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这时,有一人出来了,问是谁,李娃回答说:“我是李娃。
”来人把他们带到院内。不久,有位年约四十多岁的妇人迎出屋来,问郑公子:“我的外甥女在哪儿?”话音未落,李娃就来到了她的面前。妇人说:“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我?”说完两人相视而笑。李娃将郑公子介绍给那位妇人,妇人极其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遂留李娃与郑公子在她那儿住两晚上,而把车马打发走了。妇人带着他们来到西戟门偏院中,这院子里树木葱郁,亭台楼榭相映成辉。郑公子问李娃:“这是你姨姨的私宅吗?”李娃笑而不答,顾左右而言他。妇人让人摆上饭莱,两人刚坐下没吃几口,就见一人骑着快马跑来告诉李娃:“老太太突然患了重病,危在旦夕,你赶快回去。”李娃对她的姨母说:“我的心都乱了!我现在急速乘马回去,等一会儿再派车马来接您与郑公子。”郑公子打算跟她一道走,那位姨母伏在侍儿在耳边说了几句话,两人用手拦住了他,让他留在门外,对他说:“老太太就要离开人世了,我们应该商量商量怎样为她操办丧事,来应付一些麻烦的事,干吗这么急着离开呢!”
郑公子见此情形,只好留下来和她计划丧礼祭祀的事宜。到了晚上,车骑仍然没来。姨母说:“怎么也没个回话,你先去看看,我马上就来。”郑公子便步行回到李娃的宅院。走到门口一看,门上了锁,而且锁还用泥封上了。郑公子大为惊骇,,忙问邻居是怎么回事。邻居说:“这房屋是那老太婆租用的,租期已到,她现在已经搬走了。”郑公子又问:“搬到什么地方去了?”邻居说:“这我可不知道!”郑公子非常愤怒,想立刻就去那位姨母家盘问,但看看天色已晚,不能到达,便租了张床住下了。可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到天亮,也没睡着。遂急急忙忙赶到姨母家,可是一敲门没人理会。郑公子急了,连声高叫,守门人才慢慢走来开门。郑公子见了守门人,就问:“李娃的姨妈在哪?”守门人说:“没这个人。
”郑公子说:“昨天晚上她还在这里,今天去哪儿了?而且,这是谁家的宅院?”守门人说:“这是崔尚书的宅院,昨天有人租用了它,说是有个远来的表亲要在这儿歇息,刚到傍晚就都走了。”郑公子又急又怕,几乎发狂,不知如何是好。无奈,只好再回到布政里那来时住的客舍。客舍主人听了他的遭遇,很同情他,便为他端来饭莱,让他先吃了再想办法。郑公子心怀怨恨,哪有心思吃饭,三天滴水未进,终于病倒了。十几天后,郑公子的病更为严重,店主怕他死在店里,给自己添麻烦,便把他送到出售丧葬用品的店铺,来这里的人都是病入膏盲,无人照料者,他们同病相怜,互相伺候。郑公子来到店铺后,疾病渐渐好转,便靠执灵帐来养活自己。过了两个月,病痊愈了,但一听到哀乐声,总是乌咽流泪,控制不住自己。回来后,便学着演唱。
郑公子生性聪颖,本来就深通乐曲,即使是长安也没有人比得上他。当初,长安有二处卖丧葬用品的店铺,两家竞争得很厉害。其东店做的车马轿子特华丽,只是哀挽之歌唱得不如西店。当店主得知郑公子音域绝妙时,便花二万钱的酬金雇他来店,让人暗中教郑公子唱新曲子,来帮助他们。将近一个月,也没人知道这件事。那两个店的店主说:“我们在天门街展示我们的绝活,来比较优劣,输了的罚款五万,用这些钱摆酒席。
”两人订下契约,并让里胥作保,还上报了户曹、京尹。只等时间一到,两家就比试技艺。到了预订的日子,长安的男女老少都蜂拥而至,万人空巷。两家店铺从早晨开始,展览自己的纸车纸马,灵幡仪仗,一直到中午,西店也没取胜。西店的师傅面有愧色,于是就拿出了他们的杀手锏。他让人把一张床抬放到南角,随后走来一个手持木铎,脸长髯须的人,在他身后,护拥着十几位随从。此人昂首挺胸,挽袖抬腿登上了床榻,放声唱起了《白马词》。因为历来他唱的挽歌都名登榜首,所以此次也满不在乎,顾盼左右,旁若无人,果然博得一片赞扬声。
西店的人以为这回可把东店比下去了。岂料过了一会儿,东店主在北角设了一张床,有个头戴黑头巾的少年阔步走了出来,他的后面也跟着几位打着大掌扇的护卫。这个少年就是郑公子。郑公子衣服整齐,身体俯仰适度,放开喉咙,唱起了《薤露》之章,其声清越,回荡在山谷,一曲未了,听得人都欷歔哭泣。西店主受到众人的讥笑,觉得无脸见人,便偷偷留下所输的钱走了。在场的人都被东店的唱歌少年震住了,猜不出是从哪请来的高手。
先前,天子下诏,让京城外面的一方之长在年终岁末来京城朝拜,叫作“入计”。此时郑公子的父亲郑公也在京城,听说有两家丧哭店打擂比艺,但与同行换了行头来偷偷观看。他随身带的老仆人,是郑公子奶妈的丈夫。当他看到那唱歌的少年时,便认出是郑公子。他很想当面相认,但没敢贸然行事,遂潸然流泪。郑公惊讶地盘问他为什么哭泣,他告诉郑公:“那唱歌少年的相貌,颇似您的亡子。”郑公说:“我儿子因携带的钱太多,被盗贼杀死,怎么能在这里!”说完,也难过地流泪。回到宾馆,老仆人伺候完郑公,还是放心不下,就又骑着马去访问郑公子的同行。同行们说:“他是郑家的儿子!”
等一问名字,才知道已经另取他名了。老仆人不死心,追着他看,果然是郑公子。郑公子见了老仆人,面部肌肉一个劲地颤动,随之就要躲藏在人群里。老仆人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襟,硬把他拽了回来。父亲见儿子落到这种地步,为他玷污了家门而大为恼火,便带着他走到曲江江杏园东,扒下了他的衣服,用马鞭把他打了几百下,打得奄奄一息以后,扔下他走了。
再说东店店主见郑公子突然被人拖走,不知怎么回事,便派人暗中尾随。跟随者见郑公子被父亲打死,急忙跑回去告诉他的伙伴,大家都很伤感,决定看在往日共事的情份上把他埋葬了。可是到那儿一看,他还有一口气,于是大家把他抬了回来,以苇管代勺喂了他一点水,过了一夜,他竟活了过来。但手脚还不能动,被鞭打的地方也都溃烂了。那些救他回来的同辈嫌他太污秽,就又把他扔在道旁。过往行人见他这等模样,都很同情他,就这个扔一块饼,那个给一碗粥,使他活了下来。
一百多天以后,他竟能扶着拐杖起来了。于是便穿着破衣服,拿着个破口袋到处讨饭。从秋到冬,晚上就住在粪窟里,白天则周旋于集市上。一天,天下着鹅毛大雪,郑公子因袋中无食,冒雪求乞,沿街走了许多家,也没人开门。当他来到安邑东门,沿着矮墙向北转了七八家时,有一家的大门开着左半扇,这就是李娃的家,而郑公子不知道,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让人不忍耳闻。李娃在屋里听到乞讨声,对丫环说:“这一定是郑公子,我听出他的声音了。”于是,就急忙出来见他。只见郑公子枯瘦如柴,浑身长满疥疠,已经没个人样。李娃很感伤,问他说:“这难道不是郑公子吗?”郑公子见是李娃,羞愧、愤怒之情一齐涌上心头,一时间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点头应诺。李娃走上前来抱着他的脖子,用绣袍裹着他把他带到西厢房,放声痛哭说:“让你落到这种地步,都是我的罪过。”竟哭得死去活来。李娃的母亲听说后,很惊骇,忙跑来问是怎么事。李娃说:“是郑公子来了!”老太婆说:“你怎么还不快点把他赶走!”李娃一听满脸不高兴地说:“这回说什么我也不这样做。他本是好人家的儿子,曾驱高车,持巨金来长安。在我们家耗尽资财,你便设计赶走了他。让他丧失了志向,不得齿于人伦。父子本是骨肉亲情,可是现在他的父亲却与他断绝关系,将他杀死抛弃。他已困顿不堪,再要将他驱逐出去,是必死无疑。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为我而到了这步田地,他的亲戚多在朝廷为官,一旦当权者要熟察本末,灾祸就不远了。况且欺天负人,鬼神也不保佑你。我为你的孩子,今年也二十岁了,我所挣的钱财不下千金,你已六十多岁了,我愿意拿出二十年的衣食费用来赎身,就在这附近找个房屋另住,早晚也可以来看看你,使你不至于寂寞。这样对你也没什么妨害。”老太婆估计她的主意已定,便答应了她。李娃便用赎身剩下的钱在北边租了一个院子,住了下来。
住下后,便烧水为郑公子沐浴更衣。尔后,先给他做了点稀粥,让他喝下去通肠,接着又叫他吃点酥乳增加脂肪。十天后,才给他吃其他食物。没几个月,病体痊愈身上开始长了点肉,一年后,就恢复如初了。这时,李娃对郑公子说:“你的病体己康复了,昔日举业,可再重新温习吗?”郑公子想了想说:“现在十成还能记得二三成。”李娃于是便让人驾车出游,郑公子骑着马跟在旁边。到了书店,就叫郑公子进去挑选书,总共花了一百多两银子,用车把书载了回来。书买回来后,李娃就叫郑公子别为其他事操心,一心一意攻读学业。郑公子也很有志气了,夜以继日地刻苦学习,李娃常陪他夜读,到半夜才休息。当看他疲倦时,就鼓励他作诗吟词,振奋精神。这样攻读了两年,郑公子对李娃说:“可以去参加考试了。”李娃说:“不可。”于是,又叫他精读了一年。一年后,李娃对郑公子说:“这回你可以去应试了。”郑公子听信了李娃的话,赶去考试,果然登第。登第后的郑公子声名大振,即使是前辈,见了他的文章,也都投以赞叹的目光,提起衣襟表示敬羡,愿意和他做朋友,但却找不到机会。李娃又对他说:“这样还不行,刚考中了第一名秀才,便自以为致身青云,如此下去,难成大业。你从前行迹秽鄙,与其他读书人不能等同,当砥励磨炼,以求再捷,这样你才可以与其他英杰并驾齐驱。”郑公子由此更加勤奋苦学,名声更高。那一年,正值举行乡试,皇帝下诏征召各方人才,郑公子应召直言极谏科,结果,名列榜首,被授予成都府参军之职,三师以下的官吏,都是他的学友。
郑公子临上任前,李娃对他说:“到今天我已没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了,我愿以己残年之力。回去侍养老母;您当另去寻找一位名门贵族的佳偶,来为您传宗接代。但不管你是娶皇室家族公主,还是一般官宦之女,都要慎重从事,勉思自爱。
我从此离开你了。”郑公子听了李娃的一番话,流着泪说:“你若抛弃我的话,我就自刭而死。”李娃不管公子怎样恳求,就是不同意留下来。可是郑公子还是一个劲儿地挽留。李娃无奈,便说:“这样吧,我送你过江,到了剑门,你再让我回来。
”郑公子答应了。
一个月后,他们来到剑门,还没等离开剑门,授官的诏令到了,公子的父亲郑公由常州诏人升为成都尹,兼任剑南采访使。不久,郑公来到剑门,郑公子到驿官递上名片拜见父亲。
郑公不敢相信是他的儿子,但看到他祖父的名字时,才吃惊地让他进屋。父子久别重逢,抱头痛哭,又和好如初。郑公问儿子事情的因由,郑公子便把事情的原委详细说了一遍。父亲很赞赏李娃,便问她在何处。儿子说:“她送我到这里,当让她回去了。”父亲说:“不能让她走。”第二天,郑公便和儿子先去了成都,让李娃暂留在剑门。随后,就让媒人备置六礼来娶她。此时正值岁末。
李娃与郑公子结婚后,极重妇道,严整治家,很受公婆喜欢。几年后,郑公夫妇相继亡故,儿子极尽孝礼,儿媳也是一样。至诚孝心带来祥瑞之异,服丧期满后,郑公子屡升清贵之官,十年间至数郡。李娃被封为汧国夫人,她有了四个儿子,都作了大官,那个官最小的,还是太原尹。
呼嫂之报
张某、瞿某,幼年时是同学,成年后也很要好。瞿某与人打官司,张某接受了别人的贿赂,便村用瞿某对他的信任,刺探到瞿某的阴谋,随后把阴谋泄露给瞿某的敌手,使瞿某在打官司时受尽了窘辱。瞿某知道了张某的伎俩后,对他恨之入骨,但因为张某把事情做得很周密,瞿某没有证据,也就无可奈何。
不久,张某死了,瞿某想方设法娶了他的妻子。婚后,瞿某虽然事事做得周道有礼,但在家里说话时,仍旧称她为“张几嫂”。妇人生性质朴,以为瞿某同情爱怜她,跟她开玩笑,也就不计较。一天,瞿某和妇人相对吃饭,忽然跳起来叫着自己的名字说:“瞿某,你也太不像话了,我的确对不起你,但我的妻子归了你,也足够偿还我所欠你的债了,你干吗还要称她嫂子呢?妇人再嫁是常事,娶再嫁的妇人也是常事。我已经死了,不能禁止我的妻子再嫁,也不能禁止你娶她。我已经失掉了朋友间的信义,也不能责备你娶朋友妻。可是,现在你不把她当作你的妻子,而仍叫她姓我的姓,称她为嫂,你这不是娶我的妻子,而是奸淫我的妻子,我要是抓到你,一定把你杀了。”
随后,瞿某便疯疯颠颠的,几天后,竟死了。唉!以直报怨,圣人不禁。张某本来就是个小人,他做的事也不是不共戴天之仇。设计娶了他的妻子就可以了,又视她为倚门妇,玷污张家的名声,这实在是太过分了,难怪张某那么愤激以至于作祟。
碧霞犀手串
《池上草堂笔记》:吴地有个姓金的媒婆,专门往来于豪门贵族之家。晚年时,家中特富有,邻里称他为金太婆。这金太婆伶牙利齿,能说会道,与人做珠翠的买卖,没有不成的,而且她要垄断其利润,狡猾得跟牙侩一样。一天晚上,她独自提着竹丝灯笼,从葑泾回家。鞋泾离她家很远,不巧,那天又下着小雨,她没着泥泞的小路一步一滑地朝前走着。突然,黑暗中闪出一个人来,抓住她的衣襟说:“金太婆还我碧霞犀手串来。”金太婆被吓坏了,忙举起灯笼照看,可怎么也认不出他是谁,只见那人面黄肌瘦,双眼落窠,相对凛凛,肌生寒粟。
金太婆问他:“你是什么人,我从来没见过你,我什么时候拿你的碧霞西、碧霞东了?”那人一听,非常愤怒,抢起胳膊就朝金太婆打去,灯也被扑灭了,金太婆大声呼喊:“强盗杀人,快来人救命!”那人遂拿起土块把她的嘴塞上了,金太婆声音嘶哑发不出声,便披头散发拼命挣扎,可是她越挣扎,那人打得越欢。过了好久,才有人前来劝道:“算了,你的妻子要是不想嫁人,她也不会拿你的东西。”原来,某个豪强的少妇守寡达五年之久,金太婆为她做媒再嫁,她便拿碧霞犀手串酬谢金太婆。听了这话,金太婆才知道这人是鬼,便跪到地上磕头求他宽恕,饶她一命。不久,来了位巡更的人,他见金太婆伏在地上像疯了似的哀告,便把她弄醒了,送她回了家。从此之后,她再也不敢为寡妇提亲作媒,图谋好处了。年轻的寡妇,如果不是衣食无着的话,都应该保持贞节,抚育遗孤,而那些再嫁失身的十之四五是被贪财的媒婆诱惑上当的,所以古人设立家诫,不许三姑六婆进屋,是很有高见的。
刘自然
何光远《鉴诫录》:唐朝天祐年间,秦州的刘自然主管义军事宜。因四川战乱不止,连帅李继宗奉朝廷之命征调乡兵去守卫四川。秦州所属的成纪县有个名叫黄知感的百姓当在应征之列,但他的妻子有一头美发,刘自然很想得到它,便对黄知感说:“你如果能把你妻子的头发剪下来送给我,我就免除你的兵役。”知感把刘自然的话告诉了妻子,妻子说:“我以虚弱的身体嫁给你,便想靠你托付终生。头发剪掉了,可以再长,要是人死了,就是永别了。你若是南征而不回,我即使有一头漂亮的头发又有什么用。”说完,拢好头发用剪子把它剪掉了。
知感深感痛惜,但为了不去服役,也只能忍痛割爱,把它献给了刘自然。岂料刘自然只是说说而已,他得到了头发,而黄知感还得照样去服兵役,而且在这次南征中战死疆常得知丈夫战死的消息,黄妻悲痛万分,昼夜向天祈祷哭诉这件事,让上天惩罚刘自然。说来也巧,黄知感战死不久,刘自然就命归黄泉了。后来,黄家的母驴下了一头小驴崽,在那小驴崽的左肋下长有“刘自然”三个字,乡里人知道这件事后,争相传说这件奇闻怪事,并报告了郡太守。郡太守叫来刘自然的妻子,让她去辨认,刘自然的大儿子说:“我父亲平生好喝酒吃肉;如果这头小驴能这样,就是我父亲的化身。”于是,太守让人拿来酒肉喂这条小驴,它竟喝了几升酒,吃了几盘肉,吃完之后,伸着脖子高叫了几声,流下了几行泪。刘自然的大儿子想出千百钱买下这头小驴,黄妻不同意,每天用鞭子抽打这头驴,还边打边说:“这样也不足以为我丈夫报仇。”后经战乱,这头驴下落不明,刘自然的儿子竟因惭愧遗憾而抑郁成疾,以致亡故。
李公子
蒋防《霍小玉传》:唐代宗大历年间,陕西的李益年方二十,他已进士及第,尔后到尚书省等候明年“拔萃”(唐制,选官有一定年限,期限未满,试判三条,合格入官的称为拔萃。
——译者注。)这年六月,他来到了京城长安,居住在新昌里。
李益出身于名门世家,少有才气,丽词佳句,一挥即来,时人无与伦比,贤达文人也极为叹服。他自持有风度才识,希望找到一位称心的伴侣,但遍求名妓,也没有中意之人。
长安有个叫鲍十一娘的媒婆,本是薛驸马家的青衣,后赎身从良,已经十几年了。她性格怪僻,能言善辩,交游广泛,即使是豪强贵宦之家,也来去随便。保媒牵线,堪称好手。要了益曾花费巨金,托她帮忙,她见李益出手阔绰,便对李益很有好感,表示鼎力相助。
几个月后的一天,李益正在客舍南亭闲坐,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自称是鲍十一娘。李益急忙披衣迎出来问:“鲍卿,今天什么风把你突然吹到这里?”十一娘说:“薛姑子做好梦了。有一仙女,被贬下界,下计较财货,只仰慕风流,她的面貌,配你太合适了。”李益一听,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觉得神魂飞荡,浑身轻飘飘的,拉着十一娘的人拜谢道:“你要给我办成这件事,我就是一生做奴仆,也死而无憾。”接着便急不可耐地询问这位仙女的姓名住址。鲍十一娘告诉他:“她是已故霍王之女,字小玉,霍王生前很喜欢她。她的母亲叫净持,是霍王的宠婢。霍王死时,诸弟兄认为小玉是婢女所生,不肯让她留在家中,便分给她一点财产,把她赶出了霍府,小玉离开霍府后,便改姓郑。人们不知道她是霍王的女儿。小玉姿质秾艳,是我见到的最美的漂亮姑娘;她情趣高雅,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晓。昨天她托我给找一个与她品貌才气相当的好公子。我听她一说,便想到了你,就把你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没料她竟久闻你的大名,对你十分倾慕。她住在胜业坊古寺胡同南,上东间宅就是。我已和她约好,明天中午你到胡同口寻找桂子,就能找到她。
鲍十一娘走后,李益便准备去约会的事。她让家童秋鸿到他堂兄京兆参军尚公那儿借了一匹青骊驹,黄金鞍。晚上,他又沐浴更衣,修饰容仪,激动得她一晚上也没睡她觉。第二天,他早早地起了床,穿好衣服,戴好帽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唯恐有不妥当的地方。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便急急忙忙乘马驰往古寺胡同。到了约会的地方,只有位青衣在那等候,见了李益的坐骑,便问:“莫不是李十郎吗?”李益点头下马,让人把马牵到马厩,自己随着青衣走进宅院。进院后,鲍十一娘从屋里走出来,跟人开玩笑说:“哪来的公子,胆敢到这里?”
李益也以诮语回答她。两人边戏谑边来到中门,进了内庭,内庭院中有四棵樱桃树,西北方向的那棵树上挂着一个鹦鹉笼子,鹦鹉见有生人来,高声叫道:“有人来了,快放门帘!”
李益生性雅淡,本来到这里就心怀疑惧,现在听鸟这样一叫,更惊愕不已,不敢再往前走。正犹豫间,鲍十一娘带着小玉的母亲净持走下台阶来迎接他,让她进屋休息。净持大约四十几岁,长得很美,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她对李益说:“素间公子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果然名不虚传。我有个女儿,有得不太难看,如果您不廉弃的话,可以许配给您。鲍十一娘昨天已经把您的意思跟我说了,我今天就可以做主让她永远服事您。
”李益说:“我天性愚笨,本以为高攀不上,不料承您厚爱,得到贵小姐,这真是我一生引为荣兴的事!”净持听了李益的话,也很高兴,便让人安排酒席,准备畅饮。这时,小玉从厅堂东面的阁子里走了出来,李益忙迎上前去拜见。只觉得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小玉缓缓走到母亲身旁坐下。母亲对她说:“你平时总愿吟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来人”的诗句,这诗就是十郎的杰作。你终日想要见他一面,现在他这不是来了吗?还不快拜见公子!”小玉低着头,微笑着说:“见面虽然看得真切,但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容貌?”李益一听,忙站起来拜了两拜说:“小娘子爱才,我重貌,我两好相映,才貌相兼,岂不很好吗?”母女相视而笑。
于是,就举杯饮酒,边喝边谈。酒过数巡,李益站起来请小玉唱歌,开始小玉不同意,后来架不住母亲一个劲儿地劝,她才放声唱了起来。其歌声悠扬清亮,让人一听就觉心醉。酒宴之后,已是夜深人静,鲍十一娘带着李益到西院休息,只见庭院深邃,帘幕华丽。鲍十一娘让婢女桂子、浣纱为李益解开衣裳,脱了鞋子。不久,小玉来了,但见他言辞温和婉媚,脱衣之际,娇态已令人神魂颠倒。两人放下床帷,同枕共卧,极尽欢爱。
李益喜不自胜,自以为巫山之梦,洛浦之雨也不过如此。两人欢爱之后,小玉忽然流着眼泪对李益说:“我本是倡家之女,自知不能与人匹配,今天只是因姿色而受到你的喜爱,托身于你;我担心自己一旦姿色减退,您情移别处,我便无处托身,就会像一件无用的东西被人扔掉。因而,极欢之际,不觉生悲。
”李益听了之后,不胜感叹,便伸出胳臂替代小玉头下的枕头,慢慢地对小玉说:“平生志愿,今天才得以实现,就是粉身碎骨,我也不会舍弃你,夫人何必说得这样悲观,你要是不相信的话,拿块白绸子来,我在上面写下盟约。”小玉听了这话,便收住眼泪,让一个名叫樱桃的侍郎撩起帷帐,拿着红烛,递给李益笔砚。小玉除精通音律管弦之外,也酷爱作诗读书,那成筐成箱的笔砚,都是霍王家的旧物。小玉从香囊中取出三尺越姬乌丝兰素缎,交给李益。李益素来才思敏捷,遂援笔成章,文中以山河为喻,用日月作比,句句说得恳切动人。写完这海誓山盟,便让小玉把它藏在宝匣子里。自此以后,两人情胶如漆,就像翡翠在云路上。如此两年,日夜相伴。
第三年春,李益考试合格,被授为郑县主簿。到了四月,李益要到郑县上任,临行之际,在东洛宴请亲朋好友,长安的亲戚多去饯行。此时正是春末夏初之际,景色宜人。酒宴散后,亲朋们陆续回家,小玉不仅倍生离别萦怀思绪,对李益说:“以你的才能名望,肯定仰慕者很多;愿意与你结为婚姻的,也一定为数不少,况且你家有父母,室无贤妇,你这一去,必定选娶佳偶,先头的盟约,不过是说说而已。尽管如此,我还是有几句心里话,想说给你听听,希望你能记在心里,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听?”李益惊异地问:“我有什么过错,引得你说出这样一段话。请你畅所欲言,我一定永记在心。”小玉说:“我刚十八岁,你也才二十二,到你而立之年还有八年的时光。
一生欢爱,都在这段时间里,等你过了这段光阴,再选高门,结秦晋之好,也不算晚。到时候我当舍弃尘事,削发为尼,平生之愿,至此足矣!”李益听了小玉的话,惭愧感慨交集,不觉泪流满面。便对小玉说:“先前的海誓山盟,一生一世都要遵守,与你白头偕老,还恐怕不能尽兴,岂敢再有三心二意?
请娘子不必多心,到八月时,我就去华州,不久就派人来接你,相逢的日子并不遥远,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几天后,李益便告辞了小玉走马上任去了。
李益上任十天后,便请假回东都探望父母。在家住了十天,李益的母亲已为他商定了与表妹卢氏的婚事。李母素来严谨刚毅,李益彷徨犹豫了半天,也不敢推辞这门亲事。卢氏家族也是名门世家,他们告诉李家,要娶他们的女儿,要有数以百万的聘礼,不足此数的话,女儿不会嫁过去。李益家历来不大宽裕,为娶卢女,家中父母广求朋友,自秋至夏,远涉江淮,来筹措聘财。李益因违背了盟约,又耽误了去迎小玉的日期,便不给小玉写信,想让她不要对他有所期望。并嘱咐亲朋故友,请他们不要将他与卢氏订婚的事告诉小玉。
小玉自从李益逾期未归,便多方打听,便得到的虚词诡说,一天一个样。于是,她就求遍巫师卜筮,为她占卜问卦,还是没有准确的消息。这一年多来,小玉朝思暮想李益,怨卧闺阁,怀忧抱恨,以至忧郁成疾。虽然李益一走杳无音讯,而小玉想望之心不移,拿出积蓄,拜托亲朋好友,为她探听消息。由于寻求急切,积蓄花费一空,只好偷偷地让婢女拿出箱子里的一些珍玩宝物到西市当铺景先家典当。她曾让婢女浣纱到典当铺去卖一只紫玉钗,途中,遇到了一位曾在皇宫里做过活的老玉匠,他见到浣纱手里拿着的玉钗,便走到她面前辨认说:“这只玉钗是我做的,从前霍王家的小女儿要上鬟,霍王让我做了这只钗,当时给了我一万钱,所以我至今不忘。你是什么人,从哪里得到的这只钗?”浣纱说:“我家的小娘子,就是霍王的小女儿,只因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她的丈夫二年前去了东都,至今没有消息,娘子思夫心切,抑郁成疾,现在家中积蓄用光,令我典卖此钗,赂赠于人,来帮助探知丈夫的消息。”
老玉匠听了浣纱的话,凄然落泪说:“这富贵人家的孩子,生不逢时,落到现在这种地步。我已风烛残年,见此盛衰,不胜伤感。”于是。就把浣纱带到延先公主的府上,将刚才听到的事情向延先公主禀报了一遍,公主听后,也为小玉悲伤感叹,便让浣纱给小玉带十二万钱,作为日常费用。
再说当时李益所聘娶的卢氏住在长安,李益凑足聘礼之后,就回到郑县。那年的腊月,李益又请假去长安成亲,来长安后,便悄然静居,不让外人知道。
李益有个表弟,名叫崔允明,出身明经。他为人憨厚,往年曾和李益一起在小玉家喝过酒,席向,你敬我饮,谈笑风声,彼此没什么隔阂。自李益走后,他每当得到李益消息,便来告诉小玉,小玉也常给他一些钱财衣物,崔允明颇为感激她。当崔允明知道李益回长安结婚的消息后,就来到了小玉家,把详细情况告诉了小玉。小玉怨恨地叹息说:“李公子果真有这种事情吗?”于是,便拜托亲朋好友想方设法叫李益来一趟。然而李益自觉食言负约对不住小玉,又知小玉重病缠身,更感惭愧羞耻,便忍痛割爱,不肯前去探望。他晨出而暮归,意在躲避小玉。小玉日夜啼哭,不思饮食,夜不成寐,一心只想见李益一见,可是总没有机会。由此以来,小玉冤愤更深,竟至卧病不起。长安的一些风流之士都为小玉的真情所感动,而那些豪侠之辈则愤恨李益的薄情。时已三月,人多春游。李益与几个朋友到崇敬寺欣赏牡丹花,一行人步入西廊,吟诗联句。朋友中有一位叫夏章卿的京兆尹对李益说:“风光十分艳丽,草木欣欣向荣,可是这大好的时光,小玉没福份享受,只能含冤独守空房,她会何等悲伤!你能将她抛弃,实在是个残忍的人。
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这样。你应该好好思量思量。”正在感伤之际,忽然有一位身穿黄绸衫,挟着红弹弓的侠客悄悄地跟随在他们的身后,听他们谈话。过了一会儿,他走上前来向李益依揖道:“公子莫非就是李十郎吧!本人祖籍山东,与外戚家有姻缘关系,我虽然不善文词,但也仰慕贤才之士,我久仰您的大名,常想当面承教,只是没有机会相见。今天有幸与您会面,能够一睹您的尊容,真是难得。我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家中也有声乐,足以供你们娱乐,我还有八九名娇美的妾姬,十几匹彪悍的骏马,你们可以随心所欲,纵情游乐。只希望你们能给我个面子光临寒舍。”与李益同行的几位朋友,见侠客说得这么美,便怂恿李益去看看。于是,一行人便跟着侠客策马同行。转过了几条街,来到胜业坊,李益见这儿离小玉的家很近,便停了下来,借口有事,要调转马头。侠客说:“我家离这儿近在咫尺,怎么能忍心让你半途而退呢!”说着,就上前扯住李益的马缰绳,生拖硬拽地带着他往前走,转了几个弯,就到了小玉家居住的胡同口。李益此时精神恍惚,说什么也不想进去。侠客急忙命令几位女仆把他挟持进去,推入里门,把他锁在了门内。然后报告说:“李十郎来了!”小玉一家听了这一消息,都很高兴,欢欣之声传于内外。
头天晚上,小玉梦见一个身穿黄色绸衫的男子,抱着李益来到她的床前,叫小玉为他脱鞋。梦醒之后,把梦境告诉了母亲,并自己析梦说:“鞋者,谐也,夫妇重新聚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也当永诀,由此征兆来看,我与李益就将要见面,相见之后,我就要死了。”说完,母女相对凄然泪下。
第二天凌晨,小玉让母亲来为她梳妆。母亲以为女儿久病,心意惑乱,不大相信她析梦的话,但还是为女儿梳洗打扮了一番。刚梳妆完,李益果然来了。小玉抱病日久,翻身起床都要别人帮忙,而一听李益来了,竟“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换上衣服走了出去,似乎精神头还挺足。小玉见了李益,含怒凝视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然而弱体娇姿,仍不减风韵,并时时用手帕擦着泪水,看着李益。感物伤人,众人皆欷歔叹息。不久,就有人端来几十盘酒肉菜肴,大家一看,都很吃惊,赶忙问这是怎么回事,送莱的人说:“这都是那位侠客操办的。”于是,摆上碗筷,围桌而坐。小玉侧转身子,斜视了李益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将酒往地上洒了洒说:“我身为女子,如此薄命;您为男子汉大丈夫,这样负心。我青春年少,只得含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管弦,从此与我无缘。我所以抱恨黄泉,都是你所造成的。李君啊!李君,我今天就与你永别了,我死之后,一定变作厉鬼,让你的妻妾永远不得安生。
”说完,便左手握着李益的胳臂,把杯子扔到地上,放声大哭。
哭了没几声,就气绝身亡了。小玉的母亲把小玉抱到李益的怀里,让他召唤她。可是,不管怎么呼唤,小玉也没再醒过来。
李益见小玉已死,羞愧哀痛一起涌上心头,遂为小玉披麻戴孝,整日在小玉的灵前痛哭。将要下葬的头天晚上,李益忽然看见灵帐中的小玉容貌艳丽,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身着旧石榴裙,紫色裤,披着红绿披风,斜靠在灵帐旁,手里拿着一根绣带,对李益说:“愧君送我,还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
说完,就不见了。
第二天,人们把小玉安葬在长安的御宿原,李益随送葬的队伍,来到小玉的墓前,尽哀而返。一个月之后,李益与卢氏举行了婚礼,尽管是新婚之喜,但他却伤情感物,郁郁不乐。
这年的五月,李益带着卢氏回到了郑县。到县十天,李益方与卢氏同寝。睡到半夜,忽然听到帐外叱叱作响,李益吃惊地一看,床帐外有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男子,长得体壮温美,正藏身在帐幔中,用手招卢氏。李益惶恐地跳起来,绕着帐幔走了好几圈追那男子,可是,转眼间就不见了。自此以后,李益便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妇之间,日生嫌隙。后来,经亲戚朋友婉言相劝,李益对卢氏的态度才稍有好转。
又过了十天,李益从外面回来,卢氏正在床上弹琴,忽然有人从门外抛进一个斑犀细花盒子,方圆一尺多,用一块薄绸子裹着,上面系着一个同心结。这盒子正好落在卢氏的怀里。
李益见此情形,一把抢过盒子,打开一看,那里面竟放着两颗相思豆,两个磕头虫,一个发杀嘴,还有少许驴驹媚,都是一些情人互赠之物。李益见了这些东西,怒从心头起,恨从胆边生,如虎狼般地吼叫着,用琴撞击卢氏,让她如实交代。卢氏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解释。从那以后,卢氏便遭毒打,备受虐待。最后竟告到官府,把卢氏赶出了家门。卢氏走了之后,李益便同侍婢妾姬等暂住在一块,对她们李益也无端猜疑,或寻找借口把她们杀掉。
李益曾到广陵游玩,在那儿得到一位称作营十一娘的名姬。这名姬容态润媚,李益很喜欢她。但每次与她在一块,李益都对她说:“我曾在某地得到某姬,某姬犯了某事,我用某种办法把她杀了。李益说这些话的目的,是想让营十一娘害怕自己,来使闺门清肃。李益每到出门时,都用浴盆把营十一娘盖在床上,四周贴上封签,回来时再仔细检查,看看没有启动的印迹,再把浴盆掀开。他还身佩一把锐利的短剑,对侍婢们说:“这把剑是用信州葛溪铁制造的,只用它来杀有罪过的人。
”李益自小玉死后,只要一见到妇人,便加猜忌,尽管娶妻多次,却总与当初卢氏一样,因疑心而散伙。
红奴儿
《夷坚志》池州青阳县的主簿斛世将,在青阳任职期满后,返回临安。此时,刘录事则去走马上任,途中两人都分别住在客舍里。一天,斛世将到刘录事的住处拜访他,遂一起共餐。
饭后,斛世将又邀刘录事到饭馆吃汤饼。刘录事说:“刚吃完饭,再也喝不下去了。你先回屋稍歇息一会儿,我随后就去看你。”斛世将走了没多久,刘录事就去拜访他。到那儿一看,他已病倒在床上了。见了刘录事,悲泪如雨,呜咽好久才说:“我临死不远了。刚才我从你那儿回来时,穿过抱剑营街时,遇到一个妇人叫着我的名字说:‘你怎么与我约定的?开始用不娶妻来欺骗我,不久,又背叛我,我病了,你也不来看我,天下有你这样残忍的人吗?现在事情既然已经这样,我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你也将得病,而且那病和我得的病一样,我虽然在这里,我也一定不会去看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就走了。我当时不知道这个妇人是谁,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了,她就是曾经与我好过的妓女红奴儿。她已经死了三年了。见了她,又听了她的话,我心里很惘然,等回到客舍,情绪就更遭,随后就病了。我估计这一病就没有好的日子了,可怎么办呢?
”刘录事安慰了他几句,并给他做粥煮药,直到很晚才返回自己的住地。七天后,斛世将果然死了。他的朋友能谈及他的往事的,说他的病状与鬼说的一样,大概要吃汤饼时,他的魂魄已游离他的躯体了。此时为南宋孝宗乾道六年。
红泪一双流
皇甫枚《三水小牍》:唐代长安咸宜观中的女道士鱼玄机,字幼微,是长安人。她姿色美艳,倾城倾国,更兼才思敏捷,博览群书,通晓文理,尤擅长于吟诗作词。在咸通初年,也就是她十六岁时,因仰慕道教,喜好清静幽虚,而到咸宜观当了道姑。但她所作的赏风玩月之佳句,常常在文人墨客中传颂。
而且她那天生的风流姿容耐不得长久的寂寞,一些狂放不羁的豪侠便不时来观中与她调笑,她也乐得与这些人寻笑调欢。于是,风流轻薄的士子争相到她的观中求狎作乐,他们携酒与她共饮,席间鸣琴赋诗,她诗中的佳句颇多,如:“绮陌春望远,瑶徽秋兴多。”
又:
“殷勤不得语,红泪一双流。”
又:
“焚香登玉坛,端简礼金阙。”
又:
“云情自郁争同梦,仙貌长芳又胜花。”
这几联最令人叫绝。她的女僮叫绿翘,也是一个聪慧美貌的女子。
一天,鱼玄机为邻院道观所邀,临走时,嘱咐绿翘说:“不要出去,若有客人来,你就告诉他我在什么地方。”说完,就走了。玄机到了邻院,被女伴整整留了一天,到天黑时才回道观。绿翘迎出门来对她说:“刚才有个客人来了,但听说您不在,连马也没下就走了。”玄机平日里与这个客人关系极密切,听了这话,怀疑绿翘同他有私情。于是,到了夜晚,就点上灯,关了门窗,把绿翘叫到她的卧室审讯。绿翘辩解道:“我自从跟随在您的身边,时时处处注意检点自己,不让出现些许过错,来违背您的意愿。况且,这位客人来敲门时,我是隔着门告诉他您不在的。客人什么话也没说,转身骑着马走了。
若说情爱之事,在我心里早就断了根了,希望您不要怀疑我。
”玄机对她的话不相信,反而更加愤怒,脱光了她的衣服,打了她几百下。但是,不管鱼玄机怎么逼迫,她就是不承认有那码事。最后,绿翘实在支持不住了,便要了一杯水当酒洒在地上说:“您既然打算修炼三清长生之道,就应该清心寡欲,不存邪念,而你却时时不忘世俗的男女之情,解珮荐枕之欢,还猜疑诬蔑别人的清白,我今天肯定要死在你的毒手里了。如果没有公正无私的天帝,我也就没什么地方申诉了;如果有的话,谁能抑制我的强魂,不向天帝控告你,让你淫逸放荡。”说完,便气绝身亡。鱼玄机见把她活活打死,很害怕,就在后院挖个坑把她埋掉了,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咸通戊子年的正月,有人向鱼玄机打听绿翘哪去了,鱼玄机撒谎说:“逃走了!”其后的一天,有客人在鱼玄机观中参加宴会,席间,他到后院小便,走到掩埋绿翘的地方,见那儿密密麻麻地爬着许多苍蝇,仔细一看,好像有血迹,而且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客人出了道观,就把这事告诉了他的仆人,仆人回去后便跟他哥哥说了。仆人的哥哥是官府清洁道路的役夫,他曾向鱼玄机索求过钱财,鱼玄机不理他,他因此怀恨在心。他听到这一消息,急忙来到观门偷偷察看,那些相对私语的都说最近一直没看到绿翘。役夫断定那爬苍蝇的地方肯定有问题,便叫来其他同伴,扛着铁锹镐头等挖土工具,冲入鱼玄机道观的后院,挖出了绿翘的尸体。绿翘虽然被掩埋多日,但面貌仍栩栩如生。见此情形,他们便把玄机抓到了官衙。
京兆府吏负责审讯鱼玄机,人证物证俱在,她只好供认不讳,但朝中大臣多为她求情开脱,府吏无力作主,便将此案上奏皇帝。到了秋天,还是把她处死了。鱼玄机在狱中也写诗,其经比较好的诗句有:“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
太原意娘
《夷坚志》:杨从善,是京城人,被敌兵俘获到云中。一天,他到酒楼饮酒,见酒楼的墙壁上题有一首诗和一首小词,落款为“太原意娘”,诗词的内容都是寻找回忆丈夫的话。杨从善仔细辨认她的姓名字画,认出这题诗作词的人是表兄韩师厚的妻子王氏。因为战乱不断,彼此多年不通音讯。杨从善又看了看题字,见墨迹还没干,便问酒楼伙计,是什么人题写的诗词。伙计说:“刚才有几个妇人来喝酒,其中一个向我要了笔墨题了这两首诗词,她们刚走不一会儿,走得不会太远。”
杨从善听了伙计的话,顾不得饮酒,就尾随而去。只见几位妇人一起缓缓而行,其中穿紫色衣服的那位,用丝帛裹着脖子,见了杨从善大吃一惊,不敢公开与他打招呼,只是时时给他使眼色,让他跟在后面,傍晚时分,众人都散去了,紫衣人把杨从善带到一个大宅院门口说:“不久前,我与丈夫一起到淮泗间避难,后来我被敌人掠走,那敌首撒八太尉想逼我作妾,我义不受辱拔刀自刎,还没等死,大首领的妻子韩国夫人知道了这件事,她很同情我,便让人为我救治。治好后,就让我跟在她的身旁。我和丈夫仓卒间分离,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好像听说他在江南作官,我日夜思念他,放心不下。这就是韩国夫人的宅院,刚才我与女伴出去游玩,因为突发感慨,而在墙壁上写了那么几句,不想被人看见。希望您以后有时间再来看我,假如您知道了我丈夫的消息,一定来告诉我。”杨从善担心院内有人出来撞见,没敢久留,怅然告别。之后,虽然常常眷念王氏,但也不敢贸然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