐,荆州城被西魏攻陷了。
徐文盛传
徐文盛,字道茂,是彭城人。徐文盛家中世代在北魏担任军事将领。他的父亲徐庆之在梁天监初年(502)率领一千多人从北方过来归附梁朝,还未到达目的地,就在途中死了。徐文盛仍旧统率大军,立了一些功,梁武帝非常宠信他。大同末年(546),梁武帝任命徐文盛为持节、督宁州刺史。原来,宁州因为处在偏僻的地方,辖区内的蛮族不懂教义,贪污受贿,抢劫成风,前后各任刺史都无法禁制。徐文盛尽心抚慰蛮族,恩威并施,蛮族人民深为所动,风俗大有改观。
太清二年(548),徐文盛闻知朝廷有难,便召募数万人来救援。梁元帝对他深表嘉许,任命他为持节,散骑常侍,左卫将军,督梁、南秦、沙、东益、巴、北巴六州诸军事,仁威将军,秦州刺史,命他率军东讨。于是徐文盛领军东下,到达武昌时,正好遇上侯景部将任约,两军相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梁元帝又命令护军将军尹悦、平东将军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繤等与徐文盛会师,都由徐文盛指挥。大军在贝矶进攻任约,大获全胜,任约退守西陽,徐文盛部乘胜进据芦洲,两军又进入相持状态。侯景闻讯,便率大军西进援救任约,进至西陽。徐文盛不敢和他们决战。众位将领都说:“侯景水军轻率开进,又很饥饿疲劳,可乘机攻击他们,一定会获得大胜。”徐文盛没有答应。徐文盛的妻子石氏,原先呆在建邺,此时,侯景把她送到徐文盛这里,徐文盛非常感激侯景,便与侯景暗中往来,一点也没有作战的意思,这引起了部下的强烈不满。杜幼安、宋鋍等将领便率领自己的军队单独发起进攻,和侯景军交战,大获全胜,缴获了敌方的许多战船回营。这时候侯景暗地里派遣骑兵抄小道袭取郢州,徐文盛的军队惊恐不安,随之溃散。徐文盛逃回荆州,梁元帝仍然任命他为城北都督。但徐文盛收受赃物颇多,梁元帝大怒,下令治他的罪,给他定了十条罪名,剥夺了他的官职和爵位。徐文盛失掉兵权后,心怀不满,梁元帝得知此情,便把他关进监狱。当时任约也被抓住,和徐文盛关在一起。徐文盛对任约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投降,把我害到今天这个地步。”任约回答说:“我的营帐外连你的马迹都看不到,我怎么会向你投降。”徐文盛哑口无言,最后死在狱中。
范缜传
范缜字子真,是南乡舞陽人。晋朝安北将军范汪的第六代孙。祖父名璩之,做过中令郎的官。父亲名氵蒙,很早就死了。
范缜小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家里穷困,对母亲很孝顺。不到二十岁时,听说沛国刘王献招集徒众讲授学问,于是前去跟他学习,勤奋好学,优秀突出,不爱和别人一起。刘王献特别赏识他,亲自为他举行冠礼。在刘王献的门下多年,无论是上学还是回家,总是穿布衣服、草鞋,步行走路。刘王献的学生中很多是乘坐车马的富贵人家子弟,范缜在他们当中根本不感到耻辱羞愧。成年后,通晓经文学术,尤其精通《周礼》、《仪礼》和《礼记》。生性诚实正直,喜欢说一些令人害怕的话,发表别人听不懂的议论,使一些读书朋友感到不自在,惟独和外弟萧琛相处得很好。琛很有口才,擅长辩论,时常信服范缜说话简短但意思明了。
范缜做官从担任齐朝宁蛮主簿开始,后提升为尚书殿中郎。永明年间,齐朝与北魏通婚,每年给北魏钱、布、美女,专门挑选有才学的人作为送行的使者,范缜和从弟范云、萧琛、琅笽的颜幼明、河东的裴昭明先后奉命出使,在邻国中很有名气。当时竟陵王萧子良广泛招集文人学士,范缜也参与其中。建武年间,任领军长史。后来出任宜都郡守,母亲去世时辞去郡守职位,回老家南州守丧。起义军到南州时,范缜带着母孝迎接,梁武帝与范缜在西邸时有交情,看见他后很高兴。攻占建康城后,任命范缜为晋安郡太守,在任期间清廉节俭,仅享用国家给的俸禄。任太守四年后,被征召为尚书左丞。范缜离任回京时,哪怕是亲戚也没有给什么财物,惟独接济前尚书令王亮。范缜在齐朝做官时,和王亮一起在尚书台担任郎官,过去相互间很友好,现在王亮被搁置在家。范缜自己去迎接梁武帝的军队,目的是想做有权有势的官,后来由于自己的愿望没有实现,也经常闷闷不乐,所以私下里结交亲信,想矫正当时的风气。后来竟然受王亮的株连而迁徙广州,这件事记载在《王亮传》中。
当初,范缜在齐朝时,曾依附过竟陵王萧子良。萧子良虔诚信奉佛教,而范缜坚持说没有佛。萧子良问他说:“你不信因果报应,世上为什么会有富贵、贫贱呢?”范缜回答说:“人的一生好像一树花一样,本来是同一条树枝长出来的,都开放一种花,随着风吹而掉落下来,自然会有的沿着竹帘旗帜落到茵席上,也有沿着篱笆土墙掉进粪池里。落在茵席上的,就像殿下您,掉进粪池里的,就像我。高贵和低贱产生的途径虽然不一样,原因和后果又在哪里呢?”萧子良不能说服他,极为怪罪他。范缜辞去官职写文章阐述自己的理论,完成了《神灭论》,这样写道:
有人问我说:“你说精神是会消灭的,怎样知道它会消灭呢?”我回答说:“精神和形体结合,形体和精神结合,不可分割,所以形体存在,精神就存在,形体衰亡了,精神也就消灭了。”
问:“形体是没有知觉的称呼,精神是有知觉的意思,有知觉和没有知觉,实际上是两回事,精神和形体,按这个道理不容许合二为一,形体和精神相结合的说法,我没有听说过。”回答说:“形体是精神的实质,精神是形体的作用,所以形体是从实体方面讲的,精神是从作用方面讲的,形体和精神是不能相互分割的。”
有人问:“精神本来就不是实体,形体本来不是作用,两者又不能分开,这道理在哪里呢?”回答说:“名称不同,本体还是一个。”
问:“名称既然不相同,本体又怎能是一个呢?”回答说:“精神对其形体来说,好像刀口的锋利和刀口本身的关系一样,形体对其精神作用来说,好像刀口本身和它的锋利的关系一样,锋利这一名称,不能说就是刀口,刀口这一名称,不能说就是锋利。但是离开了锋利,就无所谓刀口,离开了刀口也无所谓锋利,从来没有听说刀口没有了而锋利还在的,又怎样能说形体死亡而精神还存在呢?”
问:“刀口和锋利的关系,或许像你说的那样,但形体和精神的关系,它的道理却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这样讲呢?木头的实体是没有知觉的,人的实体是有知觉的,人既有像木头那样的实体,又有木头所没有的知觉,难道不是说明木头只有一种特性,人却有两种特性吗?”回答说:“这话就奇怪了!人类如果具有像木头那样的实体作为形体,又具有木头所没有的知觉作为精神,那是可以像你说的那样。但人的实体是有知觉的实体,木头的实体是没有知觉的实体,人的实体不等于木头的实体,木头的实体也不等于人的实体。哪能说人既有和木头一样的实体而又有木头所没有的知觉呢?”
有人问:“人的实体所以不同于木头的实体,不过因为人有知觉罢了。人如果没有知觉,那和木头有什么两样呢?”回答说:“人不存在没有知觉的实体,就和木头不存在有知觉的形体一样。”
有人问:“死人的形骸,难道不就是没有知觉的实体吗?”回答说:“那(死人)是没有知觉的实体。”
有人问:“假如这样,那人果然是既有相同于木头的实体,又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了。”回答说:“死人就像木头一样,并没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活人虽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却没有和木头一样的实体。”
有人问:“死人的骨骸,不就是活人的形骸吗?”回答说:“活人的形骸不等于死人的形骸,死人的形骸不等于活人的形骸,区别是很明白的,怎么可能有活人的形骸却具有死人的骨骼呢?”
有人问:“如果活人的形骸不是死人的骨骼,那么死人的骨骼就不应该是活人的形骸而来的了,既然不是由活人的形骸而来,那这死人的骨骼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回答说:“是活人的形骸变成了死人的骨骼。”
有人问:“活人的形骸变成了死人的骨骼,难道不是因为有生才有死,由此可知死人的形体就是活人的形体。”回答说:“这就像从活树变成枯树一样,枯树的实体怎么能说就是活树的实体呢?”
有人问:“活树能变成枯树,可见枯树也就是活树;好像丝体变成了线体,线体也就是丝体,有什么区别呢?”回答说:“如果枯树就是活树,活树就是枯树,那就应当在树活着的时候凋零,树枯萎的时候结果实了。而活树不应当变为枯树,因为活树就是枯树,再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了。活树枯树全都一样,为什么不先从枯树变成活树,一定要先从活树变成枯树,又是为什么呢?丝和线的说法,也跟此一样不攻自破。”
有人问:“活的形体衰亡时,就应一下子死去,为什么总是拖拖拉拉的呢?”回答说:“这是因为一切形体的生灭都要经历一定的过程,忽然发生的,也忽然消灭,逐渐发生的,也必逐渐消灭。忽然发生的如暴风骤雨,逐渐发生的如动植物。有的忽然发生,有的逐渐发生,这是事物的一定规律。”
有人问:“形体和精神是结合的,手这样的器官也有精神吗?”回答说:“都有精神的一些因素。”
有人问:“如果都有精神的因素,而精神能思维,那手这类器官也应当能思维了?”回答说:“手这类器官有痛痒的感觉,但没有辨别是非的思维能力。”
有人问:“感觉和思维是同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回答说:“感觉是思维的起点,粗浅的叫感觉,深刻的就是思维。”问:“如果这样,就应当有两种思维了,思维既然有两种,那么精神也有两种吗?”回答说:“人的形体只有一个,精神怎能有两种呢?”
问:“如果不是两种精神,怎么会既有感知痛痒的感觉,又有辨别是非的思维呢?”答:“比方手和足虽有区别,但总归为一个人的肢体,辨别是非和感知痛痒虽然不同,总归还是一个人的精神。”
问:“辨别是非的思维,如果同手足无关,那同什么有关呢?”答:“辨别是非的思维是由心器官主管的。”
问:“心器官是指五脏之一的心,是不是?”答:“是的。”
问:“五脏有何差别,难道只有心器官才具有辨别是非的思维?”答:“七窍又有什么差别,它们的职司和作用各不相同。”
问:“思维是不受限制的,怎样知道它是心器官所主管呢?”答:“五脏各有职司,(除心器官外)没有哪一个可以思维的,所以知道心器官是思维的大本营。”
问:“思维为什么不寄托在眼睛之类的器官上呢?”答:“如果思维可以寄托在眼睛之类的器官上,眼睛为什么又不长在耳朵上呢?”
问:“思维本身没有一定基础,所以可寄托在眼睛这类器官;眼睛自有基础,当然就不用寄托于其他器官了。”答:“为什么眼睛有基础而思维没有基础呢?假如思维在我身上没有一定的基础,而能寄托在任何地方,那么张三的情感可以寄在王二身上,李四的性格可以寄托在赵五的身上。真是这样吗?不是的。”
问:“圣人的形体和普通人的形体一样,但有圣人和普通人的差别,所以知道形体和精神是可以分离的。”答:“不是这样的。纯金能发光亮,杂质的金不发光亮,发光亮的纯金怎会有不发光亮的杂质?同样,怎会有圣人的精神寄托在普通人的器官之中?当然也不会有普通人的精神寄托在圣人的形体之中。因此尧的眉毛有八彩,舜的眼睛有双瞳,黄帝前额像龙,皋陶嘴形像马,这些都是形体外表的特征。比干的心有七个孔,姜维的胆有拳头那么大,这些都是内部器官的特征。由此可知,圣人有一定的特征非普通人可比,圣人不仅在道德上出类拔萃,就是形体上也是超越寻常的。所谓普通人和圣人形体一样的说法,实在不敢附和赞同。”
问:“您说圣人的形体一定有异于普通人,那么请问陽货的容貌像孔子,项羽的眼睛像大舜,舜、项羽、孔子和陽货,虽才智不同而形貌相像,这是什么原故呢?”答:“珉像玉但不是玉,鸡像凤但不是凤,事物有这类现象,人也一样。项羽、陽货的形貌和圣人相像,他们的内心器官却不真正相像,虽外貌相像,也是没有用的。”
问:“普通人和圣人的差别,由于形体和器官的不同,不可以这么说。但圣人都是一样完美无缺的,照理说应该没有什么不同,但孔子和周公的相貌不同,汤王和文王的相貌也不一样,这更可证明精神不依赖于形体了。”答:“所有圣人的心器官都是相同的,但外形不一定相同,就像马的毛色不同却都可以是骏马,玉的色彩不同却都可以是美玉一样。因此晋国的垂棘璧,楚国的和氏璧,都是无价之宝;骅、骝、马录、骊,都能日行千里。”
问:“形体和精神不能分离,已经领教了。形体衰亡精神也跟着消灭,道理也应该是这样的。请问《孝经》上说:‘建立宗庙,让鬼神享受它。’这是什么意思呢?”答:“圣人布道设教就是这样的,为的是顺从孝子的心情,并力诫忘恩负义,所谓‘神而明之’,正是这个意思。”
问:“伯有变鬼,身披盔甲,彭生死后,化为野猪出现,古书上有明确记载,怎能认为这仅仅是圣人的神道设教呢?”答:“妖怪的事是渺茫的,时而真,时而假。不得好死的人很多,没有听说都变成了鬼,为什么单单伯有、彭生就这样呢?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猪,不见得就是郑国齐国的两个公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