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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江汉槎满丧朝北阙 陈宝焜初任治南昌

作者:清-竹秋氏 当前章节:152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8:29

话说陈小儒闻得宝徵,宝妮两兄弟回家,又闻女婿甘露也同了来此,心内欢喜。因甘露是个姣客,又是初次上门,何能怠慢,忙穿了衣冠,出来相见。方夫人听说亦知甘露是要进来的,也更换了大衣,在中堂等候。小儒到了前厅,早见宝徵兄弟邀着甘露由外走入,他三人皆穿着公服,一般的少午英俊,绝世丰神,分不出谁优谁劣,真不愧佳儿快婿,不禁喜形于色。

甘露见小儒迎出,忙抢步近前,先请了安,随即拜了下去。小儒一手挽住,答了半礼。甘露起身,又代祖父、父亲问安。小儒亦转问了安好。宝徵、宝煜俟甘露见礼毕,方一齐上前,见父亲请安。小儒点了点头,即回身邀甘露入座。宝徵,宝煜才退了下来,到后堂见母亲去了。小儒细问京中一切,与来往途间情形,又问甘誓近来精神尚健?甘露一一答过,即立起身,请王兰等各位伯叔拜见。小儒笑道: "他们皆在园子里呢,改日再见罢。"即叫家人持甘少爷的名帖,去请诸位大人的安。甘露又请至后堂谒见方夫人,小儒谦逊了几句,甘露再三不肯,小儒先命家人进去通报,便起身邀了甘露入内。

单说宝徵、 宝馄一径到了后堂,见母亲请过安,又问了姨娘好。赛珍小姐也上前见了兄弟。此时合府男女仆妇人等,都上来叩见二位少爷。宝徵兄弟又让众位夫人。方夫人见两个儿子,比在家丰富了些,又见他们皆是衣冠齐楚,愈显得如一双玉人相似。把方夫人只喜得眼睛都笑合了缝道: "你们沿路辛苦了,坐下歇歇罢,不用东拜西拜的了。就是缺点礼数,众位伯母、婶娘也不怪你们的。"

正说着,只见家人上来说: "老爷同甘少爷进来了。"慌得赛珍小姐,沈兰姑与各位夫人,都一齐避进房内。宝徵兄弟早迎下阶来,甘露抬眼见方夫人立在中堂等候,即上前叩首请安,代母亲问了安,方夫人命宝徵挽住。方夫人是初次见女婿的面,细细打谅,见甘露一表非凡,人才出众,与自己两个儿子不相伯仲,心内更外喜悦。即叫红雯取过两分从重的见面礼,给了甘露,无非荷包扇套、金银笔锭、方胜等件。甘露谢了赏,方退了出来。

小儒叫宝徵,宝煜陪着甘露到前面歇息,自己即不出来了,免得甘露各事拘束。又吩咐厨房预备盛席款待。宝徵兄弟同甘露到了前厅,即一齐宽了公服,随便散坐用茶。少停摆上酒席,小儒出来谦让了一巡酒,复回后去,仍着宝徵、宝煜相陪。酒散,又邀了甘露到园中闲玩,遂在留春馆内设了卧具。晚间仍是盛席相待。  

次日,甘露坐轿至王、江、祝、冯及云从龙衙门,各处拜谒,各家皆分日摆酒邀请。甘露住了半月有余,方告辞回扬。临行小儒复摆酒饯行,又赠了一分厚礼,转呈他祖父甘誓。王兰等人,各有所赠。宝徵兄弟直送至码头方回。

这里王兰等人又公请宝徵,宝焜,代他兄弟二人贺喜接风。

闲话休提。过了重阳,小儒即叫他兄弟收拾行装,又带了十数名家丁,回杭祭祖。克定日期,十月可以出来料理完姻。

不言宝徵。宝煜前往杭州。单说九月初旬,已届江汉槎除服之期。若论汉槎的意见,不愿为官,情甘终老山林,侍奉北堂。

无如江老夫人逼着他起服进京赴选,又勉励他世受国恩,此身既属在朝廷,尽忠即难尽孝。 "况你已有一子,我正可含饴弄孙以娱暮景。我年虽衰,精力尚健,切不可因我误了你后路,远大前程。"小儒等人,亦劝他进京选职的为是。汉槎无奈,只得依允,即在从龙处呈了禀词,托他代奏。隔了一日,旨下着江汉槎来京陛见,听候选授。汉槎既奉了明文,不容迟缓,即叩别母亲,又去辞了小儒等人。自然有一番祖饯俗情,毋须细赘。

起身前一日,江老夫人在中堂摆了酒,代儿子饯行。汉槎跪进了一杯酒道: "儿子此去,若得了实授地方,即差人迎接母亲赴任。母亲在家各事,多祈保重,儿子远离才可放心。"江老夫人点头吃酒,又谆嘱汉槎一路舟车小心。更鼓席散,汉槎亲送江老夫人回房安寝,方到自己房内,早见琼珍与小怜也备了一席等候。大家恭敬了三杯,不过说些沿途留心,努力加餐的话。汉槎亦嘱咐他们善侍衰姑,照持家事。直饮到三更方散。是夜汉槎在小怜房内歇下。次早黎明,又去拜辞了江相灵前。带着家丁出城登舟,在路行走非止一日。毋须细表。

这日,早抵京都,觅定寓所安置行李。前一日先在宫门外挂号请安,预备来日陛见。次早,蒙恩召见时,追念江相在日勤劳王事,温谕频颁,着伊子江汉槎免补道员,以按察司遇缺简放。汉槎谢恩下来,即去拜见各同年世谊。所有部属各官,均是江相当日为堂官时一班属员,又深感江相之情,不用汉槎去嘱托,无不留心。一日,恰好江西臬司出缺,督抚奏请上来,吏部得信,即题请以江汉槎补授。汉槎因江西在云从龙辖下,甚为欣喜,忙着谢恩请训,又去部属里小为料理,即择日出京赴任。

一路毫无耽搁,行了几时,这日已至南京。见过江老夫人,合家喜悦非常。汉槎乘机架请江老夫人至任所奉养。江老夫人本想不去,怕的儿子是个明大义的人,见母亲不去,即不肯带妻妾同行,只得答应前去。汉槎见母亲依允,好生欢喜,便吩咐家中早为收拾,免得临行匆促。

次日,备了手版去谒见从龙,下来又拜见小儒诸人。小儒闻得汉槎放了江西桌司,便重托宝焜到江西候补,请汉槎照看,须同自家子侄一般;如有不法,即行参办,切勿徇我的情面。接着小儒等人,为汉槎贺喜饯行,无非戏酒而已。热闹了十数日,汉槎即迎请着母亲,带着家小,到江西赴任去了。暂且搁过一边。

且说宝徵.宝煜兄弟两人回到杭州,祭过祖,拜过合族,又去见了朱蓬耕夫妇。蓬耕与张氏见女婿点了词林,甚为喜慰。此时冷桓已推升到杭嘉湖道,宝徵遂将父亲的信当面投递。冷桓见信中说到宝徵的亲事,诸他转致蓬耕,约于十月半前后,送朱小姐至南京完姻,冷桓答应了。宝徵又同了宝煜,将先远的祖墓修葺。各事完毕,方择日动身。去辞别了朱冷两家,冷桓写了回书,交给宝徵。

蓬耕见宝徵兄弟去后,即赶着置办嫁装一切。朱家虽是寒素出身,所幸蓬耕作了一任县令,稍有积蓄。膝前又无三男两女,只有这位姑兰小姐,平日又爱如珍宝,再则陈府现在富贵兼全,是杭城数一数二的人家,故而尽其宦囊所有,备了妆奁。到了十月初旬,诸事齐全,雇了几号大船,蓬耕夫妇亲送女儿往南京来。

再说宝徵兄弟回至南京,见过了父母,将冷桓的回书呈上。小儒看毕,摆在一旁,即与方夫人商议。 "不如俟朱亲翁送女来此,就凑着这个时候,也代焜儿完娶。再送赛珍到扬州出嫁,岂不儿女终身大事,一齐都完结了么"。方夫人连连称善。即烦王兰、二郎修书到扬州,通知甘家。两边一嫁一娶,皆为的是儿女姻亲大事,忙着请媒邀宾,闹个不了。

这日,双福来回: "朱老爷朱太太送亲的船,.已抵码头。"小儒、方夫人听说,忙叫双福卅几名家丁,内里派了数名仆妇丫头打道,三顶官轿,去接朱府眷属。小儒前两日早在左近赁了一所公馆下来,预备朱府人等居住。又拨了厨子与粗使丫头小使,过去伺候。双福到了船中,见朱蓬耕请过安,面回小儒、方夫人的来意。即同着朱府家丁,收拾箱笼一切,抬的抬挑的挑,直奔新宅子里。

随后朱蓬耕夫妇及姑兰小姐,坐了大轿,也进城来。先到公馆内看了住落,朱蓬耕便过这边来,拜见小儒人等,谈了半晌,方告辞回去。接着小儒人等,亲来答拜,又送了酒席过来洗尘。因姑兰小姐尚未过门,方夫人不便邀请之故。那边朱府也将杭州带来的土宜,分送各府;各府亦接二连三的送酒送席。

小儒早择定十月二十四日,天喜黄道良辰,代宝徵完姻;十一月初一日,甘家送嫁到南京;初十日,小儒、方夫人亲送赛珍到扬州去。这半月之中,三件喜事,忙的各府家丁没有片刻空暇。况方夫人最爱赛珍小姐,一应妆奁格外从丰,又晓得甘家不甚饶裕,赔了一顷田地,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过去。至于甘家赔来的嫁资,当日结亲时节议定各事从俭,所有不足,均是陈府代力,此亦是小儒体贴甘老之处。闲事休叙。

早到二十四日,朱陈两府,张灯结彩。伯青,二郎是两位原媒,皆穿了公服,领轿前往朱府,一路排开执事,纷纷约有数百名行人,十分热闹。头一起是小儒的执事,前任两江总督部堂,吏部尚书等牌扇。第二起江苏学政,全省提督军门,詹事府正詹事,是陈仁寿的执事。--原来仁寿在学台任上,已升了正詹。今年正值任满之期,前月新学台已接了印,仁寿即要入京覆命供职,所以宝徵等完姻,不能前来。适值玉梅新产-土,未便同往,仍留小儒处居住,倒遂了玉梅的私愿。第三起是宝徵本身执事,某科举人,某种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常吉士等牌扇。观看的如人山人海一般。

朱府请的是洪静仪、林小黛二位夫人,代姑兰小姐梳妆。陈府请的是程婉容、江素馨两位全福夫人插戴。宝徵今日穿着簇新朝服,顶簪两朵销金宫花,身披丈二猩血红罗,坐着八人绿呢大轿,随着新人彩舆到朱府来奠雁,行过大礼,即作辞回去。待到吉时,彩舆进门,参拜天地,合卺撒帐等事,种种琐碎情节,不须细说。

两位新人,郎才女貌,彼此恩爱非常。三朝庙见已毕,甘家送亲的人亦至。沾玉小姐过了门,与宝煜两相敬爱。接连又是宝徵夫妇回九,方夫人见两双儿媳,皆是端庄秀曼,甚为喜悦。小儒留下朱蓬耕夫妇,过了残冬再回杭州。张氏夫人亦因不放心姑兰小姐,难得亲家相留,便撺掇丈夫开春回去。甘家的人过了三朝,即回转扬州。因不日陈府要送亲过去,不能久留。一至初六日,小儒、方夫人即收拾送赛珍小姐起程,到了扬州,自然又有一番礼节。中旬后,小儒、方夫人始返南京。又夹着回门对月等事,忙忙碌碌,直至岁底才算清楚。接着又届新年,陈府今年添了两位新人,分外闹热。书不赘叙。

单说二月初间,宝微函约甘露结伴入京,宝煜亦要前往江西,各家纷纷饯送。小儒发了数封信与宝微、甘露带往都中,分投诸同年世好,不过托他们照应,恐儿、婿年幼,不谙事务。又发信寄与汉槎,请他照看宝煜。临行兄弟两人,叩拜父母登程。宝徵是单身入都,舟过扬州,邀甘露偕行。宝煜却带着洁玉小姐,同赴江西。

小儒派了几房老实仆妇伺候,又着双福一同随了宝煜前去。因双福乃多年的家人,亲见宝徵兄弟长大的,遇事可以阻谏。小儒又切实吩咐了双福一番,"倘小主人有不合礼的事,你劝挡不下,即写信告诉我。设若你也一道儿瞒神弄鬼,我知道了,定不依你"。双福听说,摘了帽子,在地上碰头道: "家人沐主人如此另眼看视,真粉骨碎身难报万一。家人若有事欺了主人,即天地鬼神电不能相容。"小儒点点头道: "原因你各事谨慎可靠,才将小主人交代与你,谅你心地明白,断不会误事的。"

内里方夫人亦重托了双福,又吩咐众家人妇婢小心伺候,"日后我都有重赏"。又去嘱咐沽玉小姐各事留心,夫妇第一要和睦,你敬我爱,不可反目。宝煜夫妇,唯唯应命。洁玉又去辞别各位夫人。前两日,甘霖从扬州亲来送妹丈妹子起身的。这日直送至城外码头,珍重了几声方回。小儒留住甘霖,盘桓了数日,才回扬州。  

宝徵同甘露由王家营起车,在路走了旬日有余,早至都城。共觅下一所住宅同居,连带来的家丁约有十数人,公寓中倒不寂寞。直待到朝考过后,宝徵受职编修,甘露签分礼部学习。,今上又知道陈宝徵乃陈眉寿的长子,爱他年幼学优,又念小儒日前供职忠公,殊恩特沛,钦派宝徵充实录馆纂修差使。不提他郎舅两人在京供职。再说宝煜一路风帆,直抵江西省城。双福先上岸赁定了公馆,随后宝焜夫妇坐轿入城进宅。带来行装一切,整整安置了数日,方才粗定。宝焜即备了手本履历,去谒藩司及本省制抚军,下来又去谒见汉槎,递了小儒的信。汉槎细问在路行了多时,又问现在住居何处?宝煜一一答过,方告辞出来。

次日,即去禀见首府与同寅各官。适值南昌府知府是新到任的,宝炬见面时,即吃了一惊。看官你道是谁?那知即是鲁鹍。

他何以得到此间,来做首府的呢?因在扬州甘泉县任上,告病回京,见了鲁道同,捏成一片诳词,说他吃了小儒、云从龙的苦。鲁道同因上次王兰的事,很不快活小儒。此时见儿子丢官回来,又听了鲁鹍一面之词,火上添油,大骂道: "陈眉寿,云从龙,这两个该死杀才,各事与我鲁家做对,是何道理?我鲁家从未得罪过你们,上次鹏儿是云从龙叫他丈人参的,今次鹍儿又是他自家勒令告病。你们欺我两个儿子,即如期我一般。若论陈眉寿尤其司'恶,上回为王兰的事,我很不耐烦。此时你又寻事到我头上,叫人怎么咽得下去。罢了,慢慢的打听他们罢!倘有一半件差误跌在我手里,那时再说。"

鲁道同前思后想,愈想愈气,又切实抱怨了儿子一阵。恰好见春间放了榜,宝炬以知县分发江西,一时触起机变,计上心来。没奈何,将自己历年聚积的若干私财取出来,代鲁鹍报捐开复,又加捐了知府,在部候选。鲁道同既在阁内办事,前次又做过吏部堂官,那个不去奉承他。鲁道同即授意部属各官,专俟江西省知府出缺,再行题请。  

偏偏事有凑巧,未及数月,江西南昌府首府病故,督抚奏放新员赴任。部里得了信,即以鲁鹍题请上去,遂蒙简放南昌。鲁鸥亦甚为欢喜,在部里领了凭,辞别父亲,带了家小,星夜赴江西新任去了。临行,鲁道同又暗暗嘱咐了一番。自古小人心肠,大概相同。纵鲁道同不言,鲁鸥亦能领会。及此鲁道同见大儿有了官去,爽性代次子鲁鹏捐免了处分,指捐内阁中书。因鲁鹏是个一榜,倒也合例。

单说鲁鹍到了江西,自接印之后,一味夤缘,买上司的欢心。惟有汉槎深知他前番行为,大为乓快,见他各事谨慎,无隙可乘,也只得暂为隐忍。今日宝焜谒见首府下来,甚为诧异,自忖道: "怎么这叶'冤家也到江西来,莫非因我而至,想报复前仇么?"想到此处,不禁焦躁起来。再退后一想,自己啐了一口道: "呸!陈宝焜,你怎么这么畏刀避剑,还算是个丈夫么?只要我有了缺,立心不苟,诸事秉公,就是鲁鸥现为本省督抚,也奈何我不得。何况他也不过是此间一郡之守,我亦一邑之侯,相去只一间耳!我惟知做官的分中之事,上答国恩,下恤民生即是了。此外又何足虑焉!"前后这么一想,反坦然自如。每逢衙参之日,宝焜也随着各同僚去见首府。

谁知鲁焜见了手本,即忙请见,很为深谈畅叙,竟似合契得非凡。若值单见时,必留茶留饭,殷勤备至,将宝焜请入内厅,终日盘桓,又说: "当日在扬州时,我是初膺民社,各事不免尚于血气,胸中又无见识,所以闹出那些事来。后来深蒙令尊老大人与云大府训诲,虽然彼时难为人情,而今细细回想,没有日前一番挫折,也没有今日,倒是成全小弟。不则一味任意,恐受祸更深。尝闻古君子造作人才,不避嫌怨。尊老大人与云大府,即此意也。小弟实系铭泐五中,从天良内激发出来的话,并非巧言取悦之词。"

宝焜听了,甚,为纳罕,暗道: "这个人与从前竟成天渊之别,我亦不可存心绝人太甚。"也谦谢了几句。由此宝煜倒将鲁鸥认作知已,鲁鸥又,极力在上司前称扬宝焜午富才明,大有作为非百里之才。双福冷眼从旁看出动静,便中劝谏了数次,叫宝焜不要去亲近鲁鹍,怕的与自己有碍。无奈宝姐惑于鲁鸥一派巧言,反以为双福多事。双福的话如耳边风一般,说烦了的时候,却不便呵斥,惟有笼口答他两声。

看官可知道,何以鲁鹍不记旧恨,反同宝煜亲厚。因内中有几个人指使鲁鹃做的,这些人是谁?说出来又是看官们会过的熟人。乃是许春舫、朱丕、贾子诚等三人。他们因何又聚在一处的呢?只因许春肪前在扬州,为章如金的案件去了官职,即辞了府幕回转江西,好在他家'中甚为富足。因打听得鲁鹃到了南昌府任,即去拜见。鲁鸥上次得过他的财帛,又知他是江西省中的富户,乐得与他去交接,留他做一名耳目,便具帖延请许春舫入署。过了两日,朱丕与贾子诚也由浙江到南昌来投鲁鹍。朱丕又改名世功,捐了一名从九品,分发江西,遂托鲁鹍禀请,留于南昌府属差委。鲁鸥亦乐于收他为牙爪,又将贾子诚请至幕中。他们本是旧交,今日复聚在一处,便任性狼狈为奸,无恶不作,无利不趋。有受过他们害的,即送了一个绰号,称之曰南昌四兽。言其如虎狼一般,可以食人。 

初次宝绲见过鲁鹍, [鲁鹍]回至后堂即与他三人计较,要结实的收拾宝焜一场,以报他老子前番之恨。贾子诚笑道: "云翁不必性急,此事极易处置。云翁却不可露出半点怀恨之意,须要格外与他亲近,不妨将日前的话引咎归己,使他不疑你云翁有报复他的意见。那时出其不意下一毒手,犹如迅雷不及掩耳,纵然他有通天手段,也措备不及了。"说着,又走近一步,附着鲁焜耳畔低低的说了几句。喜的鲁鹍手舞足蹈起来,道: "子诚先生,真今世之张子房也,拜服,拜服"。又将子诚定的计策,告诉朱许两人,亦同声说好。朱丕道: "非如此不可,必须先将他安置在肘腋之下,方可不时稽察他的过失,又可辖制到他。若在邻邑,究竟隔手隔脚的,其权柄不在我手内。真正算计得点水不漏,不怕他不堕入术中,而况小陈是个初出书馆的孩子,有多大见识,更易上这圈套。"不说鲁鹍等人暗中算计。这日,恰好南昌知县调了他缺,鲁鹏乘机禀请,宝焜署理此缺。虽然宝煜是初到人员,首邑首县不甚合例,若说署理一层,尚可破格。藩司亦见宝馄少年有于,便准了鲁鹍禀请。一面转详抚院,一面札饬宝馄署理南昌县事。

宝焜初任,即得了首邑,喜出望外,忙择日接篆。派双福总司门政,又聘请了几位老手幕友,司理刑钱各事。次日,即去面谢鲁鹍,见了面,鲁鹍先绐他道喜,又说: "我常想兄弟们能在一处就好了,那知天从人愿,如了我的私衷。并非我之力量,乃老兄洪福。亦是南昌众子民之幸,得此贤父母来治理此邑。再则我们今日说开了,以后切勿拘于名分,一有公事,大家同心合力的商酌办理才是。"宝焜起身,诺诺逊谢不已。又闲谈了半晌,方作辞回衙。

自是宝焜诸凡百事,禀到府里,无不允从。鲁鹍有了疑难案卷,反请宝妮去计议。宝焜心内,深为感激道: "既蒙他在上游前保举,又蒙他抬爱,我须要实事求是的,做一番大大事件,方不负鲁太守拳拳之意。"遂暗中吩咐双福与数名心腹家丁,在外密访当地土豪恶棍,及一切关乎民膜之事。又不辞劳苦的昼理公卷,夜巡闾阎,除莠安良,捕缉盗贼。

一日,宝煜正坐在衙内与几位幕友谈心,只见双福上来回道: "家人昨日访闻城东有一件奇冤,迄今数载,没有昭雪。这一起人都视官府如儿戏,任性妄作妄为,毫无忌惮。历任各官,都恐搜寻出根来,激出意外变乱,是以都含糊下去。家人既访得了实信,却不能不回。"宝妮听了,很吃一惊,忙立起问道:"什么原故,你且细细说与我听。"未知双福说出些什么来,巳听下回分解。

 话说柳五官正一人独坐在丛桂山庄窗下作画,因偶见外间壁上空着一方,没有张挂字画,想自己画幅山水,悬于壁上,闲时赏玩。欲画工笔,嫌太费笔墨,又落小家气派,莫若画幅大米,全用墨笔写作"风雨归舟",倒还雅致有趣。再烦者香书一付大草对联,配搭起来,却也不俗。况今早雨后,天气凉爽,正好作画。想定主见,便寻出一张书画贡笺,用大笔蘸着墨水,浓涂淡抹,顷刻大局已成。真乃远山凝翠,近树笼烟,使人睹之,顿觉遍体生凉。恍闻风飕飕,雨淅沥之音,出于纸上。五官画毕,自己亦觉得意。正要构思数言峭动的题句写上,猛见小儒等人笑着进来,称赞好画,不曾提防,倒吓了一跳,忙笑嘻嘻的搁下笔,起身让坐。又欲收过,不令众人观看。

二郎抢一步上前,双手捺住画纸道: "我们已偷看半会了,你还要藏什么呢,;"说着,大众都走了拢来,齐声赞好。五官料也收藏不及,只徘笑着走开来道: "什么出奇,不过落你们一阵·笑话,天大事也没有了。好在我脸皮子铁厚似的,也不怕你们笑。"小儒一面衬画,一面抬头,再看五官:上穿一件藕合色对襟蝉哭纱小衫,内衬紫竹穿成蝴蝶冰片梅花纹隔汗比甲,下穿粉白杭绸罗裤,系着淡桃红回文卐字空心须带,脚下穿着棕夹线密网凉鞋。不愧人似亭亭玉立,神如弈弈风清。小儒不禁叹道:"天生其人,又赋具才;真不敢虚生此世矣。"

五官听小儒忽然说此两句,又见眼不转睛的望着他,好生过意不去,脸一红,扭转身子对王兰道: "者香,看我这轴画可用得么?"王兰等人亦痛赞不绝道,: "此幅逼近米元章,宛如当年二手所出。兼之笔意生动,大非初学。待明日秋凉时候,我们都要请你画一二件。"

五官笑道: "不嫌我坏,还不叫我赔纸,我都可画,乐得将你们的纸拿来试笔。实告诉你们罢,我这幅画是补这外间板壁的。"说着,即指其处道: "此间画已有了,仍少一付对联,意在烦者香为我一书。改日容我静静的画两轴美人,用《红楼》,《西厢》上的故事,送者香家人太太,姨奶奶房里挂挂,可好么?"

王兰道: "多谢,多谢,就算工换工罢。对联我明儿即写好送来,也不用你买纸,我那里有现成的金笺,是京中琉璃厂的货物,外面是买不出那样好笺纸来。我送你一付罢,合你这轴画儿,挂在你这屋里,也还配得上。"五官笑道: "我也多谢,多谢。我这'谢'字,比你那'谢'字,却用的确切些。既说工换工,你也不必谢我送的画,我也不必谢你送的字。我这多谢,是谢你送我这样好笺纸的,.可不比你那'多谢'二字安详点儿。"

王兰亦笑道: "罢,罢,罢,算我不通。你连这么一句口头语,都要扳驳出字面轻重来。你说送我美人,倒提起一件事来。

适才小癯说你前日画了一轴十个美人甚好,你挂在何处呢?可能给我们瞧瞧。"五官笑道: "你别听小癯的话,那画又算得什么!不是挂在里间房内,你们看去就是.了。看出败笔来,却别耍笑我,那可是不依的。"

王兰等人听说,都一齐走进内间,见东边用八宝攒花竹架,隔作小小一间卧室,里面铺排陈设,无不精美。悬了一顶淡青官花纱帐,大红实地纱盘金钩带,上罩白绫帐沿,用玉色官纱掐三牙宽镶滚边,当中是五官亲手自画的《玉堂春富贵图》;榻上铺着龙须草斜纹软席,杭州十锦灌香凉枕,叠着两床薄薄的纱被,一红一绿。帐内又挂着座尾、拂尘等类。床头前一张檀木半桌,摆了一盆素馨,两盆建兰,走入屋内,幽香扑鼻,习习风生,顿忘溽暑。靠着后院一带碧纱,中嵌玻璃短窗,窗外芭蕉,垂柳、梧桐,文竹等树,横窗弄影,虽近午时候,也透不下日光来。窗前安了一张小小大理石心方桌,上面图书罗列,笔砚精良,真个野马飞尘,一丝不到。

看至下首一顺板壁上,悬着一幅横披,即是梅仙所说的画儿。众人走近细看,果然画了十个美人,或坐或立,或临风弄带,或倚竹无言,各臻其妙。而且十个美人态致不同,手内皆执着物件。衣发等处,极其工细。旁边又补着草木树石、栏杆庭院诸景,无不点缀得安详周密。众人赞不绝口道: "果真好画,不负小癯称赞,连我们见了,都爱不忍释。"王兰道: "我不要你画两轴美人送我了,即烦你照这样画一幅罢。"五官摇头道:"只好碰我高兴,却不敢一定允你。你说着轻巧,不知我费了多少事呢!"又去将小童叫醒,送上茶来。大家随意坐下,吃茶闲话。  

二郎道: "这窗外最妙是几株芭蕉,映在这碧纱上分外好看。所谓窗外芭蕉,窗里人也。"众人听说,都笑了起来。小儒道: "五官平空画十个美人在上,又各人手内执着物件,必然都画着一桩故事。我想了半日,没有解得,五官何妨说与我们听听。"五官道: "也没有什么故事。我想画别的故事,至多三五个人,又不能全是女子。只有金陵十二钗,人数最多,无如落于通套,使人一见即知为十二钗。又不过那几张稿子,翻不出什么新样儿来。偶阅闲书,有唐六如为江右宁藩画的《十美图》,却没见人画过。苦于寻不出稿本,便将各画稿上美人,凑成十个,又略加改易。我生恐另出新意,画的不合位置,所以不敢取出来给人看,只好挂在房内,供自己玩视。'谁知被你们见了,反以为佳妙,我到底不信,只怕是你们有意笑话我的,故意称扬,其实是鄙贬。不怪别人,只怪小班多嘴,去告诉你们,引出你们这些话来。"  

小儒道: "人家倒是真心夸赞你画的工妙入神,委系你画得真好,并非我们谬奖。你反疑心我们笑话你,从此我们就说你画的不好,何如!"五官笑道: "如今你们说我不好,我也不信了。"  

王兰道: "原来五官仿的是唐六如进呈宸濠的《十美图》,我明白了。"便起身扯着小儒重至画前,指与众人看道: "这两个坐在亭子内对面拈毫作想的,一是广陵雨君汤之谒善画,一是嘉禾文孺朱家淑善书。那草地上舞剑的,是江陵小冯熊御。这边院落内同坐在一块石磴上,音乐迭奏的三个美人,鼓瑟的是钱塘絮才柳春阳,弹筝的是荆溪芳洲杜若,砍笙的乃洛阳朱芳花萼。那边竹林里品箫的,是公安端清薛幼端,拍手低唱的,是金陵风生钱韶。盘膝坐在桐阴下独自抚琴的,是姑苏文舟木桂。左首一带梅林外,有个美人身穿缟素,持着一幅画图在那里含愁谛视的,即是十美中第一出色的,南昌素琼崔莹;看的画图,是轴小像,乃吴县张梦晋。此两人异地慕名,彼此誓不嫁娶。后来崔为画师季生窃其容貌,绘图呈之宸濠,遂为宸濠掠去。未几时,张抑郁瘵死,崔闻之亦寻卒。唐六如为其合葬玄墓山下,墓上又栽梅花万本。"说罢,回头向五官道: "我说的可是不是?"五官道: "一丝不错,你说的怎么会错呢!"

王兰又笑道: "你说用各画本凑成此图画的。这崔素琼立在梅花林外,可是用的《月明林下美人来》的稿本?其余如弹琴的,是仿《停琴伫凉月吹箫》的。唱歌的是摹《小红低唱我吹箫》,不过吹箫的换个女人就是了。"众人听了,齐声说是,又起身同至外间来坐:五官叫人切出两盘瓜藕,与众人解暑。又寻出些画稿,给王兰等人看。

伯青忽然说道: "我闻得小癯说,你会写真,前田还代他画了一个。何妨把我们人众都画了,即将园子里景致补一二处上去。古人有《竹林七贤图》,我们就题曰《绘芳八逸图》,连五官都画上,可不是八人么。"王兰不待伯青说完,先拍手叫妙道: "我真正忘了,还亏伯青提起。事不宜迟,今日又凉爽,先把我们众人的脸面起,其余补景,再慢慢的斟酌如何补法。"五官见众人说出了口,又晓得代梅仙画过的,料想推辞不得,笑着道: "画倒容易,画出来不像,你们却别要怨我。"伯青道:"如果不像,断不怨你,只怪我们脸生得不好,带累你画的不像,可使得?"众人引的都笑了起来。

伯青又道: "此处地方窄小,转展不过。又这么些人挤在这里,怕的太热,不如到我红香院去。我也要好好的办几样精致凉爽适口的肴馔,奉请五官,聊作润笔。".众人听说,一齐起身,不由五官分说,即将他写真的笔砚物件拿了,邀着五官同行。来至红香院内,伯青即吩咐连儿,叫厨房预备晚间酒饭。 "午饭也开在这里,随便添一二样罢"。伯青又找出一张上等丈二的贡笺,五官即展开来,先指点何处写人,何处补景,何处点缀花木亭台,相定地位,将纸折成了界限,只留下众人画脸的方寸。

伯青道: "午饭快有了,爽性吃过午饭开笔,好一气呵成,省得丢头落尾的。"遂吩咐人去催饭,少停摆了上来,众人随意入座。吃毕,家人们收过碗箸,连儿送上茶来。大众漱了口,即议论画脸。  

五官道: "那位先画,请过来对面坐。"王兰道: "就是我先画罢。"便在五官对面朝外坐下。伯青又叫人在五官背后,轻轻摇扇。连儿早煎了几盏冰糖绿豆汤,蜜渍西瓜水,用水晶小碗,外用井水冰着,送了上来。五官将烧朽柳条取出一小根,扎在木笔上,把座位向旁边挪了一挪,侧着身子,细细将王兰面目端详了半晌。虽然这人倒是日日会面的,究竟只得其粗,未得其细,所有脸上各处细微末节,未曾领略得到。王兰被五官看了,忍不住大笑起来。五官道: "脸既不可太板,亦不可过余人笋,只要微带笑容,画出来必然神采飞扬,蔼然可亲。"王兰听说,方住了笑。五官看毕,提起笔来,先由鼻目等处画起,若有少许讹错,即用帚子扫去朽痕,如是者四五次,大概规模已成,便递与众人看道: "你们看着可像,待到用起色来即不能改正了。"

小儒伸手接过一看,即叫好道: "真像,真像,宛然者香无二。"伯青、二郎等人亦齐说像极。王兰也起身看了一看,又取过一面镜子,对镜自认本来面目,一点无讹,笑道: "真个相像。我最恨那等写真的人,本事既不佳,却一口的大话。人只道他善于写真的,去请教他,谁知画出来天地悬远。若说不似,又有几分意思,或眉目,或耳鼻等处而已;若说相似,又苦于人皆不识,要说出是某人的面庞,方可恍然明白。那怕是终日相见至好的朋友,竟有睹面不相认之雅。古时有个人,请了一个俗手写真,画起来全不相像。这人气极了,拈起笔来,在上面题了一绝道: '是我原非我,疑他不是他。妻孥若相见,反问是谁何?'画者见了,惭沮而去。近来行道的这等人正不少,何能有五官这般笔墨。我这个脸,此时尚未设色,已有十分相像,若再设了色,更外得神。我不意五官有如此手段,拜服,拜服!足见聪明人,无往而不得。你这写真,并未有传授,我恐有传授的,还不得你这么入神入化。"

五官道: "不劳你夸奖,只求诸位脸画成了,能于不大过离,其余补景等事,我就不愁了。"仍叫王兰对面坐下,对着设了面色。王兰是张白里泛红的皮色,只用了淡赭水扫了一层。真乃眉间气溢,眼角波生,不语凝眸,笑含两靥,宛如在王兰脸上剥下一付面孔来,只欠口能言语。众人同声赞好。

五官又转过一面来道: "请那位来画了。"二郎道: "我来画罢。"二郎只在王兰位置坐下,五官亦如代王兰画法,先细细凝视了一会,用朽笔朽成底子,俟众人看过,毫无批评,然后设色。少顷,日色平西,前后共画了王兰、二郎,梅仙三人。五官道: "明日清早,你们就到红香院来画。拚着一日工夫,五个脸都可告竣了。有了脸,补景就不难了。"众人各自散去。王兰将画的脸取去,与静仪,洛珠看,亦说像得很。一宵无话。

次早,小儒等人果然约齐了,来至红香院。见伯青才起身,趿着鞋子在院落内看花。抬头见众人进内,笑道: "好早呀!五官还未来呢。"王兰道: "太阳下地几尺了,那里还早。这会儿,五官尚未起身,可算得个懒孩子。你们在这里,待我闹他去。"说着,转身出外。不到半刻,与五官一路"吱吱咯咯"的说笑进来。大众问了好,家人们送上茶点。吃毕,五官即拂拭笔砚,代众人画脸。至下昼时分,都已画了。早间,小儒也将云从龙请来;补画上去;五官又对着镜子,画了自己的脸;共成八人之数。

众人细细把玩,真酷肖人众,没一丝破绽。内中惟王兰,梅仙、小儒三人的脸,分外画得神致欲活。王兰道: "我们的脸,画得神肖,倒也没甚希罕,不过是他的本领好。惟有他自家的脸,对镜描摹下来,也是一般无二。有多少写真的人,能画别人的脸,却不能画自己的脸,据说画下来是个反的。怎么五官不怕画反了呢?"五官笑道: "反照正写;何难之有?那是他等故作疑难。实在我看,只当他镜子里是个人,对着了他,真毫无难处。"众人点头称善。

里面方夫人等,亦见五官画得好也高兴起来,与众夫人商议同画一图,连众位姨娘使婢人等都画上去。五官本不愿意,因方夫人等说了,不好推却,只得勉强答应下来。好在众位夫人,五官皆是见过的,可以不避讳他。来日请了五官入内,由方夫人画起,直画了五六日之久,众位夫人及使婢等的脸都画齐全,共有二十余人。小儒也立了个名目,题曰《春园集艳图》,亦将园景补一二处上去。  

五官道: "这两张图补完了,至速要两月多工夫,才画得成功呢!"小儒道: "随你慢慢的画,若急急的趱赶,非独现在热天有伤身体;再则其中未免即有草率之处。在我的意见,大约以四个月为度,也好完全了。"小儒又开了单子,叫人去补置不全的颜色需用各物来,交代五官。

从此五官一日倒有半日,在丛桂山庄足不出户。一则避暑,免在日头下走出走进的,恐受了暑气。二则借此补写图景,正好操演画笔,可以日渐醇熟。虽然他们说以四月为度,究竟早点完成,也省却一件心事。小儒等人不时即到丛桂山庄去看五官作画。又大众商议那不到之处,指点他随时或增或减。

光阴迅速,转眼新秋, 《八逸图》景已补成了。上面补的是览余阁、红香院、半村亭、丛桂山庄等四处园景。将伯青、王兰画在竹林下棋,汉槎背着手在一旁观阵。竹林中一个垂发小童,蹲在炉铛旁煎茶。上面一只白鹤回翔折翊,欲下不下,似着避烟之状。小儒、从龙在草地上闲步论心,后面随着一名奚奴,手内取着巾帕盂盒之类。二郎、梅仙坐在梧桐下一方石头上,二郎俯首观书,梅仙在旁笑吟吟的指手划脚议论。只有五官将自己一人画在池畔,凭着亚字栏干,看那水面戏水鸳鸯。背后立着小童,手抱凤尾短琴。五官上身穿的浅蓝大衫,脚登芒鞋布袜,上面科头,手内执着短棕细叶麈扇,真乃山林中神逸之品。其余众人,皆是科头单衫。画的初夏时候,花木等类,无非荼縻石榴、萱草马缨各本,或疏或密,或整或欹。亭台或隐或显,以及点缀的山石水草,与人的衣衫冠履,尽工致刻划,精细异常。又题了五个八分隶字,是《绘芳八逸图》,下款是某年月日柳下钓客写,并补图景。

原来五官自从善画,即起了外号曰柳下钓客,暗藏他的本姓在内。小儒即命人去装潢好了,挂在绿野堂东首一所小书斋内,是人见了,莫不啧啧称羡。由此这柳下钓客的声名大振,向日认识的固然都来求画,即是那不认识的,慕五官之名,转中转托中托的,来求书求画,陆续不绝。五官亦乐此不疲,应了张家,又允了李姓,忙得终日不闲。一应题句都是王兰代笔,故而五官的才名尤噪。甚至有人来求他题图作序,五官分外忙得得意非凡。

方夫人又不时打发丫头出来,催他画《集艳图》。众夫人公送了他几色精巧针线,以为润笔。闲话休提。

此时已是七月中旬,方夫人早接了婉容,小凤过来,商议到甘家下聘。甘老在扬州,亦遣人到南京陈府来纳采。陈甘二家现在都是堂堂望族,一切聘礼,自然格外丰厚。小儒又备了数席洒,开场演戏,延宾酬客,忙乱了好几日才罢。

当陈甘两家纳聘之时,众人忙忙碌碌,五官也不能不废两日工夫,出来张罗,所以《集艳图》直至八月初旬,方算完成。园景补的是夺艳楼, 留春馆,两翻轩等处。将方夫人画在夺艳楼下,倚栏兀坐,身后立着红雯丫头。栏外是沈兰姑;怀内抱着宝森。赛珍小姐立在一旁,背持着纨扇,微微含笑,似作欲言之状。方夫人手中执了一支大红牡丹花,逗着宝森玩耍。宝森隔着栏干,笑嘻嘻的探身,双手来接这支牡丹花。此是五官颂扬方夫人的意思,暗寓方夫人为花中之王,又代三公子宝森发了吉兆。其余众位夫人,或三个一丛,或五个一堆,有带着侍儿穿花拂柳闲行的,有聚在一处猜花斗草的,有独坐观书,有临流垂钓,各各不一。皆是淡妆素服家常装束,愈显得天然体态顾盼风流,庭院生辉花柳减色。上面亦用小八分写着《春园集艳图》五个隶书,只注了年月,不用下款。

小儒等人见了,称谢不尽。五官笑道: "何谢之有,只恐画得不好,不合大太太的意,却要请老爷包荒,说得好听些须。说他本是学手初画,不能画大件的。众位太太,姨太太,小姐们,亦望众位老爷解说。"小儒笑道: "你们听听,我们不过说了一个:谢'字,就引出他这些唠唠叨叨的话来。"即回头吩咐跟来的家丁,即去裱糊装潢,送与大太太收了。众人又说了半晌闲话,方各自散去。  ·

转瞬中秋,一切俗景常情,不须细赘。是日小儒备了两席酒,并邀了从龙过来与人众赏月。里面方夫人也请了婉容、小凤来,与众位夫人庆赏团圆佳节。次日,从龙亦遣人邀请小儒等人,到衙署内吃酒赏桂。无非你招我请,往来宴会行乐而已。就是这秋节,直闹到下旬方止。

一日,小儒早起闲步,至丛桂山庄去看五官。走过留春馆,即由半村亭后一路走去。一则此路稍近,二则虽系深秋,天气尚热,走这条路去桑槐夹道,榆柳成行,没有日色蒸透下来,似觉凉爽。正走到半村亭东边一带假山石后,忽听得山石那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小儒止住脚步,倚着山石,侧耳细听。是两个人口气,因说得太低,听不出是谁人声音。随后几句话说得高些,听说是自己房内大丫头红雯口气;那一个只唯唯应答,分别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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