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为卿媒可乎
彭乘《墨客挥犀》:柳开治理蔡州时,他的部下有个叫钱供奉的,钱父奉朝廷之命,到京城做事。一天,柳开来到钱家,见其书房墙壁上画着一幅美人像,便问:“画的是谁?”钱供奉回答说:“这是我的妹妹,已长大了。”柳开高兴地说:“我丧偶多年,丧期已满,愿娶她为继室。”钱供奉说:“等告诉我父亲,才敢谈论妹妹的婚事。”柳开说:“凭我的才学,不会使你们钱氏之家受辱。”遂强送聘礼,还没到十天,就逼其成婚。钱供奉不敢拒绝,便上京禀报父亲,钱父遂上殿面奏皇帝,控告柳开抢劫民女。仁宗皇帝问他:“你认识柳开吗?
”钱父回答:“不认识。”仁宗皇帝说:“那是个杰出人才,你家可谓得嘉婿了,,我为你作媒可以吗?”钱父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拜谢而退。
氤氲大使
《清异录》:朱起,家住阳翟,年值弱冠,风流倜傥,姿韵爽逸。伯氏虞部有个妓女,名叫宠宠,长得艳秀明媚,朱起甚钟情于她。宠宠好像也很喜欢他,只因妓馆、庭院不在一处,出入不能随心所欲。一天,朱起来到郊外,看见一个头戴青巾,身穿短袍,挑着药篮的人,那人仔细打量着朱起,说:“你幸亏遇到我,否则危险了。”朱起闻听此言,十分惊异,急忙下马作揖施礼。青巾人说:“你有急事,说了我能帮助你。”朱起又拜了两拜,便把宠宠的事告诉了青巾人。青巾人听罢叹息着说:“管理世上人阴阳交合的部门是缱绻司,其长官是氤氲大臣。凡是姻缘冥数该相合的,要有他们那里发放鸳鸯牒才能结成同心,不论是明媒正娶的夫妻,还是纳为侧室、买笑偷情;也不论是华夏之人与夷狄外族联姻,都是一样的。既然你相信了我,我就帮你办好这件事。”临走时,青巾人从药篮里拿出一把扇子交给朱起说:“这是有名的坤灵扇,当你去跟宠宠相会时;只要用这把扇子一遮,别人就看不见你了。从现在起,再有七天你们就可以如愿以偿了。只是你们仅有十五年的缘分。”朱起回到家中,七天后依青巾人的指教行事,他人果然视而不见,因而得以与宠宠自由来往,十五年后,宠宠染病而亡。
回回偈
《尧山堂外纪》:元顺帝至正年间,明州有位名叫柳舍春的女子,长到十六岁时,患了一场重病,遂到延庆寺关王庙祈祷,病竟痊愈。于是,她绣了一个旗幡到庙中酬谢神灵。此寺中有位年轻的和尚,颇聪明敏慧,当他窥见柳舍春的花容月貌时,顿生悦慕之心。无奈寺中法戒甚严,不能轻举妄动,他便把柳舍春的姓名巧妙地编排进祝告词中,在佛前吟诵,并取名为《回回偈》。其词道:江南柳,嫩绿未成形,枝软不堪轻折取,黄鹂飞上力难禁,留取待,春深。
柳舍春也是很聪明的女子,闻听此词,深感遗憾,回家后便将此事告诉了父亲。此时,明州地面属方国珍统治,柳父便向方国珍控告小和尚欲有他图。方国珍便派人将小和尚抓到宫府,经审问知道他姓竺,名月华。方国珍又让工匠做了个大竹筒,准备把小和尚装到竹筒里沉到江中。并对小和尚说:“你喜欢作偈词,现在我也取你的姓作一首,送你魂归东流。”于是,吟道:江南竹,巧匠作为筒,付与法师藏法体,碧波深处伴蛟龙,方知色是空。
小和尚知道死期临头,便惶恐地向方国珍磕头求饶说:“死,是我罪有应得,但请您允许我再说一句话。”方国珍同意了他的请求,小和尚便又吟道:江南月,如镜也如钩,如镜不临红粉面,如钩不上画帘头,空自照东流。
国珍知道小和尚是借自己的名字哀叹自己的命运,遂生惜才、怜才之心,便笑着放了他。并下令让他留发,作主把柳舍春许配给他。
选婿窗
《开元天宝遗事》:李林甫有六个女儿,长得各有姿色,同朝官贵多有求婚者,李林甫都不答应。他在厅堂的墙壁上开了个小窗,窗台上放了些工艺品,窗户用细纱遮挡。平日里让六个女儿在窗下玩,每当有贵族子弟来谒见时,林甫就让女儿从窗中偷看,然后挑选称心的人,女儿选中后,林甫就把女儿许配给他。
周商女
《虎荟》:义兴山有一户姓陈的人家,一天傍晚,有只老虎突然来到门口咆哮,并扔下一个东西,然后离开了。陈家人一看,竟是一只肥羊。于是,他们便把羊抬回家煮着吃了。但他们又担心老虎再来寻找丢下的肥羊,便找来一只瘦羊放在门口,作替代物。到了晚上,老虎果然又衔着一样东西来了,并不断地大声咆哮。等老虎再一次离去时,陈氏快步跑去察看,原来这回老虎衔来的是一位年轻姑娘,虽然衣服鞋袜已经破烂不堪,但容貌却依然娇艳非常。一家人赶快把姑娘搀扶进屋,过了好久,她才缓过气来。她对陈家人说:“我是江阴周姓商人家的女儿,随母去上坟,不料被虎扑倒,我以为这回肯定会叫老虎吃掉,想不到被带到这里。”陈氏妇人为她换上洁净的衣服,又给她端来饭菜。随后,妇人让她做针线,做得很有条理。妇人见此,便试探着问她:“你既然无家可归,肯作我的儿媳吗?”姑娘拜谢道:“我承蒙您一家搭救,才死里逃生,怎么能不听从您的心意呢?”陈氏便让她做了小儿子的媳妇。
商女甚勤俭,陈家大小都很喜欢她。过了十二天,商女的父母闻讯找了来,见到女儿十分高兴,说:“我女儿原来并没许配给人,现在我们很愿意与您家结为婚姻。”于是,陈家大摆宴席,请来亲朋好友,庆贺这桩喜事,其后,陈周两家来往密切,如亲生骨肉。当时人们都说这桩良缘是老虎做的大媒。
柳亭亭
《清代声色志》:太平天国之后,曾国藩镇守金陵(今南京),上任后,他便恢复了秦淮旧观,于是,钓鱼巷中,又渐渐有了一二名妓女。十年后,则青楼繁密,生意十分红火。
柳亭亭是吴闻人,她的父亲也是有名的秀才。她自幼接受父亲的教诲,能填词作画,并深得古人遗法。父亲去世后,家中贫困不堪,继母又虐待她,而后母所生的弟弟,更是阴贼险狠,竟然设计把亭亭卖到妓院里,当时亭亭才十四岁。亭亭见是妓院,拼命哭叫,也无济于事。鸨母先是百般诓诱,继尔棍棒加身。不得已,只好以卖笑为业了。但她择人甚苛刻,一时间声价冠于秦淮。不是盛名之士,即使是想求她在一块饮酒,也不行。至于她的诗画则贵如拱璧。亭亭发黑如漆,透着天然的美。开始时她不带金钗银珥,只在发髻上点缀几颗明珠,珠光照眼,更显得乌发之美。她的嘴、脸也非常漂亮,一笑顿生百媚。金陵的游客都说:“亭亭的面颊不能轻易地让风吹日晒,风一吹就该起皱纹,日一晒就会变黑。”
宣城人姜瑰,字元玉,他的父亲淑善正在等候补南都知州的官缺。姜瑰十八岁,随父亲住在南京。父亲对他管教甚严,不许他随便到外边游玩。姜瑰人长得很潇洒,文章也瑰丽,恰如其名。他的同学李碧泉是个浪荡子,李的父亲曾为溧阳知县,因贪赃枉法被罢了官,然而家中却颇富有。他看姜瑰年纪轻而且老实,便打算把他骗到亭亭家,将他介绍给亭亭,使亭亭为他神魂颠倒,然后再告诉淑善,让他出面干涉,斩断他们的情愫,来使亭亭难堪。时值三月初三,李碧泉见淑善奉公函到别的县办事,便来邀姜瑰去游春。姜瑰开始不去,架不住李碧泉软磨硬缠,他才跟着李碧泉来到了亭亭家。这一天,亭亭刚刚顶撞了一个贵客,心里不痛快,便紧闭房门,客人来了,也不让人通报。李碧泉历来黠诈,见此情形,就高声对侍者喊道:“宣城的姜瑰怀着一片诚心来求见柳姑娘,如果姑娘真的崇尚风雅,就能赏脸;否则的话,我就会认为你是虚有其名,不敢拜访你了!”姜瑰极力阻止他这样做,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亭亭听了李碧泉的话,十分惊骇,立即请他们进来相见。亭亭见姜瑰眉清目秀,不禁倾心爱慕,便留他和李碧泉喝茶。姜瑰初入妓馆,又欣羡亭亭的美貌,竟不知该说什么话好。亭亭问:“刚才在院子里喊话的,就是姜公子吗?”姜瑰面红耳赤,许久才回答说:“这并非我的意思,是同学李公子为我介绍的。
”亭亭看看李碧泉,又看看姜瑰,很喜欢姜瑰诚实不骗人的品性,便说:“刚才李公子以风雅奉推姜公子,想必姜公子是饱学之士,我这里有张倚扇小照,乞请姜公子一吐珠玉之言。”
说罢,侍儿果然拿出一张小像。画面上,亭亭在画栏风柳之中玉立,身旁是瑶轩曲槛,极有风韵,署名为天台山人手制。姜瑰看了画像、靦覥地不肯落笔。李碧泉一个劲儿地催促他,他才草草地写了两首诗:其一云:芙蓉夹幕生春阳,篆纹微袅云屏深。
看桃削骨风中立,斜阳倚扇愁沉沉。
其二云:
陌头燕影垂杨绿,一缕柔情上湘竹。
相思莫画敬亭云,好绣鸳鸯三十六。
亭亭见了姜瑰为她题的这两首诗,很高兴地说:“今天是上巳日,清早起来就有个盐商及诗社名流派人拿着信札叫我去,我讨厌他们那种轻浮张狂的样子,婉言谢绝了他们。我这里条件也不算太差,能否在此喝一杯?我愿吹箫来给你们陪酒助兴。”李碧泉说:“洞箫凄凉,不如琵琶。”亭亭说:“那好,我就弹琵琶。”饮酒时,亭亭时时询问姜瑰的家世,姜瑰在美人儿面前言语变得迟钝起来,并且不会说谎,便向亭亭谈起了家世。他告诉亭亭:“父亲对我管教极严,今天适逢老父奉公文到邻县办事,我才有机会被李公子带到这里。”柳亭亭听了他的这番话,为他的诚实所感动,也更为喜欢他。酒过半巡,亭亭拿出琵琶弹了起来。指端如风雨骤至,琮琤之声灌耳。
不久,声调一转,变为昭君出塞之音。凄惋怨慕,闻者莫不心酸滴泪。姜瑰端着酒杯,凝视着亭亭,竟忘了饮酒。亭亭放下琵琶对姜瑰说:“酒凉了!”姜瑰才吃惊地说:“我聆听你的琵琶声,被它迷住了,把酒给忘了。你真是天上仙女下凡,不是人间所生啊!”亭亭微微笑道:“来自天上,落人污秽处,也不为福。”姜瑰又惊讶地说:“你有绝世风姿,受到人们的仰羡,乃如鸾凤,怎么能说处身污秽中呢?”亭亭悲伤地告诉姜瑰:“你是忠厚老实之人,不熟悉风尘中的事,那些追求我的人都是慕色而来,假如有一天我不幸病卧床上,或者容颜衰老,就不会有人来我这里了,他们会像扔一件无用的东西一样把我抛掉,不再靠近我。今天尊我为天仙,转眼间就会视我为鬼魅。而我也没有必要去看他们假哭诈泣的嘴脸。”姜瑰还是不明白地说:“古人不是说骏骨千金吗?你何必烦恼自己呢?
”亭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李碧泉则暗笑不止。酒,亭亭又与姜瑰约定日后相会的日期。姜瑰说:“老父家教甚严,如果能够脱身,我会来接你的。”分别时,亭亭拿出一把自己题诗的扇子,赠送给姜瑰,扇中墨迹丰艳流畅,变化多姿,显然是学书唐代大书法家褚遂良之作。姜瑰把扇子珍藏在身上,回到了家中。当天夜晚,姜瑰辗转不寐,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家中的独子,身负传宗接代的重任,不能娶妓女来断了祖宗的香火。
况且,严厉的老父也决不能答应。只是亭亭这么眷恋自己,我怎么能这样无情呢!百思不能自解,只有忍受着折磨。此时,淑善已出差归来,总督很赏识他的才干,留他在署里作文书,因而淑善每日早出晚归。亭亭也时常寄信来,姜瑰问题背着人回书作答,但是,始终不敢去。一天,亭亭忽然又派人送来一封信,信纸挺大,约一尺来长,可是上面仅有寥寥数语:“身患重病,请您速来相见,如果稍微迟慢,就来不及见面了。”
姜瑰见了信,大为惊骇,顾不得多想,就直奔亭亭家。到那儿一看,原来亭亭误服了剧烈的药物,喘息不止。当她看到姜瑰来了时,含着眼泪笑了,凝视了他好久才说:“姜公子果然想买骏骨了!”姜瑰失声痛哭,拉着亭亭的手,要来药方细看。
看了一会儿,姜瑰说:“这药方开错了,家父素精中医,我也略知一二,你的病不应服升散之剂。”说着,便为她另开了一个处方,让人即刻去取药。亭亭哭着说:“公子对我如此关切,就是为你而死,我也心甘了。”药取来后,姜瑰亲自为她煎熬,并坐在她的身旁喂她喝了下去。亭亭生病时,妓院的人都以为她患了传染病,便都躲得远远的。姜瑰见没有人在她身边伺候,就趁父亲到公署时来,傍晚时在父亲没归的当口回家。为亭亭端水做饭,扶持陪坐,像一对小夫妻一样相处。十几天后,亭亭的病痊愈了,她想留姜瑰住一夜。姜瑰说:“情愫相感,难道仅仅是为了这些吗,我不多说了。我的父亲治家严格,决不会允许我这样做。如果我们心心相印,就等以后再说吧!”亭亭说:“经过这次灾难,人情历历已见,我决不再干这卖笑的事了。我今年二十一岁,大您三岁,我心甘情愿作您的婢妾。
我原本有些积蓄,再加上典卖的金银首饰,合在一起尚有两万多两银子,我想在青溪之畔租一间房屋,摆上茶碗,安下琴床,作为您的别墅,请您允许我对您发誓,我这身子自此以后永远属于您,不再为他人所有。您什么时候想来,就可以马上来。
姜瑰被亭亭的话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拥抱着她亲吻而别。
亭亭和姜瑰的一举一动,李碧泉都历历知之。姜瑰也忠诚老实,李碧泉只要问他,他就全不保留地对他说一遍。李碧泉当初就没怀好意,现在更是妒念萌生,恶心顿起。遂至公署面见淑善说:“先生您每天为公事奔忙,您知道您的公子被娼妓诱惑了吗?”淑善说:“鄙人虽疏于家范,但也未曾放纵对儿子的管教,让他随便游荡,你说他被娼妓引诱,那娼妓是谁?
”李碧泉说:“就是那个柳亭亭。”淑善吃惊地问:“我曾在公子斋中见到一封长笺细书,是仿写褚遂良的真迹,下面署名柳亭亭,你说的就是她吗?”李碧泉说:“是的,正是她。”
淑善又问:“还有一面扇子,上面临摹着著名山水画家龚贤的山水画,也署或亭亭,她们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个人呢?”李碧泉回答道:“柳亭亭也工于绘画。”淑善叹息道:“风尘中竟有此才智出众的人,怎么与我的儿”子好上了。劳您忠告,我当禁止他们往来。”李碧泉退下后,淑善自言自语道:“一定是这个家伙把我儿子骗了去,随后又生忌妒之心。人们对家教往往有不正确的理解,认为用强力来矫正爱子的天性就是贤良的教子方法,以至于使他们相思瘦损,生命残毁。如此以来,后悔也晚了。现在亭亭既然喜欢我的儿子,我当成全他们。人们都说妓女不能生育,其实那都是经脉紊乱造成的,我精于妇科,为她调治调治,一定能生养孩子。如果亭亭甘心作小妾,就让她作,如果不同意的话,古人娶妓女作妻子的也不少,并不单单是我的儿子。”主意已定,便径直来到亭亭家,自报家门。亭亭一听是姜瑰的父亲来了,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来面见。淑善对婢女说:“你去告诉亭亭,我不是吃人的怪物,我此次来是为我儿子订婚约的。”亭亭一听,慌忙奔了出来,跪在淑善面前说:“我如果不是公子的处方相救,早就命归黄泉了。所以冒着死亡的危险打算终身侍奉他。没想到大人滂义扩仁,竟能让公子容纳我。亭亭愿意永作他的婢女,侍候他一辈子,不敢说什么匹配的事。”淑善笑着说:“姑娘不要这样说,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拯救我的儿子,不让他为相思而死。你今天先搬家,我当在句容县为你们安排成亲。句容县的县令,是我的亲戚,在那里举行婚礼,没什么麻烦,这里耳目太多,他们要是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是我所不愿意的。”亭亭见淑善想得如此周到,内心万分感激,跪在地上磕头不止。淑善说:“我先不告诉元玉,你亲自去见他,详细地对他说说我的打算,这样一来,我们的父子之情会更亲密。”亭亭只能唯唯应答,说不出别的话来。
当天傍晚,淑善没有回家,亭亭坐车来到姜瑰的家。姜瑰见亭亭来了,吓得牙齿震震作响,惊慌地说:“这太危险了,太阳一落山,我父亲就该回来了,你怎么能冒死而来呢?”亭亭笑着告诉他:“你别害怕,我到这儿来是你父亲的命令。”
于是,将他父亲的话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姜瑰。姜瑰听后,竟不敢相信,以为是在做梦。他上前抱着亭亭,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又出来看看天空,再回屋瞧瞧家具,还拿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然后才说:“看来这绝不是做梦了!哎呀,我父亲对我的恩情真是比天高比地深了。”亭亭说:“是这样,父亲的恩德无可比拟,也只能与天地相比。”
第二天,淑善回到家中,见到姜瑰笑了笑。姜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的父亲。淑善说:“我已经不能用正心诚意的学问来勉力教育你,而你又是我的独子,我要是硬性干涉你,使你中道夭折,又有什么好处。亭亭也是闺秀中的佼佼者,我一生行善,不愁没孙子。我打算让你们在句容县举行婚礼,你去告诉亭亭,让她选个好日子就行。”姜瑰被父亲的宽广胸怀感动到痛哭流泣。
后来,亭亭与姜瑰在句容县成了亲,夫妇谐美,竟生了三个儿子。
新柳
《清代声色志》:天台的无住法师,本姓钱,是仁和人。
他生而聪颖绝世,九岁那年,曾赋《白桃花》诗二十首,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十六岁时,他母亲去世,过了两年,父亲撒手西归。法师悲痛万分,抑郁不能自拔。他有个朋友王某,文才不如他,但心地善良淳厚,王某见他终日闷闷不乐,便去劝说他,让他到外面闯荡闯荡,散散心。适逢有位熟人在津门作官,招法师去帮助处理府中的事,法师便乘船前往。刚出甬东口岸,就遇到了风暴,洪浪拍天,潮水翻滚,漂泊了一昼夜,才侥幸到了吴淞口,可是船已经毁坏了。法师拿着行李上了岸,又溯江而上,到了扬州,然后从清淮陆行抵达了津门。在津门住了两年多,辞退了幕友之职,南行到了江宁。此时,王某也因参加科举考试到了江宁。久别重逢,握手甚欢。一天,两人偶然到秦淮游玩,见到一个叫新柳的小妓,温文尔雅,又娴熟文字,好像是良家女子。法师很喜欢她,不久就密切往来,恩爱之情,远胜于画眉描眼,然而却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一天,法师又来到新柳住地,侍者说她患病不接客。法师想进去探问,又以别韵事拒绝。法师很疑惑,便直突而入,只见几案放在院子里,上面摆着香炉,烟雾缭绕,新柳正姗姗走来正拜,口中还念念有辞,不知说的是什么。法师见此情状,更为不解。新柳见有客人来,惊慌地起身,低鬟俯首,默默无言,而眉眼青青,好像刚刚哭过。法师慢声细语地询问她,她不回答;再一问,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这才告诉法师,她祭祀的不是别人,是她原来的主人。法师这才知道,新柳本是淮州人,十岁时,父母因家中贫困,无力扶养,把她卖给了高氏。高氏也是世家望族,因在浙江做官,便把家安在了浙江。
高氏有个女儿名叫夜姑,十二三岁,她一见新来的女孩,便很喜欢,遂为她取名新柳,让她做自己的贴身丫环,并教她识字刺绣。夜姑年龄稍大些后,喜欢到处游玩,尤其热爱西湖的山水,一年能往返多次。有时来了兴致,还题上几首小诗来抒情。由此以来,夜姑的敏慧才能远近闻名,而登门求亲的也络绎不绝。
她的父母很挑剔,一定要找一位才貌足以与夜姑匹配的才行。
因此,虽然求亲的不少,但也没有谈妥的。夜姑十六岁那年,在西湖捡到一本诗稿,不知是什么人丢失的。只是在诗稿上贴了一张俊美的少年像。夜姑得到那本诗稿;便把它珍藏起来,每天都阅读几十遍。乃至灯前枕畔,信口闲吟的都是稿中诗,又和诗数百首。不久,夜姑患了病,而且什么药都无效用。高翁来探望女儿病时,在床头发现了那本诗稿,这才知道女儿生病的原因。于是,赶忙请来媒人,让她们按照书中小像寻访。
查访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写诗人。但此君父母刚刚亡故,不能议婚,高翁也只好先作罢。
光阴荏苒,不觉已一年有余,高翁估计写诗人服丧期满,便又派媒人去提亲。岂料媒人回来禀报说:“他在前往天津途中落水身亡。”这时,夜姑的病更加严重,伏在枕头上对父亲说:“我先头为诗中人病,今为诗中人死了。我死之后,一定把这诗稿同我一起埋葬,也许因一念之姻缘,或许还有相见的日子。”高翁痛苦地答应了女儿。夜姑死后,她的母亲也因悲伤过度而亡故。不久高翁续娶了某氏,某氏性情凶悍乖戾,常常无故责骂新柳,高翁偶尔与新柳说几句话,某氏就怀疑他们有私情,所以,乘高翁外出之机,就把她卖到北里,到现在已一年多了。今天适逢夜姑忌辰,她不忘旧时恩义,焚香祭典,没想到被法师撞见。新柳又把收藏的小照拿给法师看,法师看了像片,不觉泪如雨下,强忍悲痛,问新柳:“你还能记得诗稿中的诗吗?”新柳说:“稿子现在见不到了,但我的主人生前天天吟咏,我听得多了,现在还能记得几联,‘因缘有相天难问,清静无身业孰胎’就是稿中的诗句。又有《采莲曲》说:‘休看姿貌似花虹,须识莲心同妾苦。’这都是一些零散的诗句,全篇的记不得了。”
第二天,法师在秦淮大宴宾客,把新柳也请了来。问她说:“你愿脱离风尘吗?”新柳本来是求之不得,见法师问她,便立刻应允说:“愿意!多谢公子。”法师又把王某叫到面前,问新柳:“我把这位公子介绍给你好吗?”新柳没说话,法师又接着说:“此君虽然现在是位穷书生,但忠厚有福相,你跟了他,保管不虚度一生。”于是叫来鸨母,问新柳的身价,鸨母索价三千,法师便从怀里掏出三千两银子的支票,放在案几上。又叫了一辆车,把新柳载到旅馆,就在那儿为王某和新柳成了亲。酒喝到高兴处,法师对二人说:“我的生平知己,竟不知是闺阁中人,可惜错过了机会。现在她人已死了,我还有什么归宿呢?柳娘子能为我的知己尽力,我不能报答知己,今天聊以报答你!”说完,就起身离开宴席。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王某说:“一个月后,你到灵隐寺看我!”王某在一个月后带着新柳到了灵隐寺,见法师已剃发为僧徒了。
杏绡
《清代声色志》:杏绡,是武林的名妓,十七岁。她姿容俊美,善于应酬,谈笑诙谐,常使一座风生。关键时,她又矜持自重。平日里,她与那些王公贵人、富商豪绅谈诙狎弄,无所不及,等到留宿接客,即使是积金为山,也很少应允。因而,是爱恋的多,亲昵的少。鸨母要是强迫她接客,她就拿着绳子,端着毒药发誓。鸨母也奈何她不得。
白下的黄公子,家世显宦,少负才气,佚荡不羁,因经商来到钱江。一见杏绡,就心生爱意,杏绡也与他亲密。公子想让杏绡陪夜,杏绡说什么也不肯,如果逼得急了,杏绡就声色俱变。尽管如此,公子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每天都到她的化妆间去,与她说说笑笑,想以柔情蜜意打动她的心。杏绡若是喜欢什么,不用她开口,公子就事先准备好,奉献给她。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杏绡叹息道:“我是一个低贱的人,不敢以卑贱的身躯玷污公子。您对我如此用情,不怕人笑话你痴吗?”公子说:“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自钟爱你,这只不过是我对你表达爱的一种方式。”杏绡为他的诚心所感动,这才与他相好无间。后来,公子向杏绡流露出金屋藏娇之意,杏绡微微皱起眉头,不说话,再追问,她则顾左右而言他。
一天,有位美貌的少年来到可绡所在的妓院。只见他从容潇洒,眸子澄澄照人,戴着貂皮帽,穿着金鼠裘,翩然直人室中,握着杏绡的手端详审视良久然后说道:“果然名不虚传。
”杏绡骤然见到少年,很惊诧,觉得平生没见过如此美男子,不禁为他神不守舍。两人相对好久,少年才离去。少年走后,杏绡再找公子,婢女说:“他早巳先走了。”自此以后,公子竟再也没露面。而美少年则隔一二天来一趟,来了以后,一定与杏绡长谈。每次都是太阳刚出就来,日头落山才去,杏绡为之而怅然不快。
杏绡素怀择人而事之的念头,因黄公子情意浓烈,不忍推辞,但却非本心。现在见了少年,则极力奉迎他,惟恐他不来。
杏绡对待少年的心情,就像公子对待她一样。时间很久了,公子音信杳然,而少年也不像以前那样常来了。杏绡派人探寻,都不知他从哪儿来。少年来时,杏绡曾问过他,他是笑而不答,只絮絮叨叨说些情话。杏绡请少年为她解下玉佩,作为定情之物,少年假装不明白,等她再说时,少年忽然脸色惨变,神色黯然地说:“今生恐怕没有这个福分了,来生或许可以。”说完,叹息不已,杏绡不禁泪如雨下。少年拿出罗巾亲自为她拂拭,杏绡觉得一缕幽香从袖中飘出,心神为之荡漾,几乎左右不了自己。少年又安慰了她几句才走。杏绡有吐血的疾病,现在更加严重。从冬到春,少年竟一直没有露面,杏绡怨啼悲怅的心情可想而知。正月刚过,少年忽然来了,见杏绡患病,知道是为他而病倒的,便安慰她说:“我以前说的话不过是跟你开玩笑,原来我担心的障碍,现在都已设法解决了,如果你能跟从我,我愿聘求你,我们两人永不分离。像这里这样狐绥鸨合,未免轻亵。”杏绡一听很高兴,病日有起色。二月十五日晚,少年派人抬来花轿,迎她入门。杏绡进了少年的宅院,只见雕梁画栋,俨然是个大户人家。奴仆婢女前拥后护的多达几十人。花轿抬到台阶前,杏绡走出花轿,少年已慢步走来相迎。
少年拉着杏绡的手走进内室。室内棉被方枕,精致柔软异常;案几上的陈设,墙壁间的字画,皆精丽无比。忽然橐橐的脚步声从外边传来,当这人走进来,杏绡一看,竟是黄公子。少年笑着说:“我这媒人来了,公子如何酬谢我?”杏绡大吃一惊,公子则为之赧然,忙催促身边的人赶快的少年换衣服,转眼间,少年就变成了一位流丽庄严,容光艳郁的少妇。此时,杏绡才知道这少年就是公子的夫人王氏。当天晚上,公子向杏绡详细道出了事情的原由。
王氏长得很漂亮,但性情忌妒,她乔装成少年,本来是想侦察丈夫的行踪,不料被杏绡吸引住了,竟心有所动。公子为此不敢去见杏绡,回到家便病倒了。而杏绡不了解夫人的用意,也被相思所困扰。后来,夫人也后悔失策,就趁机做了月下老。
卷十三 情中感
题雪美人
《坚瓠戊集》:歌妓彩瑜,才华横溢,美貌绝世,因天下大雪,她无事可做,便堆塑了一个雪美人玩。雪美人刚堆好,一位书生从旁走过,挥笔题了一首词道:谁把轻盈妙手,装成绝趣粉头。栏干稳坐不知羞,终日张开笑口。偶过多情交好,遍身香汗通流。可怜化去没人收,随着江水儿走。
彩瑜见词,心里惨然而痛,遂萌生从良的愿望。
感梦
《仙居县志》:顾氏,是儒士张堂贤的妻子。堂贤死后,她的儿子太学生张铎又早逝。顾氏操办完丈夫儿子的丧事,便准备自己的丧葬用品,边准备边呜咽着说:“我还活着干什么,干脆随丈夫死了算啦。”哀痛之极,以致七天滴水未进。一天晚上,她梦见堂贤对她说:“我不幸离开人世,你又要因我而舍命,这样一来,我家的烟火不就快断了吗?我一生并没有做对不起苍天的事,现在我要哀告主宰者,怜悯怜悯我,明年让我弟弟生个儿子,左脸颊上像我一样长块痣。但愿你能把他抚养大,继承我的香火,这是你的恩慈。希望你千万别死去。”
顾氏因之感悟,勉强进食。第二年,堂贤的“话”果然应验,顾氏将其侄抚育成人,来承奉祖庙的祭祀。
热羹重进
《剪胜野闻》:明太祖朱元璋的饮食,都是由马皇后调制,并亲手奉到朱元璋面前,以避免出现差错。一天,马皇后为太祖做了一杯羹,端到太祖跟前时,羹有些凉,太帝大怒,拿起羹杯朝马皇后摔去,羹撒得到处都是,马皇后的耳朵边也受了伤。皇后神色自若地重新将羹热好,又奉到太祖面前。
左贵嫔
《晋书·刘聪载记》:刘聪将左贵嫔刘氏册立为皇后,并打算为她在后院建凤仪楼,廷尉陈元达强谏。刘聪大怒,说:“我为一国之主,营建一处殿堂,难道还要问你们这些鼠辈吗?不杀了这个奴才,将会扰乱我的心志,我的宫殿又怎么能建成呢!把他和他的妻子一同押到东市斩首,让那些‘鼠辈’们埋入一个洞穴。”此时刘聪在逍遥园内中堂,而刘氏在后堂。
刘氏听说此事,密遣中常侍去下令左右停止用刑,随之亲自上疏切谏,刘聪见皇后出面劝谏,便赦免了陈元达一家,皇后引元达向皇上道歉致谢。后来,改肖遥园为纳贤园,改李中堂为愧贤堂。
老婆牙
《词苑丛谈》:徐渊子喜欢用诗文开玩笑。丁少詹与妻子闹别扭,离家出走,皈依佛门,终日诵经,买海物放生,久而不归。丁妻很忧虑,请徐渊子帮忙劝解,徐渊子应诺下来。一出门,见有卖老婆牙的,便买了一大筐送给丁少詹,并写了一首《阮郎归》词带去,词中说:茶寮山上一头陀,新来学者么。有一物似蜂窠,姓牙名老婆。虽然无奈得他何,如何放得它。
丁少詹见了这首词,大笑,遂归家。
坠楼不伤
《龙溪县志》:陈淑德是林端仪的妻子,陈克聪的女儿,十八岁时嫁给了林端仪,可是刚刚七个月便守了寡。淑德悲痛欲绝,终日哭泣,眼睛几乎失明。服丧期满,脱去了孝服,但凡遇节讳,淑德总是泣哭终日。公婆念她年纪轻,想让她再嫁,淑德哭着说:“如果改变我的心志,我就只有一死了之。”她对公婆十分孝顺,深得公婆厚爱。一日,她登上房楼,见到丈夫的遗服,便顿生伤感,哀泣不止,突然失足坠落楼下,声音极大,连屋外的人都听到了。全家人惊慌地跑来询看,只见头簪深刺入地,而她的身体却没受伤。家人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掉楼时,好像有人扶了一把,因而不觉得怎么样。”大家都很惊叹诧异,以为鬼神帮助她。七十岁时辞世而去。
傅女
景星杓《山斋客谭》:都氏之子某,曾聘傅氏的女儿为妻。
可是,还没结婚,都某便患了疯玻都、傅两家的母亲都是寡妇。都某患病后,虽经多方调治,但也不见好转,其母便到傅家对傅氏说:“我家不幸,儿子患病,你们不要白白受拖累,这样也没什么好处,不妨考虑改嫁吧。如果能有人聘娶,我愿奉送一半的嫁妆。”傅女闻听此言,出来拜见都氏说:“母亲劳苦了,君郎已经病成那样,您依靠什么生活呢?”都氏说:“靠几亩薄地为生,若是歉年,则只有半年的粮食,粮食吃完了就陷入深深的忧愁之中。”随之,都氏又把前头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傅女郑重地说:“我没有不正直的行为,既然已经受聘于您家,现在却要退婚,不知内情的将怎么说呢?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我愿嫁到您家,与您相依为命。我素习缝纫刺绣,生活无着落时,我可以昼夜不停地做,凭这,也可渡过难关了。我现在就可跟您去。否则的话,你们就只有到黄泉路上找我了。”两家寡母听了傅女这一番话,都很高兴,接着抱头大哭。都氏回家后,便派人抬着轿子来迎亲。傅女青衫白裙,没改装束,但却楚楚动人。傅女快要抵达都家时,都子穿戴整齐走出房门,高兴地对母亲说:“新娘将到,母亲应该出去等候。”母亲惊讶地询他怎么知道迎新娘,是不是又说疯话?儿子说:“没说疯话,我刚才睡觉的时候看到床后有四个鬼,皆披头散发,丑陋异常。他们对我说:‘我与你没有怨仇,只是遭你父亲的冤狱,所以在他的后人身上作祟。傅女端正刚直,恪守操节如此,我们很敬畏她,不敢再作怪了。’说完,便不见了。所以,我如醉初醒。现在没病了;”话刚说完,傅女到来,都母向她讲述了这件奇异的事,大家都很吃惊慨叹。遂将此事告诉了傅母,选择黄道吉日缔结良缘。傅女是张俨公的孙女,都生的父亲曾做过县主簿。
君到采时近夜来
《玉泉子》:杜羔的妻子刘氏,会做诗。而在杜羔累年参加科举考试都名落孙山,遂准备归家,走到半路,妻子派人先送给他一首诗: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如今妾已羞君面,君到来时近夜来。
杜羔见诗,转身而去,竟登第而回。
两边花
《坚瓠戊集》:程仲权在武昌时,与一位歌妓很要好。他对人说:“歌妓想嫁给他。”俞羡长不相信,便去试探歌妓,歌妓对他也有心。羡长因之而作了一首诗寄给仲权,诗中写道:官道中间栽桃李,一株开作两边花。
仲权见诗,明白此意,遂对歌妓灰心。
李章武
《才鬼记》:李章武,字飞卿,他的祖辈是中山县人。章武容貌俊美;自幼聪颖,博闻强记,会作文章。因为章武敏慧有才学,所以人们常来向他垂问或与他论辩、而他总是出语不凡,见解高妙,且引经据典,追究本源,时人为他折服,将他比作张华。
少年时,与清河人崔信友善。崔信也是文雅之士,喜欢收藏古物。唐德宗贞元三年,崔信出任华州别驾,章武便由长安到华州拜访他。住了几天,章武到市北街漫游,突然发现一位妇人甚美丽,于是就骗崔信说:“我要到州外去看看亲朋好友。!”遂到那妇人家租房居祝房主姓王,那妇人是他的儿媳。王媳见章武相貌英俊,也深为爱慕,遂与章武私通。
章武在王家住了一个多月,其费用达三万多,而王媳为他提供的费用比这还多一倍。两人感情笃深,以至难舍难分。无奈章武有事要回长安,两人依依惜别。章武临行之前,给王媳留下一块六丈长的鸳鸯绮,并赠诗道:鸳鸯绮,知结几千丝,别后寻交颈,应伤未别时。
王媳拿一对白玉指环答谢他,也和诗一首说:玉指环,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章武有个随身仆人叫杨果,王媳赏给他一千钱,以奖励他侍服殷勤周到。
分别后,章武一直家居长安,八、九年间一直没有机会与王媳互通音信。贞元十一年,章武的另一位朋友张元宗迁居下邦县,章武又从京城去下邦拜访张元宗。走到途中,他忽然想起旧日的相好,便调转车头,过了渭河去看望王媳。
日落十分,章武抵达华州,仍想住在王家,便驱车来到王家的门前。可是一看,王家人都无踪迹,只是在屋外有几张为客人准备的木床。正疑惑问,东邻的一位妇人走了过来,章武上前施礼询问,那妇人说:“王氏家的长辈都舍弃家业外出游历去了,那王媳死了已经两年了。”章武便与她详细交谈,她告诉章武:“她姓杨,排行第六,是王家东边邻居的妻子。”
随之,她又问章武的尊姓大名,章武实言相告。杨氏听了章武的回答,又问:“您过去是否有个叫杨果的仆人?”章武回答说:“是的,有那么一位。”杨氏一听,便哭着告诉章武:“我嫁到这里已经五年了,平日里与王媳关系极好,她曾对我说:‘我那个家就好像客店,来往的人很多。那些有意于我的人,都竭尽才智、倾家荡产来讨好我,他们或甜言蜜语,或信誓旦旦,但我都未曾动心。只是那年有个叫李十八郎的曾住在我家,我一见到他就极爱慕,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后来竟以身相许,同枕共席,两人异常欢爱。现在我与他分别已经好多年了,思念他的心情越来越烈,以至整日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的家人无法相托,只好拜托于你。假如以后有人来找我,请你根据他的形貌姓氏查询。只要那人曾有个叫杨果的仆人,就肯定是李公子。’其后,不到二三年的工夫,王媳便辞世了。临终前,她又托付我说:‘我本寒微之人,曾蒙李公子厚爱,因此心中常怀感激之情,终日恋恋不舍,以至久郁成疾。现在我已病人膏盲,不久将离别于人世。过去我托付你等待的人一旦要来的话,请你还让他住在我的房子里,期望能在冥冥之中与他相会,寻求久别不得之欢,消除九泉难申之恨。”章武听后,忙求杨氏为他打开房门,接着又让随从去买一些柴米之物。当他正在准备卧具时,忽然有位妇人拿着扫帚走出内室来扫地。杨氏也不认识这位女子,章武便问她来自何处,回答说:“是这屋里的人。”经章武一再盘问,她才慢慢地说:“王家亡媳感念您的恩情,将来与您相会,但怕您突然见她心生恐惧,便让我先来通报一下。”章武说:“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王媳。
虽然阴界阳界各不相同,但我发誓,对她绝不会有猜疑之心。
”听了章武的话执扫妇人欣然离去。章武遂摆下酒饭,独自饮用。饮后,便解衣安寝。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床铺东南方的灯突然忽明忽暗,一连好多次。章武心中明白要有事情发生,便让人把灯移到卧室东南角的背墙处。突然,从西北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个人影姗姗而至。待到距离五六步远时,已能看清形体服饰,原来正是王媳。王媳与先前没什么两样,只是举止轻飘、迅捷,声音清脆细校章武急忙跳下床来,拥抱迎接她。两人双手紧握一处,再享生前之欢乐。王媳说:“自从来到阴间,连父母都已忘记,只是思念公子的心情与以往一样。”章武听后,对王媳更加亲热。章武在与王媳的接触中,并不觉得王媳与过去有什么两样,只是王媳多次让人去看启明星,王媳告诉章武:“启明星一出来,我必须回去,不能久住。”每当交欢歇息之暇,王媳还就恳托邻居杨氏的事说:“若不是她,谁能使我们沟通这幽幽之情恨。”至五更时,王媳哭泣着下了床,与章武手挽着手走出房门,她仰望着天空,悲痛失声。突然,又转身回到屋子里,由裙带上解下一个锦囊,从囊中取出一个东西交给章武。这东西颜色碧绿,质地坚硬细密,冰冷似玉,形状就像一片树叶。章武不知是何物,王媳告诉他:“这就是所谓的‘靺鞨宝’,出自昆仑玄圃中,它是很难得到的。我近来与西岳玉京夫人一起玩耍,见这东西在众宝铛上,我十分喜爱,便向夫人询问,夫人遂把它赠送给我。她对我说:‘天上的仙人,都以得到这一宝物为荣耀。’因为您奉行道义,见识精深,所以我把它转献给你,希望你永远把它当宝物保存。这不是人间所能拥有的。”随后,又赠诗道:河汉已倾斜,神魂欲超越。
愿郎更回抱,终天从此诀。
章武取下自己的白玉簪作为酬谢之物,也作诗答道: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
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
题罢诗,两人又相对流涕。过了好久,王媳又赠诗道:昔辞怀复会,今别便终天。
新悲与旧恨,千古闭穹泉。
章武又答道:
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
别路无行信,何囚得寄心。
题诗叙别后,王媳便向西北角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顾盼,擦着泪说:“李公子多加珍重,不要思念黄泉下的故人。
”接着又呜咽悲泣,伫立不动。看看天色将明,王媳不得已奔到西北角,随即不见踪影。只是空室窅然,寒灯明灭。章武送走王媳,也匆匆打点行装取道下郢,尔后回长安。当他到下邦时,郡官及张元宗为他设宴饯行。酒酣之际,章武不禁怀念起旧事,遂即事赋诗道:水不西归月暂圆,今人恨望古城边。
萧条明发分歧路,知更相逢何岁年。
吟完诗,与郡官告别。独自走了几里,又反复吟诵宴席上即事所赋的诗。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叹赏,音调凄凉悲哀。再一细听,竟是王媳的声音。王媳说:“阴间阳世各有我们的位置,今天在此相别,就再也没有相会的日子了。我知道您眷恋我,所以特冒阴司的谴责,远道前来送行。请您千万自重自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