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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民国-曹绣君 当前章节:152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4:46

”申纯巴不得如此,于是欣然而往。

见申纯来到,舅父又是祝贺又是寒喧,申纯也恭言相谢。

随即舅母、娇娘等人都出来迎见。舅母问二哥为何不来,申纯说明兄弟二人不能都离家之意。舅父舅母又勉慰申纯一番。然而舅母上回对申纯的猜疑还未消除,因此安排申纯住在离厅堂很远的东屋。申纯也自甘避嫌。平时,如果不是舅父舅母招呼,也不到厅堂去。纵然进厅堂,也不与娇娘轻言说笑。有时与娇娘偶然相遇,因身边跟着不少的人,彼此也只能看一眼而不能说句话。申纯很觉无聊,住了十多天,就想回家算了。但转念一想,千里迢迢而来,竟然不得与娇娘说句话,实在不忍心就离去。于是申纯整日闷闷不乐,犹豫不定。

一天,申纯早起,去向舅母房中请安。舅母还没起床,申纯便到厅堂侧边等着,忽然碰到娇娘。时候还早,家中人都没起床,娇娘急步向前对申纯说:“和你相别很久了,我的思念一刻也没停止。恭喜你高中及第,但我这薄命之人,不能在你身边服侍,分享你的荣华富贵,实在令人伤心啊!蒙兄不弃,不远千里而来,我从哪里得到这种幸运呢?我与飞红关系不好,你是知道的。现今母亲因年老多病,无暇顾及家事。而飞红正管家。我一举一动不得不谨慎,找不到机会与你欢会。你已来家十多天,我不能与兄一叙深情,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每天看见你早晚都进来请安,便凌晨就起来,在这里等你已经七天了。而你每次总是很晚才来。今天若不是你早到,我怎么能与兄说这番话啊?”申纯说:“我见事已至此,终日闷坐,孤苦凄凉之态,难以诉说。刚打算一两天内准备回家,因为没有与你说句体己话,又不忍心匆匆就走。既然现在是这种情况,我还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娇娘说:“我因为想促成我俩好事,正在千方百计将就飞红,但还没得到飞红的欢心。从今天开始,我准备更加讨好她。如果能使飞红回心转意,不再与我为难,那我就可以与兄重温旧梦了。你能再留住一个月吗?

”说完,娇娘从袖中取出二十两银子交与申纯,说:“我想你或许能用得着。你的衣服如果破旧,就让人送给我,我当为你缝补。”申纯说:“倘若真有可谋之处,我即使在阴暗的鬼室住上一千日,也没有什么关系!”这时天渐大亮,厅堂内外的人渐渐多起来。申纯只得离开娇娘。从此他越发百无聊赖,时常在屋外徘徊吟咏,以抒情怀。有两首诗,是这样写的:庭院深深寂不哗,午风吹梦到天涯。

出墙新竹呈霜节,匝地垂杨滚雪花。

觅句间来消永日,遣愁聊复酌流霞。

狂蜂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晚衙。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人自感梦难成。

倚床剩觉添风味,开户何妨待月明。

拟倩蛙声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

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申纯在舅父家,自秋天住到冬天,如今快到年底了。对娇娘的慕恋之心,一直找不到排遣的机会。每夜,申纯总是明烛独坐,到半夜才上床躺下。卧室的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一亭子。前任州官有个儿媳,年少貌美,因得暴疾,不治而亡。

灵柩在亭巾停放了一年,后来才送归乡里。然而她的鬼魂还常在亭中。每每兴妖作祟,迷惑附近的少年。申纯并不了解这些情况。有天晚上,申纯正掩门而坐,天将二更时分,忽然听到窗外有脚步声,他以为是附近的兵吏起夜,不以为怪。稍停片刻,有人叩窗甚急。申纯出门一看,娇娘正独自站在窗下。娇娘说:“你为何不开门?我在这里等你多时了!”申纯不知是女鬼所变,欣然扶她进屋。申纯问:“你怎么能到这里来?”

娇娘回答:“父母睡熟了,没人知道,因此偷偷来陪伴郎君。

”说罢便羞答答依偎过来,申纯多日不曾与娇娘欢会,这会儿更是饥渴难耐。天快亮时,女鬼起身要走,嘱咐申纯说:“此后我每夜必来。三哥无事不必到厅堂。便是去了偶然相遇,也不必与我说话,免得别人知觉。我若是跟你说话,你最好退开不答言,这样别人就以为你对我无意,或许可以消除别人的疑心。”申纯说:“你每夜必来,我进厅堂干什么?”女鬼于是就离去了。自此之后,女鬼夜夜必来与申纯幽会。平日里,申纯也按照假娇娘嘱咐的去做。他哪里知道这是女鬼作祟!这样过了一月有余,竟无人知晓此事。

再说娇娘自上次对申纯说要忍辱善待飞红之后,的确十分费心。平日里娇娘有些玩好珍奇之物,只要飞红一开口,娇娘就举手相赠。锦绣珠玉,惟红所欲。人都喊飞红为红娘子。飞红见娇娘对自己如此厚情,渐渐消了旧恨,对娇娘亲密起来,娇娘则更加奉承。这时,娇娘的贴心侍女小慧已长大了。小慧见娇娘屈意事奉飞红,不知其苦心,很看不下去,便说:“娘子您是贵人,飞红不过是一个下人,为何以贵事贱?”娇娘叹息道:“我与申郎相好,你是知道的。飞红与我有隔阂,屡屡找我的麻烦。我所以不自爱而屈意事奉她,全是为了申郎啊!

”接着,娇娘吟诗一首道:

雨勤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

披云阁雨凭谁力,花开月圆且待时。

吟诵完毕,泪如雨下,小慧说道:“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那日娘子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湘娥不相让,先登楼梯,你气愤至极,把此事告诉给夫人。夫人不管,你竟然两日不食——这是何等的傲气!前年,老爷改官西归,途中驿舍的床帐,你不让用。我们把绣花褥子垫了一重又一重,四周还用罗帏围着,你还感到不干净,让焚起麝香,到半夜才安寝——这是何等的洁身自爱!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再三再四请求你,最终你也不肯唱一句——这是何等的自重啊!现今,既然你把千金之身托付给申公子,他却并不珍重,而你还要屈事飞红,丧尽名节,这真叫我大为不解。何况姑娘你的才貌,早就远近闻名。假使好好选桩婚姻,难道找不到一个像申公子那样的郎君吗?况且申公子自从高中以后,对娘子好像并无情意。现在虽然住在这里,呼之不来,问之不对,想必别有他意。你何若执意钟情于他,而自己作贱自己呢?”娇娘说:“你不要说了!普天之下,还能找到第二个像申郎那样对我钟情的人吗?他绝对不会辜负我。”小慧知道娇娘对申纯的爱恋之心坚如铁石,于是也和她一道讨好飞红。飞红大为感动,完全消除了对娇娘的怨恨。她对娇娘喟叹道:“姑娘近日以来,憔悴得很,好像心事重重,何不与我说说。飞红我受姑娘之恩如此深厚,如有能效力之处,我当以死报谢。”娇娘只是流泪不语。飞红再三询问,娇娘才说:“我与申郎相好,你是知晓的。别的没有什么。”飞红说:“这事容易。你母亲年尊,终日在小楼上念经,家中事务,姑娘你都可以作主。你果真有什么谋划,飞红我怎敢不遵命!”娇娘表示万分感谢。

自此以后,飞红给娇娘行方便,让她去找申纯相会。然而申纯自每夜与女鬼幽会之后,都以来的是真娇娘,因此也懒得到厅堂来。偶尔在家里碰到娇娘,便远远地躲避。加上夜间过于劳累,精神萎蘼,白天便在屋里沉睡不起,娇娘渐渐产生疑惑,到晚上,就叫小慧和飞红的小侍女兰兰,一同到申纯住处侦察。慧、兰二人到了申纯房前。小慧见到窗内灯火明亮,便在窗纸上钻个洞,朝内窥视,看见申纯与一个女子相对而坐。

那女子的颜色神态跟娇娘简直没有两样!慧、兰二人偷偷地惊骇不已。回到娇娘房里,则见娇娘与飞红坐在一起,二人更加惊疑。小慧问道:“刚才姑娘到申公子房去过吗?”娇娘回答:“你们走后,我与飞红一直坐在这里不曾挪步。你怎么胡说?

”小慧与兰兰同声说:“刚才看见申公子与一女子对坐。那女子酷似姑娘。如果你没有去,那女子又是谁呢?”娇娘、飞红大为惊骇。过了一会儿,飞红才说:“过去听说这个地方多有鬼魅,难道是真的吗?难怪申公子对娘子不理不睬呢!”娇、红二人本想再到申纯那里探个究竟,因夜深行走不便,暂且作罢。第二天一早,娇娘诈称舅母之命,派人叫申纯到厅堂来。

申纯拖拖拉拉,老半天才来到。小慧引他到后室。申纯见娇娘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便惶惶然想退出。娇娘上前挽着申纯手说:“你暂且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申纯不得已地坐了下来。

娇娘接着说:“你近日来为何对我无动于衷?我对你的钟情已经无以复加了!可是你现在这样子,这哪里像我所想望期待的那个申纯啊!”申纯默不作声。娇娘又说:“表兄每晚相会的是什么人?”申纯说:“哪有此事。”娇娘说:“不必隐瞒。

”申纯说娇娘欺骗他,他瞅瞅左右,看到无人监视,这才对娇娘窃窃说道:“你让我不要跟你说话,怎么又责备我呢?”娇娘说:“我何时叫你不要跟我说话?”申纯大吃一惊,赶快问:“房里有人偷听吗?”娇娘回答说没有人,并急切地说:“我自从与你分别后,迄今已有两年了。你这次来家,我哪里有机会与你亲热说话?又何曾嘱咐你什么呢?”申纯说:“你怎么这样反复多变。自上个月以来,你每夜都到我房里。是你叮嘱我不要与你在家中说话,说是怕飞红等人借机生事。你今天反过来质问我,这是为什么?”娇娘道:“我真的没有出去过。

你住的地方偏僻荒凉,早就听说那里经常有鬼怪作祟,想必是鬼怪化成我的形体来迷惑你。我自从屈事飞红之后,现已得到她的欢心。我常常派人请你来,你不来。纵然见到你,与你谈话,你又不答腔。我天天不知怎么是好,总以为你有异心。昨夜差小慧、兰兰二人到你那里打探,她们见到有一个女子,相貌像我一样,正和你一起坐着。这不是鬼怪作祟又是什么呢?

所以我今天请你来问个明白。你要是不相信,我就叫飞红来作证。”于是暗暗使人叫飞红来。飞红对申纯说:“郎君为何抛弃姑娘呢?”于是详细叙说昨晚发生的事情。申纯听后惊恐万状,汗流浃背。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去。他感激万分地对娇娘说:“若不是你还对我眷眷不忘旧情,我就要死于鬼祟之手了!只恨我两个月来,辜负了你对我的恩爱之情,我拿什么报答你呢?”由于害怕,申纯不敢再回那间房里去住,直到日暮时分,仍呆在厅堂里不走。飞红于是出点子,让娇娘去告诉主人,只说申纯的住处有鬼怪作祟,不能再往。夫人怀疑地说:“怎有这等事?”飞红打算向夫人证明此事。一更时分,飞红让申纯回到那间卧室去。申纯害怕,不肯走。飞红说:“你只管去,我自有安排。”并对他告诫道:“今夜二更鼓响,我与夫人前来探视。如果那个女鬼来到,我与夫人在远处探望,为的是不让夫人见女鬼像娇娘而生疑心。假如夫人追问你,你也不要说那女鬼像娇娘。”申纯勉强答应了。

二更刚到,女鬼果然来到房中,申纯虽然与她并坐一起,但两腿直发抖。正在恐惧之时,飞红与夫人来到窗前,隐约看见房内果真有一妇人。夫人刚想再仔细看看,飞红怕申、娇二人的事情败露,便重重地敲窗户,破门而人。女鬼果然一眨眼就不见了。申纯初听娇娘说有鬼怪作祟,总是将信将疑,到现在才完全相信了。舅母问申纯道:“刚才是什么人?”申纯愧谢说:“不是人,是鬼,请舅母救我一命。”于是舅母与飞红商议,让申纯住到中堂去了。舅父得知此事后,广求明师符水给外甥喝,以驱除邪祟。后来申纯真的病了几天,不久就好了。

这以后,申纯就在厅堂内起居,不再在偏僻之处受相思之苦。

娇娘也不介意申纯曾经冷落过她。两人欢爱依旧。有时娇娘整夜住在申纯房里,夫人也不知晓。申纯追思女鬼作祟之事,感激娇、红二人救命之恩,于是作了两首《望江南》表示谢意。

其词云:

从前事,今日始知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竟无踪。

一觉大槐宫。

花月地,天意巧为容。不比平常三五夜,清辉香影隔帘栊。

春在画堂中。

又过了两个多月,舅母不幸染病而亡。娇娘哀痛不已,哭得死去活来。申纯见舅父家事情纷纭杂乱,没有心绪再住下去,便向舅父告归。娇娘对申纯说:“当初分别时,没想到还有这次的尽情欢会。不幸母亲去世,哀痛之中,我没能与兄亲热款曲。你暂且回家一些日子,但一定要再来呵!”接着长叹道:“数年之间屡屡送别。谁知这次分别以后,将来又是什么样的结果呢?”申纯默默无言,只是掩泪为别。第二天,申纯便启程赶路。回到家中后,父母听说舅母身亡,都惊恸感叹不已。

第二年六月,舅父任满回乡途中,再次在申家住了好几天。

自从舅母去世后,飞红就成了舅父的宠妾。这时她找到娇娘谋划了一通,便对舅父说:“夫人不幸早逝,善父少爷年纪又小,家中事无人主持,何不把三哥请去帮着管理?况且三哥上任期还早着呢!”舅父欣然应允。于是去找申纯父亲。父亲不愿意让儿子离家。然而申纯听说要带他走,又高兴又急切,便暗地里嘱托飞红让舅父再去请求。舅父果然再三恳求。申纯的父亲迫不得已,只好让申纯去舅父家帮忙。

申纯在舅父家住了两个月。一天,舅父要出外谋求再任官职的机遇。临走前他对申纯说:“家中事情头绪繁多,善父又年幼不懂事,三哥不妨安心在这里帮我主持一下家务。一旦你到了上任的时候,那时我当竭力助行。”申纯欣然允诺。他向舅父身边的人行了重贿,众人没有不欢悦的。舅父离家走后,申纯与娇娘便无所顾忌的亲热起来。庭院深沉,帘幕掩映,申、娇二人玉枕相挨,朱栏共倚,整日举盏飞觞,嬉笑歌吟,真是享尽人间欢乐!半年后,舅父因为朝廷官员不足,再度调往陕西利州任通判。舅父身边的人因为受了申纯的厚贿,加以事关重大,不敢泄露申、娇二人之事,只是在舅父面前说申纯的好话。舅父见到家中事务,被申纯管理得有条有理,知道申纯很有才干,加之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限量,于是对先前不肯允婚之事深感后悔。他把飞红叫来,让她向申纯委婉地问问是否还有结亲之意。一天晚上,申纯正与娇娘坐在一起,飞红急步跑进来,高兴地说:“郎君、姑娘,你们的夙愿就要实现了!

可喜可贺!”娇娘询问,飞红回答:“老爷又有了与申家结亲之意,让我来找申公子探探口风。还担心申公子不答应呢!”

娇娘大喜道:“老天爷真不违人愿呀!”申、娇二人高兴得夜不能寐。当晚,飞红就把申纯之意回复了老爷。王家便派媒人到申家,申纯的父母也欣然同意,于是就很快筹备聘礼。

再说成都府艺妓丁怜怜,自从与申纯分别后,很久心绪不佳。有一次又到帅府,偶然进入西书院,见从前的美人画像还挂在壁上,帅府少公子坐在像前发呆。怜怜仰视画像,久不移目。少公子问道:“天下果然有这样美的女子吗?”怜怜点头说有,并指着娇娘的画像道:“王娇之美,这幅画还未能模写十之一二。王娇的脚极小,眉毛修长,又能诗会文,词草翰墨,没有人比得上她的。以王娇的画像为证,其他那些画大概也是画不如人。”少公子高兴地说:“我就选中这个女子了!”怜怜说:“没有用了。听说这个女子早就有了相好之人,恐怕已经不是处女了。”少公子说:能得到这样的女子做夫人,足矣!

至于别的我就不在乎了。”怜怜这才后悔不该失言,极力解释劝说也没有用。帅府少公子于是命自己的亲信恳求父帅,差人到王家求婚。当时,申纯的舅父还在眉州任上未归,求婚未成。

等到舅父回家待官赴任,帅府便很快派人来。舅父起初再三拒绝,但帅府以威势相逼,并送上重礼。最后,舅父不得已地答应了这桩婚事。

当天晚上,娇娘手持帅府婚书到申纯房中,告诉说:“我俩的婚约不行了。帅府来求婚,父亲迫于权势,已经应许了。

你说该怎么办呢?”申纯听了犹如晴天挨了霹雳,呆了半天才说道:“事情还早着,我们慢慢想办法吧。”娇娘从此与申纯相会更频繁,然而一见面就惨惨不乐。娇娘平素善歌,每次唱出哀怨之音,听者无不为之动容,甚至潸然泪下。她虽与申纯相爱,却从未当面给申纯唱过歌。有时申纯在外面偷听,只要一察觉,她就马上不唱了。因而申纯每每为此不高兴。到了现在,申纯就自己作了一首歌《一丛花》,请娇娘歌唱,娇娘立即含泪唱道: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一曲未完,申、娇二人已泪如雨下。从此以后,申纯喜欢一些珍贵物品而又不能得到,娇娘便多用金玉珠宝,尽其所能,买回来送给申纯,以满足其嗜好。一天晚上,家中宴席已散,申纯回到房中,因多喝了酒而不能安睡,娇娘便在一旁秉烛侍候。申纯从容问道:“近日来,你为何对我如此厚爱?”娇娘回答说:“起初,我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给你。现在既然天不从人愿,我事奉你的日子也很有限了。虽然尽我此身所有,何足以报答你对我的恩情呢?”申纯听后大为感恸。

过几天,娇娘忽然卧病不起,将近两个月没能与申纯相会。

一天,舅舅出外拜谒去了。申纯用重金贿赂家人,想见见娇娘。

侍女们便扶娇娘到申纯房里来。申纯殷勤迎接。娇娘呜咽不语,过于许久才说:“乐极生悲,俗话说得不错啊!我病得难以自支,生前不能与你在一块,死后也要跟着你。我是在所不惜了!

”说完,便倒在申纯怀里,神色恍惚,似无所主。侍女们吓得连忙扶她躺下。过了许久娇娘才苏醒过来。申纯也从此闷闷不乐,作事颠倒,言语虚恍,刚做的事,说的话,过眼即忘。舅父感到非常奇怪。

八月,帅府送来聘礼并催促确定婚期,舅父许下了迎娶的日子。娇娘的病刚刚好些,因为一件事情骂了一个名叫绿英的小丫环。绿英竟怀恨在心,乘机将娇娘与申纯幽会之事从实告诉了舅父。舅父非常恼怒,把飞红叫来审问此事,并要惩治申、娇二人。飞红哄骗道:“小姐知书达礼,难道能不知失身于人是最大的耻辱吗?况且她一向稳重寡言,爱身如玉,行为很谨慎,这些都是有目共睹,老爷你也是清楚的。申公子功名到手,举动不妄,厅堂内室之地,不是老爷叫他进,他也不敢进。他并不曾与娇娘说过一句不得体的话,倘若有这样的丑事,我怎能不知道呢?小人之言,不可深信。况且婚期在即,不宜自家里自造出不美的事来。”舅父正宠信飞红,于是相信了她所说的话,只是叮嘱严加防范。申纯自感不能再住下去了,便告诉娇娘说:“我俩之事,舅父都知道了。我不能再不走了。你还有两个月就要出嫁,希望你努力侍奉新夫,我与你从此永别吧!

”娇娘气愤地说:“一个大丈夫,堂堂六尺男儿,竟然不能够保护一个妇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却要把我委身于他人,你的心怎么如此狠呢?我的身子不可再受侮辱,既然托付给了你,我就是你的人了!”于是掩面大哭。申纯方才醒悟。他正在为去留之事犹豫,突然收到一封家书,称父亲患病,并派车马奴仆催他速归。申纯不得已,只好去向舅父告别。舅父正在中堂坐着。听说申纯要走,娇娘跑出房,在父亲身后远远站着,凝视着申纯说不出话来。舅父对申纯说:“你回去后,如果你父亲没有什么大病,最好还是回来。娇娘的婚礼在即,家事纷纭庞杂,没有能主事的人。”申纯拜辞说:“娇娘婚期已近,我回去侍候父亲也得好几月。加之不久要赴任,一去就是数年。

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来拜望。请舅父多多保重自己。”申纯又再次拜谢。舅父说:“娇娘最近就要出嫁,你又不知什么时候能来,你们兄妹未必还能相会。”于是喊娇娘出来与表兄道别。

娇娘在一旁偷听他们说话,正在那里泪流不止。她怕父亲看见不好,听到父亲喊,便转身逃回房里去了。舅父再三派人去叫,娇娘就是不肯出来。于是,申纯告别舅父,起行而归。自从申纯走后,娇娘日夜悲泣。无心梳妆,芳容顿改。不到半个月,病越来越重,几乎不能起床。飞红只得偷偷派人送信给申纯,让他快来与娇娘诀别。申纯得信后不敢对父母明说,晚上从家中逃了出来。他偷偷潜到娇娘房里,住了两天,舅父并不知晓。

申纯又要启程,将船停靠在岸边。希望能再见娇娘一面就立即往家赶。因为担心在外太久,让父母察觉,必遭斥责。第二天,舅父因送别离任官员到郊外去了。飞红与娇娘私自跑出来,登上申纯的船。娇娘拉着申纯的手,悲痛万分地说:“我俩从此永别了!不幸迫于严父之命,不能与你终身相从。你现今青云万里,将选一佳配,共享荣华富贵。我是不敢企望这些的。从前与兄拥炉而坐之时,我说过,如果我俩的事不能如愿,我就以死来报答你。我怎敢违背这个誓言呢?你身体弱,常生病,以后要多加保养,不要再挂念我了。”接着,娇娘取出割下的衣袖送给申纯,并说:“感谢你对我的一片深情。此情此景,从此之后还会再有吗?”娇娘越哭越惨,飞红也为之落泪。过了许久,飞红担心发生什么变故,便哄娇娘说:“老爷就要到这里来了。我们赶快上岸吧!”娇娘含着眼泪,口占一首绝句与申纯作别。其诗云: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

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朝千古别。

申纯非常悲痛,不能相和,只是拱手作别。

婚期迫在眉睫,娇娘托病装疯,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亲不准,并且威逼娇娘。娇娘气得用刀子割自己颈项,幸好众人相救,得以不死。娇娘便绝食数日,病卧不起。飞红婉转地开导她说:“姑娘平生聪明爽快,难道不知世事?帅府家富贵得很,众公子一个个端方俊拔,赛过申公子。娘子何苦像这样寻死?又听媒人说,帅府少公子对娘子甚为钟情,简直是如饥似渴,而对其他女子一概不放在眼里。娘子又何必自暴自弃呢?何况申公子回家以后,也已经和富贵人家的女儿订了婚,他大概也对娘子绝望了!”飞红又把帅府少公子的画像拿给娇娘看,并说:“能得到这样好的郎君,也没有辜负你的才貌。

”娇娘看了一眼画像说:“帅府公子固然长得美,但不是我的意中人。我主意已定,决不会改变。你就不必再开导我了!”

飞红知道娇娘曾经送给申纯一付香珮,便伪造了一副,并在香珮下挂着破环只钗。她把香珮拿来给娇娘看,说是申纯派人送来的,为的是表明他已结新好,让娇娘绝念。一见这副香珮,娇娘流着泪说:“我俩相好数年,申郎的心事我怎能不了解呢?他知道我即将出嫁,特为此送来香珮,开解我的愁肠呵!

”娇娘拿过香珮仔细辨认,发觉这不是她送给申纯的,便说:“我原本知道申郎不会做这种事。起初,我主动去追求申郎,委身于他;而今又要背叛他,嫁给别人。那我做事也太淫荡了!

既不能保持贞操,又不能厮守终身,人们会说我是什么人呢?

红娘子(指飞红)对我恩重如山,我知道你是关心爱护我,但请你不要再说什么了。我本来就打算拼将一死,报答申郎对我的深情厚意!”娇娘于是不再说话。父亲听说此事,也很可怜女儿的一片痴情,但婚事已定,无可奈何。再让飞红等人对娇娘百般劝解,毫无所获。在病榻上,娇娘吟诗二首,让人记下来,送给申纯权为诀别。其诗云: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

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离别。

拥炉细语鬼神知,拼把红颜为君绝。

几天以后,娇娘竟然忧郁而亡。

申纯在家刚收到娇娘的诀别诗,报丧的人又到了。申纯茫然若失,整日对景伤怀。独自坐着,用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口里则喃喃自语,仿佛在和什么人说话。他作了一首《忆瑶姬》,吊念娇娘。其词云: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梨花掷去,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今生拼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此事凭谁处?对神明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断,听箫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之,泪流如雨。

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处。

申纯之兄看到这首词,见结尾之句有不祥之兆,便对申纯再三安慰劝解,没有效果。申纯又在墙壁上题了一首绝句,以此告别父母。其诗曰:窦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

生育恩深俱未报,此身先死奈虞兮!

申纯题完诗,用娇娘赠给他的香罗帕,在书房中自缢。幸好被家中仆人发觉后救了下来。申纶又对弟弟劝解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弟少年高第,正是青云直上之时,难道甘心死在一女子手中吗?况且天下美女多得很,何必非娇娘不可呢?

”申纯听完颜色大变,气喘吁吁地说道:“佳人难再得啊!”

又对前来探望的父母叮咛道:“二哥才学兼优,妙年就得功名,马上又要赴任,真是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光宗耀祖,承继申家香火,有二哥一人也就足够了!愿父母不要为我悲痛。”又回头对哥哥申纶嘱咐说:“双亲年尊,需要人侍奉。为弟不孝,不能酬报父母的大恩大德。请兄代我尽一片孝心!”从此,申纯便神志迷糊,不思饮食,日渐瘦弱,竟然奄奄不起,不几天也一命呜呼!父母悲痛万分,即日派人速去王家报丧。

王家得知死讯,举家号泣不止。飞红等人更是伤心。申纯的舅父叫来飞红,痛加斥责道:“从前我问你,你为何不告诉我实情?酿成如此变故,都是你的罪过!”飞红也无话可说,只有伏地请罪而已。过了很久,舅父的怒气稍稍平息,于是便说:“事已至此,不能再说什么了!两次违背申家婚约,也是老夫的罪过呵!”舅父痛悔不已,又对飞红说:“生前的愿望既然已经违背,就让他们结成死后姻缘吧。我现在给申家回信,将娇娘的灵柩送往申家与三哥合葬一处。他们二人如果死而有知,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再痛苦寂寞了!”于是修书给申家父母,说明此意。申家父母应允了。到了下月,选了一个吉日,舅父沐浴斋戒,修书一封,极力表示痛悔自责之意,并为两次违背婚约之事恳切致歉。他让飞红护送娇娘灵柩到申家,代他吊慰亡灵,营办丧事。申家父母见到飞红带来的书信,也就捐释前嫌了。又过了一个多月,申家取得官方许可,将申纯与娇娘合葬在成都锦江岸边。

安葬完毕,飞红起程回王家。到家的第二天,飞红与小慧从娇娘生前的卧室经过,恍惚看见娇娘与申纯二人,在室内相对笑语。飞红慌忙跑去将此事告诉申纯舅父。舅父立即到娇娘卧室察看,却一无所见。忽然之间,墙壁上映出了一首词:莲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

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冢里。

黄鹤催斑,此去何时得再还。

舅父见到这首词,领会其中的含意,怀念起死去的女儿及外甥,哀痛不已。而那壁上的字迹,半浓半淡若隐若现,一会儿便消失了。舅父与飞红等人,都非常惊异,愈加嗟叹感慨。

最是五更留不住

《南唐近事》:韩熙载是北方人,出仕江南,在南唐国官运亨通,十分显贵。他对婢妾的行为并不防禁,大有北齐徐之才的风范。韩家侍婢们往往私自与客人相通。有位客人所写诗句中说:“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韩熙载听说此事后也不介意。

裸身绕岳父三匝

《晋书·王忱传》:王忱生性任达,不拘小节,晚年尤其嗜酒,有时一喝起来便连月不醒。他有时还裸体出外游玩,每每叹息说:“三天不喝酒,便感觉到形体与心灵两相乖离。”

王忱的岳父正为件悲惨之事伤心,王忱趁着酒醉前去问候。岳父恸哭不已,王忱竟然伙同十多位宾客,挎着臂膀,披着长发,裸着身体闯入室中,绕着岳父跑跳了三匝,这才出屋。王忱平时的行为大多像这样狂放。

卷十五 情中豪

白头宫女说当年

《秋灯录》:一个姓董的老农民,原是京都人。他的妻子是明朝末年的宫女。因李白成攻破北京,她得以逃窜到民间,自己嫁了人。董姓老人带她到南方来,入了嘉兴籍,如今已年老了。然而她还记得明末宫廷中的许多事情:崇祯皇帝每天早晨起床后洗脸漱口时,由四名宫女捧着四个紫金盆侍候,金盆上镶嵌着八宝。一个金盆首先用来洗手,直径有二尺;一个金盆用来漱口,直径一尺;一个用来洗脸,直径四尺;一个用来洗第二遍手,直径一尺五寸。洗漱完毕后要梳头。宫女中能给皇帝梳头的地位最高,称为管家婆。梳洗完毕,穿好礼服上朝,然后再换便服。吃早饭时,食品摆列一丈多长,宫中一向把皇帝的饮食办得丰盛,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顷刻之间就办好,以每天花费三千两白银为定例。至于宴会,总要向皇帝祝酒:首先是皇后,其次是太子,再次是诸妃,往下依次是诸王、宫女、宦官,尊卑次序很严明。从皇后以下,都要行朝拜礼,或用金杯,或用玉杯,或金杯镶嵌珠宝,每个酒杯约装一升酒,再配上盘子,都用八宝镶成,极为精巧。吃的东西,都是天下极名贵的珍品。每次宴会花钱数十万两。元宵节放灯,真珠灯有高大四五尺的,每颗真珠都重约一分。皇帝的华盖上的飘带都是用各种宝物制成,飘带下面又缀着小型珠灯,一尺长的有四十九盏。宫里有几重大殿,每殿有数盏灯,虽然比正殿的灯稍小,然贵重的程度都一样。从大殿的台阶到甬道,曲曲折折有数里长,都有石栏杆,栏杆上有莲花形的桩子,每桩都有琉璃灯,总共约有几万盏。当宫里人成群游戏时,碰掉摔碎十几盏灯,顷刻之间宦官又换上新的。到冬天,处处安设火炉,整个宫中有数千具火炉,都是金银打造的。至于皇后,特别高贵也特别劳累。每天早晨要先起来向皇上请安,等皇帝起床后还要请安行礼。到晚上一定要命宫女到皇上处摆设下拜用的垫子之类,接着她就来下拜。等皇上睡下,然后再告辞。皇上特许免礼,那就可以不来了。如果皇上到正宫来,皇后必须迎接下拜严格按规矩行事。一般妃子和宫女等人,那就很自在。皇后平时选择会吟诗、作画、下棋、弹射、踢球等技能的人以及会演奏和歌唱的人约三十多人带在自己身边。皇上平时载着方巾穿着红鞋到处随便走走,说说笑笑,和平常人一样。宫里人不吃隔宿的食物,不穿过水的衣服,金银珠宝装满私囊,服饰之类多得不可胜计。到李自成进京皇宫大乱,仓惶逃出,没有敢携带任何东西。回首当年宫里事,如同作了一场大梦。今天来到这里,悲凉感慨说不尽,于是流下眼泪不再说了。

翠妃

《坚瓠巳集》:明代皇族朱宸濠姬妾特别多。其中有个叫紫妃的,住在翠竹宫,穿紫衣。有个叫素妃的,住在素英宫,穿白衣。还有翠妃,住绿英宫,衣饰都是绿色的。翠妃能吟诗写字,特别受宠爱。绿英宫里四面墙上装着大镜子,朱宸濠每与她亲昵,照在镜子里的影像,妖媚之态不可尽言。又在阳春书院垒石成山,占地数十亩,修了个大水池,夏天荷花飘香,朱宸濠和妃子们整天在里面吃喝享乐。宫娥彩女穿着漂亮的纱衣,驾着小画艇,唱着采莲曲,在池水中荡漾,时而采摘一些花果奉献给朱宸濠下酒。翠妃曾写一首咏梅花的诗:绣针刺破纸糊窗,引透寒梅一线香。

蝼蚁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东墙。

这首诗特别被朱宸濠赏识。后来朱宸濠坏了事,翠妃被一个知县抢去。还有一个趣妃,被舒国裳芬得到。

一钗值百七十万

《小名录》:南朝齐代皇帝东昏侯萧宝卷有个潘淑妃,小名叫玉儿。皇帝为她盖起神仙、永寿等大殿,又用黄金凿成莲花贴到地上,让潘妃在上面行走,称作“步步生莲花”。为她购买一支琥珀钗,价值一百七十万钱。

同昌公主

《杜阳杂编》:唐懿宗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嫁,在广化里安家,皇帝赐钱五百万贯,此外还拿许多内库的宝物放进家里。至于房内门窗等处,无不用珍奇的宝物装饰起来。又用金银做井栏、药臼、碗柜、水槽、锅碗瓢盆等,还用黄金雕镂成笊篱、箕筐等用具。用水精、火齐、琉璃、玳瑁等制床,全用金龟银鳌做床腿。此外还用五色玉器作日用器具,用百宝装饰圆桌。皇帝又赐给她金麦银米共数斛,这都是太宗时代条支国送来的贡品。堂上设连珠帐,却寒帘,犀角和象牙做的凉席,描龙绣凤的被褥。连珠帐是把真珠串起来做成的。却寒帘类似玳瑁,有紫色斑点,据说是用却寒鸟的骨头做成的,不知产于什么国家。又有鹧鸪枕、翡翠匣,神丝绣被。枕头是用七宝装成,像鹧鸪形状。翡翠匣,用翠鸟羽毛装饰。神丝绣被上绣三于个鸳鸯,并点缀奇花异叶于其间,其精巧华丽的程度可以说空前绝后。被上点缀着灵粟之珠,珠子像米粒那么小,五色辉映。公主又佩带蠲忿犀、如意玉。蠲忿犀圆如弹丸,埋进土里也不朽烂,带上它可以使人消释忿怒。如意玉类似桃核,上有七个孔,象征人的通达。又有瑟瑟幕、纹布巾、火蚕绵、九鸾钗。瑟瑟幕颜色像绿色珠宝,宽三丈,长一百尺,轻薄透明,无法形容。向上张开,可见稀疏的纹缕像用绿丝穿起的真珠,就是大暴雨落下来也湿不了它,据说因为抹上了海底鲛人制的瑞香膏。纹布巾就是手巾,洁白如雪,特别光滑绵软,擦水不湿,用上一年也不沾污垢。这两样东西得之于鬼谷国。火蚕绵据说得于炎州,絮一件衣服用一两,稍过量,其热气就让人无法接近。九鸾钗上刻九只鸾鸟,每只鸾鸟又有九种颜色,上面有两个字:“玉儿”,其精巧华丽,使人觉得不是人造出来的。

有人从金陵得到这件宝,献给了公主,公主给了很重的酬金。

一天公主白天睡觉,梦见一个穿红衣的奴仆对她说:“南齐的潘淑妃来取九鸾钗了。”睡醒后,公主把梦中的话都说给左右听。等到公主死后,九鸾钗也就不知哪里去了。韦氏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就如实地和手下人说了。有人说:“玉儿,就是南齐东昏侯的妃子潘淑妃的名字啊。”至于公主的各类珍宝,无法完全记述。从两汉直到唐代,公主出嫁的隆重没有比得上同昌公主的。公主乘坐的七宝步辇,四面缀着五色香囊,囊中装着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宝凤香,这些香都是远方异国贡献来的。又掺上龙脑金屑,雕刻水精、玛瑙、辟尘犀为龙凤花,上面再点缀真珠、玳瑁,又用金丝作穗子,雕薄玉为坠子。每当公主外出,芳香之气充满道路,光辉四射,看热闹的人眼睛都被晃得睁不开。当时有个宦官到广化旗亭买酒,忽然对人说:“这里从什么地方来的香气?真奇怪呀!”同座的人说:“这不是龙瑙的香味吗?”宦官说:“不是。我从小在嫔妃宫里侍候人,所以常闻到这种香气。不知今天香味怎么到了这里。”

接着回头问卖酒的掌柜,卖酒人回答说:“给同昌公主抬步辇的仆役用锦衣到这里换酒喝了。”宦官和大家都来看那件锦衣,都慨叹这件事不平常。

凤毛金帐

《林下诗谈》:齐凌波用藕丝和螭锦作了个囊袋,四角用凤毛金装饰起来,里面装进辟寒香,寄给了钟观玉。钟观玉在寒夜里读书,一佩上这个锦囊整个房间都暖和起来,并且芳香袭人。所谓的凤毛金,是凤凰脖子下面像绶带形状的毛羽,光泽和黄金一样,而细软得如蚕丝一样。每到春天,这毛就脱落,山下的人把它拣来,织成金锦,名为凤毛金。唐明皇时,国内有人进贡,宫里妇女多用来作衣饰,夜里能发光。唯有赐给杨贵妃的最多,裁成衣服或做成帷帐,光亮得像日光一样。唐明皇笑着说:“这可比汉代的赵飞燕和赵合德姊妹的夜明珠珍贵多了。”

炀帝

颜师古《大业拾遗记》: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准备驾临江都,命越王杨侑留守东都。宫女有半数不能跟随炀帝,争相哭泣挽留炀帝,都说:“辽东是个小国,不足让皇上大驾亲征。

希望选择一名大将去征讨。”宫女们攀住车辕请炀帝留下,手指流出的血把马缰绳都染红了。炀帝毫不回心转意,就挥笔题下二十字,赐给留守的宫女们: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出发,军队和随从百万人同时前进。大桥未建成,炀帝就命令云屯将军麻叔谋疏濬黄河入汴堤,使河水能浮起巨舰。麻叔谋执行命令非常严酷,用一种名为铁脚木鹅的器具测试水的深浅,鹅停住不动,就认为开河的人不尽职,就把他全数淹死在冰下。到今天,小孩哭时,听说:“麻胡来了!”就吓得立即止哭。传言使人怕到这种程度。炀帝离开东都十来天,坐上了宋何妥所进贡的车。这种车前轮高大,钉上稀疏的钉子防滑;后轮低小,用弯曲的榆做成,让它光滑坚固而不滞涩。

驾牛驾马,从东都来到汴郡。炀帝每天都进御女车中。车帏挂着鲛绡网,上面点缀着片玉鸣铃,走起来互相碰撞叮咚作响,以掩盖车里的调笑声,不让左右的听见。长安地方送来的御车女袁宝儿,才十五岁,腰肢苗条,娇憨多媚态,受到炀帝的特别宠爱。当时洛阳又送来合蒂迎辇花,据说是从嵩山坞采到的,人们不知它的名字,采到的人觉得珍奇,就送来贡献给炀帝。

正赶上皇帝的车驾刚到,就命名为“迎辇花”。花的边缘紫红色,中间白腻芬芳,花蕊深红色,花萼上两朵花并开,枝干翠绿,类似通草,无刺,叶子长而薄,香气浓郁,碰襟袖上过一天还能闻到香味。闻到这种花香让人精神少睡觉。炀帝让袁宝儿拿着这种花,称她作司花女。当时诏虞世南起草征辽的檄文,侍候在炀帝身边。袁宝儿注视虞世南很长时间。炀帝对虞世南说:“过去传说赵飞燕可以在人手掌上跳舞,我常以为是儒生们的文字夸张,人怎能在掌上舞呢。如今得到宝儿,才明白赵飞燕是怎么回事。然而宝儿有点傻态,现在她注视你,你是个才子,可以就便嘲笑她一下。”世南遵命作了一首绝句: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

炀帝听了大为高兴。到汴郡后,炀帝乘龙舟,萧妃乘凤舸,用锦做帆,用彩做缆,奢侈浪费到了极点。龙舟前部为舞台,台上挂着蔽日帘。这帘子是蒲泽国进贡的。以贡山蚊的眼睫和动莲根中的丝为材料,中间再贯以小的珍珠编织而成,就是烈日照射,光线也不能穿透。每只船上选择长得美丽颀长并且白皙的女子一千人,手执雕板镂金的船桨划船,号称“殿脚女”。

有一天,炀帝要登上凤舸,手扶着殿脚女吴绛仙的肩头,发现这个女子温柔美丽,和别的殿脚女不一样,喜欢得不得了,长时间迈不动脚步。吴绛仙会画长蛾眉,炀帝有些控制不住感情,回到御辇后就召见吴绛仙,要任命她为婕妤官,可当时绛仙已经嫁给玉工万群为妻,因而没办成。炀帝和绛仙睡过之后,提升她为龙舟的划桨指挥,号称崆峒夫人。从此殿脚女争相效法绛仙画长眉。司宫官吏每天供应画眉用的螺子黛五斛,称作蛾绿。螺子黛产于波斯国,每颗价值五十金。后来因征赋不到足够的数量,就掺杂进铜黛供应。唯独绛仙仍继续得到真的螺子黛。炀帝每次倚着帘子注视绛仙,好长时间不离开,回头对侍者说:“古人说:美色可以当饭吃。像绛仙这样的美女,真可以解饿呀。”于是作了一首《持楫篇》诗赐给绛仙: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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