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吴姑娘的母亲,痛苦地回忆起女儿,思念之情切切。终于忧患成病,不久也死去。
会稽女郎
《列朝诗集》:兖州东部新嘉驿的墙壁上,有人题写了一篇自传云:我自幼生长在会稽(今浙江绍兴》,攻于书画诗史。刚刚成年,就被嫁给一个北方粗汉。以我万般风雅之身,去侍奉那个极端自负而不讲道理的男人;加之他那个大老婆是个妒妇,每日作河东狮吼,真让人难以忍受!今早我找他评理哭诉,正赶上他在发怒,便马上鞭笞乱下,像对待奴婢一样地侮辱我。我气愤填膺,竟被折磨得爬不起来。啊!我与笼中鸟又有何区别呢?死,并不足惜,只恐委身草莽,湮没无闻。因此我挣扎着活下来,乘家里人熟睡之机,偷偷跑到驿站后庭,以泪和墨,挥笔在壁上写诗三首,但愿知音者读后,能为我的悲惨命运而叹怜,那我也就死且不朽了!
底下接着题写有三首七绝:
银红衫于半蒙尘,一盏残灯伴此身。
恰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不成春。
终日如同虎豹游,含情默坐憾悠悠。
老天生妾非无意,留与风流作话头。
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
此诗莫作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明朝天启初年,我与袁小修北上时,还见到这篇自传和诗作以及许多和诗,后来再经过新嘉驿,墙壁上的文字却已墨迹模糊,很难辨认了。
缺月难圆
《滦阳续录》:沧州有个名叫董华的人,读书不成,流落到市肆上做管帐伙计。但他又不擅长此道,被别人所排挤,丢了饭碗,只得以卖药卜卦糊口,穷困得无立锥之地。他的母亲和妻子帮人家缝洗衣物添凑点钱,全家还是穷得揭不开锅。这一年又闹饥荒,董华全家关门挨饿,眼见只有死路一条。听人说邻村有个富翁要买妾,董华便和母亲商量,想卖妻子以求存活。妻子起初不答应,董华告谕她说:“失节事大,但让母亲饿死,其事更大。”于是,董华妻流着伤心的眼泪屈从了;但她要丈夫保证,倘若她将来生还,两人仍然做夫妻。董华应诺了。
董华妻有姿色,颇受那富翁的宠爱。然而枕席间,她的脸上时常可见泪痕。富翁追问其中原由,董华妻毅然对答说:“我的身子已经属于您,事事可听凭您处置;至于我感忆旧恩,怀念前夫,虽然是刀锯搁在脖子上,也不能让我斩断这种心思。
”那年又闹饥荒,董华和母亲都惨遭饿死。富翁听说后,担心有变故,便对董华妻封锁消息。有个邻居老太太偶然泄露了消息,董华妻得知后并不哭,痴坐了许久。她告诉服事她的婢媪说:“我之所以忍受玷辱到今日,一则是为了让婆婆和丈夫活命;二则是由于现在的主人已有七十多岁,想必活不了几年,就要去见阎王了,我还年轻,以后主人的儿子必定不想留我在家,我还有希望与我丈夫缺月再圆哩!而今什么都完了阿!”
说完突然起身打开窗子,跳楼而死。这个故事与前面记载的“福建学院妾”的故事相似。但那个故事说的是儿女情深,男女主人公互以身殉,彼此都能没什么憾事;而这个故事则说的是女主人公为了养活婆婆与丈夫的性命,万不得已而失身,却终究没能救活婆婆与丈夫的命,事与愿违,徒遭玷污,于是她悲痛地自决于世,怀恨于九泉之下,真令人悲叹啊!
不敬妻父之报
《云溪友议》:崔涯的妻子雍氏,是扬州总校官的女儿,仪质闲雅。夫妻俩甚为和睦。雍家因为崔涯诗才出众,甚有名气,对他的资助总是十分丰厚。但崔涯对岳父并不敬重,只是称之为“雍老”而已。雍总校渐渐不能忍受女婿的轻视。有一次,他勃然大怒,手持长剑,喊来女儿,说:“为父是北方粗汉,只会弓马武艺,养女儿本该嫁给军中之士。然而我钦慕读书人的才德,因此将你嫁给崔涯,现在我非常后悔。你既然错嫁了人,也不能再改嫁他人了,还是出家了事。如若不从,我用剑斩了你!”说完,立即命令女儿削发为尼。崔涯赶来向岳父请罪谢过,悲泣不已。但是雍总校不为所动。雍氏只得悲苦哀号,向丈夫辞别。崔涯赠给妻子一首诗,其中写道:陇上流泉陇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
姮娥一入宫中去,巫峡千秋空白云。
钗头凤词
《耆旧续闻》:陆游,字务观,妻子唐氏,是舅舅的女儿。
夫妇俩伉俪相得,但陆游的母亲不甚喜欢这个儿媳,于是逼迫陆游休了唐氏。唐氏改嫁给当地一位公子。有年春天,唐氏与新夫一同出外游玩,在禹迹寺南的沈氏园巧遇陆游。唐氏与夫说明情况,便请陆游一起喝酒。陆游心情惆怅,在沈园壁上题写了一首《钗头凤》。其词云: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后来唐氏见到这首词,也和了一首,其中有“世情薄,人情恶”的句子。不久,唐氏忧郁而逝。人们闻讯无不为之怅然伤感。自从与唐氏在沈园邂逅之后,陆游难以忘情。每次从沈园经过,必定登上寺楼眺望。他有首绝句就是说这件事的。其诗曰:落日城南鼓角催,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
唐氏死后,沈园也三易其主。陆游怅然有怀,写诗感慨道: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俗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后来陆游梦游沈氏园,又作了两首绝句。其诗曰: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市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羞见牵牛织女星
《列朝诗集》:张红桥是闽县的一个民家之女。家住红桥西面,因而以红桥来作自己的名字。张红桥聪明颖慧,博学,特别喜好写诗作文。名门望族纷纷向她求婚,她都一一回绝。
父母问她为什么不嫁人。红桥回答说:“不是我不想嫁人,而是想嫁给一个像李白那样有才华的人。”这话传到了一些舞文弄墨者的耳中,他们都以诗为媒,争相写诗寄给张红桥让她挑眩张红桥品评这些诗的优和劣,但没有答应一个人。县城有一个叫王恭的人寄给张红桥的诗写道:重帘空见日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
几度系书君不答,雁飞应不到衡阳。
永泰王偁特别钟情于张红桥,他专门租居在张红桥邻居家,以便能见到红桥,得到她的青睐。有一天,张红桥刚睡醒起来,王偁就偷偷看她。随后他又寄诗给张红桥说:象牙筠箪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
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
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张红桥看到王偁的诗,恨他太轻薄,于是深藏在家中不再露面。日子久了,王偁愁怅苦闷地回到家中。
后来,王偁的朋友,家住福清的林鸿路过张红桥的家门口时,就留住在张红桥东面的邻居家。正巧,他看见张红桥在她家门口前焚香祷告,于是就托红桥邻家老妇给红桥送去一首写给她的诗。诗云: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
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红桥看到林鸿送来的诗,便提笔写诗回答他: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
邻居老妇拿着张红桥写的诗向林鸿贺喜说:“张姑娘自从束发成人以来,拿着诗向她求婚的人很多,她从来也没有挥笔写诗给过任何人回答。现在只看中你一人,张姑娘便作诗给予回答啊!”林鸿听到这老妇的话,大喜过望,便买通东邻老婆,向张红桥表达自己求婚的殷切心情。一个多月后,林鸿才得到张红桥的回音,答应了他的要求。随后林鸿就搬到张红桥的家祝住在红桥家的外间里。在他们俩定情的晚上,林鸿作诗对红桥说:云娥酷似董娇娆,每到春来恨未消。
谁道蓬山天样适,画栏咫尺是红桥。
张红桥也作诗说: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
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从此以后,他们俩人一唱一和,相互切磋诗艺,感情一天天深厚。
王偁听到林鸿和张红桥订婚的事后,就隆装盛服,打扮一番,前来拜访林鸿,并请求见一见张红桥。红桥得知王偁要见她,就藏不露面,回避着他。对此,林鸿对张红桥说:“您没有听说过庞公的妻子拜见司马德操的故事吗?”张红桥回答说:“对我来说,不适宜学庞公的妻子,而适宜于学柳下惠。
”因此,林鸿不能强迫好去见王偁。王偁暗地里贿赂红桥的仆女,买通她让他藏在红桥的住室偷看,只见林鸿与张红桥正在亲热搂抱。因此他作《酥乳》、《云鬓》二诗戏弄张红桥。
《酥乳》诗云: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夫婿调酥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云:
香鬓三尺绾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
斜倚玉床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红桥看后,对他更加愤恨。王偁知道红桥对他没有好感,于是邀请林鸿和他一起去游山玩水。他们二人外出游玩,过了几天之后,林鸿拒绝了王偁的纠缠,匆匆忙忙跑回家,只见张红桥正倚靠栏杆上盼望他归。林鸿有感于此,作诗三首。
其一云:
溶溶春水漾潏瑶,两岸菰蒲长绿茵。
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其二云: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
宝马来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其三云:
玉□阶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杓。
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鞋子步红桥。
张红桥也和了三首诗。
其一云:
桂轮斜落粉楼空,漏水丁丁烛影红。
露湿暗香珠翠冷,赤阑桥上待归鸿。
其二云:
桥畔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
一声宝马嘶明月,惊起沙汀几点鸿。
其三云:
草香花暖醉春风,郎去西湖水向东。
斜倚石阑频怅望,月明孤影笑飞鸿。
一年以后,林鸿出游南京,临行前作《大江东》一词向张红桥作别。词云:钟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多是恨,况与玉人离别。软语叮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歧亭把酒,水流花谢时节。应念翠袖笼香,玉壶温酒。夜夜银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态,海岳誓明都设。此去何之,碧云春树,合晚翠千叠。图将羁思,归来细与伊说。
张红桥依韵和答:
凤凰山下,玉漏声,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阳关歌未毕,栖鸟哑哑催人别。含怨吞声,两行珠泪,溃透千重铁。柔肠几寸,断尽临歧时节。还忆浴罢画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漫道胸前豆蔻,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云叠叠。
寒灯旅邸,荧荧与谁闲说。
第二年,林鸿从南京寄来一首《摸鱼儿》和七首绝诗给红桥,以表达分别后的思念之情。其词云:记得红桥,少年游冶,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归来晚,笑靥相迎朱户。断肠处,半醉微醒,灯暗夜深语。问情几许。
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别离处,淡月乳鸦啼曙,泪痕深,红袖污,深怀遐想何年了,空寄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长缨系日留春祝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肠铁石,涕泪也如雨。
绝句其一云:
女螺江上送兰桡,长忆春纤折柳条。
归梦不知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
其二云:
骊歌声断玉人遥,孤馆寒灯伴寂寥。
我有相思千滴泪,夜深和雨滴红桥。
其三云: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
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目过红桥。
其四云:
春衫初试淡红绡,宝凤搔头玉步遥
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红桥。
其五云: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箫。
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红桥。
其六云: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
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无语立红桥。
其七云:
暗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
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先前,红桥自从林鸿离开后,她一人独坐小楼,常常郁郁寡欢,百无聊赖。收到林鸿寄来的诗词后,她百感交集,思念丈夫之情越来越急切。相思太苦,感念成疾,没几个月,红桥便命归黄泉了。
林鸿风尘仆仆从南京赶回。路途中,他曾作诗说: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欲飘。
只恐凤楼人侍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等他走到红桥时,听说张红桥已经死去,立刻失声痛哭起来,悲痛欲绝。回到家中,神志恍惚,犹豫彷徨,忽然他看见床头玉佩玦上挂着一封信。于是急忙取下拆看。信笺上写有一首《蝶恋花》和七首绝诗。《蝶恋花》词云:记得红桥畔西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渡,锦屏翠幕留春祝所写的绝诗第一首云:床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花丛。
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其二云: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
轻罗暗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其三云: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
内家不遗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其四云:
玉箸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
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其五云: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
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其六云:
半帘明月影瞳瞳,照见鸳鸯锦帐中。
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其七云: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林鸿得到这些诗词,悲愁哀恨一齐涌上心头,百感交集。
睹物思人,便又写诗悼念红桥。
其诗云: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可奈何!
明月也知留佩玦,晓来长想画青蛾。
仙魂已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
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偁也写诗悼念红桥说:
湿云如醉护轻尘,黄蝶东风满四邻。
新绿只疑销晓黛,落红犹记掩歌唇。
舞楼春去空残日,月榭香飘不见人。
欲觅梨云仙梦远,坐临芳沼独伤神。
自此以后,林鸿每次路过红桥,都要伤痛许久。
孤山艳魄
周君标《小青传》:小青是浙江杭州某生的小妾,原籍江苏扬州。因为她与某生同姓,所以避讳称姓,仅称之为小青。
小青从小聪颖异常。十岁时,遇到一个老尼姑,传授她佛教《般若波萝密多心经》。一遍过后,她竟能只字不差地背诵下来。
老尼姑对小青家中人说:“这女儿早慧福薄,我想请求让她给我作弟子。倘使你们不许,也不要让她识字,才可以活三十岁。
”家中人认为她是胡说八道,嗤之以鼻。小青的母亲本来就是一个知书识文的女塾师,小青就跟着母亲求学。结交的大多是些名门闺秀,于是小青得以精通诸种技艺,尤其妙解音律。扬州一带本来美女多,有时名门闺秀云集在一起,小青随机应变,很会酬对,出人意表,使得大家十分喜欢,人人唯恐失去她。
虽然她平素也很懂得礼义规矩,但她风姿绰约,并不迂腐拘谨。
这也是她的自然天性。
小青十六岁时嫁给某生。某生是一个豪门公子,性好多言。
吵闹,十分暴躁。某生的妻子更是出奇的嫉妒。小青虽然曲意奉迎,终归不能与她搞好关系。一天,小青随某生妻游天竺山。
某生妻问道:“我听说西方佛祖无量,而世上大都尊礼观音大士,这是为何?”小青回答:“因为观音慈悲吧!”某生妻知道这是讥讽自己,便冷笑道:“我应当对你慈悲些!”于是便把小青赶到孤山上的别墅里住,并对小青说:“如果没有我的命令,郎君来了,你不得放他进来,没有我的命令,郎君如果送来书信,你也不能接。”小青心想:她把我赶到这个地方,必定暗地里侦探我的短长,以便用莫须有的罪名来陷害我。因此处处谨慎小心。有次某生妻出外游玩,叫小青同乘一条船。
看到两堤间驰骑挟弹纵情游玩的少年郎,众女伴都指指点点,暗送秋波,欢呼雀跃,忽东忽西地乱窜;而小青则淡然自若,凝神而坐,绝不轻狂。在船中,某生妻的亲戚某夫人,既有才华,又贤惠,她曾经跟着小青学过棋术,对小青尤为喜欢。这时,她故意用大杯为某生妻劝酒,直到把她灌得大醉不醒。然后,某夫人对小青说:“船上有楼,你陪我上楼去玩。”登上楼后,某夫人久久远眺四面风景,抚着小青的背说:“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风景,你不要自己苦了自己。连那些章台妓女也倚着红楼盼郎君来到,而你难道要像佛家那样端坐蒲团,摒弃爱情生活吗?”小青说:“贾平章(贾似道,这里指某生妻)的剑锋可是令人害怕的。”某夫人笑道:“你说错了。贾平章的剑钝,女平章才是利害呢!”过了一会儿,某夫人四顾左右寂静无人,便从容地劝解小青道:“你既懂得礼义规矩,又多才多艺,还有一身风姿绰约的体态,岂能在这样的恶鬼之家沉沦下去!我虽然够不上是女侠,帮你跳出火坑;但我刚才所说的‘章台妓女’,你领会我的意思吗?天下岂缺风流男子?况且某生妻见到你离去,也如同拔一眼中钉罢了。纵然她能容下你,你也不过是粗人帐下陪酒的小婢女而已。”小青谢辞道:“夫人不要再说了。我年幼时梦见自己手折一花,随风片片飘落水中。我的命也不过如此了。夙业未了,又生他想,阴司的姻缘簿,并不是我的如意珠呵!再受别人的侮辱做什么呢?徒供众人作胡说八道的材料罢了!”某夫人感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也不勉强你。虽然如此,你也要自我爱护,谨慎小心。那个妒妇一旦对你和颜悦色,拿好东西给你吃喝,你一定要加倍小心。日常你需要什么,只是尽管告诉我。”于是两人相顾泪滴衣裳。某夫人慢慢坐下来,擦干眼泪。恐怕别人偷听,不久便告别小青走了。后来,某夫人每每向宗族亲戚说及小青的遭遇,听到的人无不咨嗟叹息。
自此以后,小青满腹幽愤凄怨,都以诗或小词来寄托。而某夫人不久也跟着丈夫游宦远方,小青找不到同调之人,于是忧郁而生病一年后病情加重了。某生妻让医生来看病,并派婢女送药来。小青佯装感谢,等到婢女出去后,便把药倒在床头地上,叹息道:“我即使不愿活,也应当以干净身体皈依佛祖,像刘安鸡犬一样飞升成仙,岂能让你的一杯鸩毒断送呢?
”然而小青的病越来越重,水米不进,每日只能喝一小盏梨汤。
但她越发打扮,穿起漂亮衣服,拥襟端坐。有时还让琵琶女唱言词,借以消遣时光。虽然数晕数醒,病体不支,也从来不蓬头垢面地躺在床上。有一天,小青忽然对服侍她的老妪说:“去对冤业郎(指某生)说,让他给我找一个好画师来。”画师来到,小青让他为自己画像。画师送上画像,小青一边看镜,一边看画像。说:“只画得了我的外形,没有画出我的神态。
姑且放在一边吧!”画师又画了一张,小青说:“这次画出了我的神态,但缺乏流动的生气,别人以为我太矜持,太世故。
姑且放在一边吧!”于是小青让画师在旁边仔细观察,自己则与老姬谈笑,一会儿扇茶铛,一会儿整理图书,一会儿整理衣服,一会儿代画师调颜料……然后再让画师动笔,很快便画成了。画像果然把小青的妖纤神韵画得活灵活现。小青笑道:“这次画成功了!”画师走后,小青便把画像供于榻前,点起名香,摆设梨酒,自我祭奠道:“小青,小青!此中哪有你的缘分啊!”接着,抚着几案哭泣,眼泪潸潸如雨下,竟然哀恸而亡。时年只有十八岁。
日暮时分,某生才踉踉跄跄地跑来。他拉开帷幕,见小青容光藻逸,衣袂鲜好,好像生前无病时的风采。忽然,某生顿足嚎陶大哭起来,竟然呕血升余。他慢慢整理小青的遗物,见到一卷诗稿,一幅遗像,一封寄给某夫人的书简。打开书简看,写得婉转悲痛,后面还有一首绝句。某生悲痛地呼喊道:“我负了你!我负了你!”某生妻也来了,刚好听到某生的呼喊,气愤至极,连忙向某生索要小青的画像。某生只好藏好第三幅画像,把第一幅给她。她立刻把画像烧了。某生委又要过小青诗稿全部烧毁。后来,某生再清理遗物时,找不到小青的只言片语了。没想到,小青临终时,曾赠给老姐的小女一些花钿首饰,而包首饰的两张字纸正是小青的部分诗稿。总计得古诗一首,绝句九首,词一首,寄给某夫人的书信一封,共十二篇。
古诗云:
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米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垂帘只愁好景少,卷帘又怕风缭绕。审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炉烟渐瘦剪声小,又是孤鸿咬悄悄。
绝句云: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
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新妆竞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使传来唤踏春。
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民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何处双禽集画阑,朱朱翠翠似青鸾。
如今几个怜文采,也向秋风斗羽翰
泳泳溶溶滟滟波,芙蓉睡醒意如何?
妾映镜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谁多。
盈盈金各女班头,一曲骊珠众伎收。
直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
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入梦遥。
见说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
其《天仙子》词云:
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火轮下,抽身快,单单别别清凉界。原不是鸳鸯一派,休算作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捻裙双带。
与某夫人书信云:
玄玄叩首沥血致启夫人台座下:
关头祖帐,迥隔人天;官舍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娣娣姨姨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看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凭栏女曰:“是妖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执拂狡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娣?”于是角采寻欢,缠缠彻曙,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
往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楼,狺语哮声,日焉三致。渐乃微词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窃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即辱以当垆。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业谁深?若使祝发空,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干影。晨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
痰灼肺然,见粒而呕。错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娣娣,天涯向绝。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颖,机警灵速,丰兹啬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非至今。结缡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诺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
或轩车南近,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爱,阿秦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宝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劫耳。然小六娘竞先期相俟,不忧无伴。附呈一绝,亦是鸟语鸣哀。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仿生平于响象,见空帏之寂飏。是邪?非邪?其人斯在。嗟乎!夫人,明冥异路,永从此辞。玉腕朱颜,行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
书信后附绝句云:
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惟有旧朱门。
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某生有个亲戚,将以上这十二篇作品收集起来,刊刻出版,题其书名曰《焚余》。
仿佛似一我字
《阅微草堂笔记》:刘约斋舍人说:书生刘寅,家境酷贫。
其父早年与一好友议订儿女婚姻,口头允诺为定,并无媒妁与婚书庚帖,也无聘礼,但一双儿女却知晓此事。刘生的父亲去世,父亲的那位好友也去世了。刘生年轻不善于家计,越发穷得丁噹响,直至穷得到庙里寄食为生。父亲好友的妻子筹谋侮婚,刘生也无可奈何,只得答应。那女儿得知后,竟然郁闷而死。刘生听到消息,只能悲痛地悼念而已。那天晚间,刘生在灯下独坐,心情悒悒不宁,忽然听见窗外有抽泣声,问之不答,但抽泣声仍未止息。刘生多次逼问,仿佛听见回答了一声“我”字。刘生顿然醒悟,朝窗外说:“难道是你吗?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我俩来生再相聚吧!”说完,窗外的抽泣声便没有了。后来刘生也夭折而亡。可惜没有人做好事,将这对情侣合葬在华山。白居易的《长恨歌》中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可以作为这桩悲剧的写照。那女子虽然悔婚无迹,不能名之以贞;又因是病故,不能名之以烈。然而她的那种志节,却是贞与烈兼而有之的。刘约斋舍人讲说这个故事时,满座人都为之叹息不已。但当时忘记询问刘生的籍贯里居。刘约斋家在苏州,猜想大概刘生是苏州人吧!
紫罗囊
《名媛诗归》:太曼生是东海《今江苏东海》人,风流倜傥,温文尔雅,曾跟做官的父亲周游各地。他十九岁时,从吉州返回福建老家,在城东租了一套房子住下。太曼生非常讨厌这个声音嘈杂、妨碍他用心读书的地方,便找到一个很破的小巷,租了间房住下来。房子尽管很小,但房子离房东的花园很近。花园中草木扶疏、花柳相间,一条小河流水潺。太曼生经常在花园中散步,吟咏诗书,生活过得舒适自在。有一天,他看到两个丫环带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姐,到后花园中采花,她们不知道太曼生在她们之前就来到了花园。双方相遇,太曼生徘徊不前,急忙躲避她们。小姐见太曼生长得风姿神采,相貌英俊,又早就听说过他的才名,于是就情不自禁地回目顾盼,眼神百倍撩人。太曼生神爽飞越。从此以后,读书的念头也日趋消减。又过了十多天,太曼生在花园中又碰到上次见过的两个丫环,于是他急忙走上前殷勤地向两个丫环询问说:“你们家小姐识字吗?”丫环回眸一笑说:“我家小姐无时无刻手里不拿着书;无论是白天或夜晚,她都从来没有停止过读书写诗,难道还不识字吗?”太曼生听后又说:“我有一首诗,请你们代我转达给她。”两丫环答应了太曼生的要求。太曼生随即作一首绝诗,诗中说: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茜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小姐得到太曼生的诗后,见他写的诗字工意美,文墨均佳,就不停口地反复咏读,随后也按照太曼生的诗韵和诗一首说。
小国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自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槐花黄落的秀节,太曼生因为要参加礼部科举会考而被迫回到家中,一心读书,也不敢向小姐通信问候。到了秋季揭榜,太曼生没有考中。他又携带着诗书来到城东。小姐常常派两个丫环来看望他。光阴荏苒,时日迁延,太曼生和小姐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于是两人便私订终身。定情之后,更是加倍的欢昵。小姐赠送给太曼生一个半圆形的玉玦和一只紫罗囊。太曼生有感于小姐情深,就写了一首诗说: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剖赠半规苍玉玦,分将百合紫罗囊。
宣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这时,太曼生的父母已为儿子订了婚,而小姐家也接受了别人的彩礼。小姐经常住在花楼里,她写了一卷《花楼吟》。
小姐还寄给太曼生很多诗,其中有一首写道: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一年以后,太曼生娶了妻,小姐也嫁到别人家。她们两个便互相再也看不到了。可是他们每年还有一些书信来往。又过了几年,太曼生要去应考,离出发的日子还有几天,蛇寄来书信向他问候。太曼生因此便写《柳梢青》一首词向小姐告别:莺语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
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离樽。
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
秋风暮猿,潞水寒冰,
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以后又过了几年,小姐因思念太曼生心切,害了相思病,长期卧床不起,只想看一眼太曼生,但又苦于没有借口。太曼生则假托自己是一个医生,以替小姐看病为名来到她家。小姐见到太曼生,泪如雨下,像是要与太曼生永别一样。太曼生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跑了出去。这天晚上,小姐因为过分悲痛,气绝而死。太曼生哭着写诗悼念她说: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蛱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小姐死后不几天,太曼生也随即死去了。
日夕以眼泪洗面
《乐府纪闻》:南唐李后主归降宋朝,给故旧宫人写信说:“我在这里,每日每夜只是用眼泪洗面。”后主常常怀恋故国的好时光,他的词写得越来越好。其《浪淘沙》词中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其(虞美人)词中云: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后主的先朝旧臣见到这些词作,有人感动得泪流满面。七夕节,李后主在宋太宗赐给他的住宅里欢宴作乐。宋太宗得知此事,又见到李后主那些伤感词作,大为不满,故而后来有赐牵机药、毒死后主之事。
王福娘
《北里志》:王团儿是前面拐弯处从西数第一家的家主,家中有几个养女。其中年龄较大的名叫小润,字子美,小时候就很有名声。较年轻些的名叫福娘,字宜之,懂事理,又有礼貌,身材也恰到好处。并且谈话风雅得体,分寸有度。所以天官崔知之侍郎曾经在宴席上给她写诗说: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
惟应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
更年轻的妓女,名叫小福,字能之。小福虽然长得不太好,但非常聪明机灵。
孙棨在京城的时候,常常和一群少年在一块学习。当他学习疲倦的时候,就到王团儿家来与福娘和小福清茶一杯,闲谈共饮。孙棨曾经赠给福娘一首诗,诗中说:彩翠仙风红玉肤,轻盈年在破瓜初。
霞杯醉劝刘郎饮,云髻慵邀阿母梳。
不怕寒侵绿带宝,还忧风举倩持裾。
漫图西子晨妆样,西子无来未得如。
福娘得到别人赠给她的诗很多,但只中意这一首。她专门请孙棨把这首诗题写在靠窗户左边的经墙上。题写时因为诗词没有布满墙壁,福娘就请孙棨再作一二篇,并要他不要写的太艳。孙终于是依言又在墙上题写了三首绝诗。
第一首诗写道:
移壁回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
无端斗草输邻女,更被拈将玉步遥
第二首诗写道:
寒绣红衣怕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
更怜起样裙腰阔,刺蹙黄金线几条。
第三首诗写道:
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
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
墙壁上还留有几行空白处没写满。第二天去看时,人们忽然发现在他题写的后面又有福娘亲自题写的诗。那诗说: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
虽然不及相如赋,也值黄金一二斤。
福娘每到宴欢之际,常常显得凄凉郁悲,好像无法控制一样。周围的客人也都因为她而愁眉不展。很长时间,她都是这样。孙棨问她为什么?她问答说:“干这样的事,怎敢迷醉下去而不愿脱身从良呢?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如愿呢?每每想到这些我不能不忧郁悲叹啊!”说完她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得时间很长。
一天,福娘突然递给孙棨一纸红笺,并且哭着向孙棨跪下施礼。孙棨接过一看,见红笺上写有一诗道: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
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孙棨看完诗说:“我非常了解你的厚意,但举子做这事恐怕不太合适,你说是吗?”福娘又哭着对孙棨说:“有幸我不属于妓女之类的人,如果您有意把我赎出来,花你一二百两金子也就够了。”还没等孙棨回答她,就又递笔给孙棨,请求他和她的诗。孙棨就在笺后题诗一首道:韵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
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
福娘看完孙棨的和诗,泪水直流,便不再说什么了。从这以后,她对孙棨的情意日见淡保这年夏天,孙棨东去洛阳,回到家中。有一天,大家一块在他家喝酒。酒兴正浓的时候,大家不断问他:“你和福娘的好事是否还可以持续下去?”孙棨一时想起福娘对他的感情,心中感到悲痛,便流着泪离开了酒席。到了初冬的时候,孙棨又返回京都,听说福娘已被一个富人买去,不可能再见到她。到了三月初三这天,当孙棨和亲朋好友在河湾水边宴饮时,忽然听到邻近的棚子里面有歌舞琴弦之声,于是就走过去看,只见棚子南边坐着两个歌妓,竟是福娘和她的母亲。于是他又来到棚子后面,等见到福娘的女佣人时向她询问福娘的情况。女佣人回答说:“这是宜阳县城彩缬铺的张言,为街使郎官设宴。张言就是福娘的主人。”
待孙棨离开棚子时,又见到福娘的女佣人。女佣人告诉他说:“这几天能到我们那里去吗?”过了几天,孙棨找到福娘的住处。小福正守在门口,邀他下马。孙棨骑在马上对她推辞说他有急事,不愿下马。于是小福就把一个红头巾团作一团扔给孙棨,并告他说:“这是福娘的诗。”孙棨展开红巾,上面写道: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
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
孙棨看过诗,怅然失意,勒马奔驰而回,并且后来再也不去登福娘的门。
文鸾婢
《滦阳续录》:我四叔母李老夫人有个婢女名叫文鸾。在众婢女中,她最受四叔母的宠爱。那一年,我寄书信给四叔、四叔母,请他们帮我觅选一名侍女。四叔母在众多的侄儿辈中,又最是喜欢我,就决定把文鸾许赠给我。四叔母私下里去征求文鸾的意见,文鸾羞羞答答,没有首肯,也没有拒绝。于是,四叔母就为她准备衣饰妆奁,已挑选定好日子,将要备车送她到我身边来。后来,有人妒嫉文鸾有此机遇,便从中挑拨,唆使文鸾的父亲提出多种过分的要求,致使这桩好事受到重重阻隔,终于化为泡影。文写竟从此抑郁成病,不久便辞世了。这一切,起初我全然不知,数年后才渐渐听到一些消息,怎奈往事恰似雁过长空,影沉秋水,只有憾根与伤悲啊!
今年五月,我将扈从圣驾到滦阳。临行打点行装,微微有些倦意,依几独坐,不觉打起盹儿来。忽然梦见一位女子,翩翩向我走来。我仔细端详,觉得并不认识她,便惊问道:“你是谁?”那女子并不作答,只是凝立在一旁,呆呆地望着我。
这时我也从梦中惊醒过来,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晚饭时,合家会聚,我偶然提起此梦。我那三儿媳妇,本是我的外甥女,她小时住在外祖母家,经常和文鸾一起嬉闹戏耍,又深知鸾写含恨辞世的根由。这时,她惊慌地注视我这公爹说:“爹爹梦见的恐怕是文鸾吧?”她随即描绘起文鸾的体态和音容笑貌,竟然与我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唉!到底是她呢?还是不是她呢?二十年过去了,我都把此情置之度外了啊,为什么今日忽然无故来入梦呢?我不由询问起文鸾的葬埋之处,想将来为她树碑立名,以片石只字来悼念她的一片痴情。人们却告诉我说,那里的坟丘早已夷为平地,有的久已埋没于荒榛蔓草间,难以辨清墓主为谁了。我只有把这桩故事的梗概记录于此,以告慰黄泉下文鸾的灵魂。回忆起乾隆辛卯()年九月间,我曾作有一首《秋海棠》诗说: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阳院落晚秋天。
词人老大风情减,犹对残红一怅然。
这首诗,多么像是为文鸾而作啊!
长安女尼妙音
陈其年《妇人集》:长安女尼妙音,是先皇崇祯帝时的宫女。明朝覆灭后,妙音逃出宫,混迹于民间,在北城文殊庵里剃发为尼。此庵与海昌相国居址邻近,妙音经常出入于相国家,往往聊起宫中旧事。她尤其对甲申(明崇祯十七年)三月事件最为清楚。据她说:这月十九日夜,更深漏尽,崇祯皇帝召集所有内宫人员训话,命令她们出宫躲避李自成的军队。当时,黄雾四塞,伸手不见五指,崇祯皇帝泪湿衣襟,六宫人员都嚎啕大哭起来。妙者还说:“原先,宫中的侍姬,都是用青纱护发,外面再饰以钗钏;自从遭此丧乱后,侍姬身上所有的香奁宝钿,都全数被抢掠殆尽,只存下青纱数幅,还算是先朝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