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培,你看啊,来嘛……,你看那是什么星啊,好像围成了一个半圆一样。”
“那个呀,那可是新娘的花冠哦!”
“什么嘛,你少贫嘴!”
“真的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在希腊神话里,那是酒神巴科斯为他的新娘编织的花冠……”
“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哼,不想说就算了!我会自已去看书的。啊,对了,小关到哪里去了?”
“他呀,肯定窝在哪个草丛里逮蟋蟀呢!”
“哈哈,小关真是小儿科,他几岁了?”
“喂喂!你们两个家伙,有意见就当面提,不要暗箭伤人……”
刘培倚靠在窗前,究竟有多久了?不知道。整个下午,他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失去了联系。往事一幕幕地在脑海中回闪,有时他的嘴边还会带着微笑。然而,当一切都归于现实的时候,他的心痛得连身子也颤抖了起来。
那一天,他目送着两个老人--其实他们并不老,提着大大小小的包,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校园。他远远地望着他们,再也抑制不住的一股热泪涌入了眼眶。“菲儿……菲儿,究竟是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宿舍的门支呀一声,有人进来了。“喂,刘培,你怎么还站在窗边啊,快成雕塑了。”
刘培不言不语,似乎压根儿就没有听见。
“快5点了,你不饿吗?一起去吃饭吧!”仍然没有回应。那个人显然也来了气。“搞什么嘛,不理人就算了,真是的,一整天阴阳怪气的!”嘭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这下可得罪了他了,刘培心里这么想着。那个摔门而去的人也姓刘,单名一个学字,是一个读书用功的人,做梦都想着出国“留学”。他是本学期才搬进来的,也是这个宿舍里唯一还能和自已说说话、聊聊天的人。这个宿舍……,这个宿舍对刘培来说并不比人间地狱强多少。也许是自已的性格使然,和他们总是格格不入。而现在,在他的胸中,更有一团怒火在涌动!
一想到那个花花公子--对,那个叫华君的,刘培的拳头就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起了个挺不错的名字,但是谁都知道,他是这个学校数一数二的坏种,打架、伤人、酗酒、偷盗、对女孩子动手动脚……,但是没有一个人奈何得了他。而且,以他的成绩,根本就考不进这所本市唯一的重点大学--理盟学院。本来上个学年就该被勒令退学了,但是至今他还能逍遥自在。只因为,本地的第一把手市委华书记兼市长是他的父亲!
这个宿舍里的人,姓氏非常集中。除了华家大少爷外,另有一个也姓华。他是华君的堂弟,名叫华边,与其兄同岁。不同的是,他是真正靠自已的实力考进这所学校的。虽然是一家人,但他们的境遇完全不同。在别人的眼里,也许他还挺风光,有一个做书记的伯父,然而在堂兄的面前,他就像一个低三下四的奴仆,常被华君颐指气使。那是自然的,他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又如何能与拥有一个市委书记老爸的人相提并论呢?
有权贵,就必然有其追随者。那个薛天翔--可笑取了一个如此响亮的名字,其实却是一个个子瘦小、唯唯喏喏的家伙。他是华家少爷的忠实跟班,整天跟在主子的背后转来转去,未见得拿了多少好处,倒是经常看到他被当成了出气筒,而一切跑腿的活也都由他揽了,每天日子都过得辛苦。
刘培在心里冷笑,真是活该。然后他想到了宿舍里的第六个人,那是一个他从来就没能彻底了解的人。他比所有的人都大三岁,是以往届生的身份考进来的,非常地不容易。他的名字叫罗复生,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刘培就直觉地感到他们其实是同一种人,内向、有些深沉,也许还都有过一段艰难的经历。但是相同的人之间,却是最少说话的,在他的身上,刘培总能感觉出一种淡淡地忧郁,让人不好接近。
夜幕降临了,黑沉沉的天空里,开始有了几点星光,很快的就变得越来越多,渐渐地整个天幕都被点缀得美丽而绚烂了。刘培打开了窗,为了能更清晰地观望星空,任凭寒风刮过他的脸孔,麻木他的肌肤。
“小培,我知道你上次为什么不愿把那个故事继续说给我听了。”
“你已经看过书了吗?”
“是的。真的是一个很凄惨的故事啊。原来是酒神巴科斯亲手把新娘的花冠抛上了天界……”
“是啊,每次读这个故事,都会觉得很伤心。”
刘培呆望着天空,那里,有冬季最壮丽的星座--猎户座。他一下子想起了一个典故:东西永隔如参商。紧接着,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大滴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痛苦的潮水迅速地淹没了他的全身。
“小培,你没事吧,这么冷的天,还开着窗?”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温和的声音。
刘培回头,眼角还带着泪痕:“小关,你来啦。”
“怎么哭了呢?不要哭!要坚强,像一个男子汉的样子!”小关比刘培要小一些,但性格远比他刚强。他们两人无论个子、身形都相差无已,但是站在一起,刘培更像一介书生,而小关则似一名武士。
“今天是圣诞夜,不要忘了我们的惯例,这次轮到我了。不过会早一些,可能是在八点钟,因为我还有一些事。”小关拍着刘培的肩膀。
“小关,这个惯例……”
“我知道……”小关的脸色也有些暗淡了,“今年要少备一份了,不过我们还是应该快快乐乐的,那么我想菲儿也会很开心的……”
小关走了。刘培闭上了窗户,一个人坐在床上,他的床就靠着窗边。宿舍的门被打开了,暂时的宁静已经过去,吃过晚饭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刘学朝着刘培瞅了一眼,一声不吭地爬到了他的上铺,似乎还心中有气。华边和罗复生也回来了,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只有华家少爷和他那个忠实的跟班尚无踪影。有一段时间,刘培感到宿舍里的气氛十分安宁平和,让人觉得很惬意、很愉快。是的,如今在宿舍里的这些,都是挺好的人,尽管性格各异,但是大家一定可以非常和睦地相处的。
“哐”的一声巨响,宿舍的门被踢开了,把每个人都吓了一跳。刘培皱起了眉头,刚刚才感受到的那一丝惬意和愉快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妈的,真是过瘾,这顿晚饭吃的……那里的服务小姐也很正点啊,是不是,小薛?” 满嘴酒气的华家公子一进门,就伸手把华边从桌边的椅子上推开,自已一屁股坐了上去。他的头发梳得油亮,脸上一片潮红,那张面孔尚属端正,但在刘培的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憎恶。在他的后面,进来了一个小个子,正唯唯称是。
“喂,小薛,看看你床底下还有没有罐装啤酒?快拿出来,我们继续喝!”可怜的小薛趴在地上,弄了一脑门子的灰尘,好不容易拉出了一个箱子。
“还有你们!今天老子赏脸,让你们一起来陪我喝酒,快点过来!”华家公子又开始发号施令了,但是没有人回应。他立马瞪起了眼,“怎么?不给面子,你们想找揍?”
刘培再也按捺不住,腾地一声站起,却被一旁的罗复生拦住。“犯不着生气,”他冲着刘培微微地笑,眼神带着一丝暖意,“过去喝一会儿吧,怎么说今天也算是个节日。”刘培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他看了看罗复生,有些奇怪这次他竟然主动和自已说话了。
刘学也不情不愿地从上铺下来了,六个人围坐着一桌,喝着酒。除了华公子时不时的大声笑骂和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以及一边陪着笑脸的小薛,每个人多少都有些面色阴沉。
“笃笃笃”,窗那边传来了敲打声,刘培看到有一个小篮子正拍打着玻璃窗。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表,是8点30分了,晚了半小时。他打开窗,从绳钩上取下篮子。小关真是一个点子多多的人,他正好就住在楼上的宿舍里,所以想出了这个法子。篮子里有几个苹果,一瓶刘培最喜欢的柠檬茶,有一些小点心,在篮子底还放着一把水果刀,大概是用来削皮的吧。这已经是多少年的惯例了?怕有十二年了吧,明年我该送些什么给小关呢?他可想得真周到啊,刘培的心中充满了温暖。
“老大,已经八点半了,九点你不是还有一个约会吗?在操场上……”那是小薛的声音。
“放屁,什么约会?那个家伙发疯了,想找我单挑,说要算什么帐。谁理他?明天我找人摆平他就是了。现在我们喝酒、喝酒,不要打扰我的雅兴!”
“不过老大,我觉得奇怪,那个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去年被我们……那个童……”小薛猛然住口,因为他看到华公子正目露凶光地瞪视着自已。
“怎么搞的,竟然没酒了!他妈的……”华公子又叫骂起来,“真败兴,小薛!快去买一箱啤酒来,钱你先垫着!”
小薛苦着脸:“老大,这么晚了,叫我上哪去买啊。校内的商店早关门了。”
“那就到外面去买,快点去!不买来的话今天你就不要回宿舍了!”小薛哭丧着脸走出去了。
“对了,小刘子!你那篮子里有什么好东西啊?”华公子又把目标瞄准了刘培。还没等他回答,华公子上前就劈手抢过了篮子。“不错嘛,有点心……”他抓起一个胡乱地塞进嘴里,“还有柠檬茶,太好了!现在没酒,不如先来几杯茶好了!小刘子,你就负责给大家泡茶!”
刘培简直气炸了肺,但是却出人意料地冷静。他紧咬着牙,从篮中拿出那瓶柠檬茶。他的手颤抖着,好几次,瓶子差点要脱手掉下。
“还是我来吧。”一只手从旁接过了瓶子,那是罗复生。他稳稳地打开了盒盖,把封纸撕开。刘培感激地看着他。“不用生气,这种坏胚子迟早会有报应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而森然。
华公子似乎永远能挑起纷争,才一会儿,那边里又开始剑拔弩张起来。
“为什么要我去洗杯子?”华边冷冷地说。
“反了你的!”华公子大吼了起来,“不要忘了,我是你哥!还有,要不是我老爸,你爹早就下岗了,你们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你哪还有钱在这呆着?”
华边顿时无语,他脸色铁青地默默收拾起桌上的杯子,然后来到门旁自已的橱柜里一阵摸索,拿出了一块百洁布。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刘培发现他的眼里好似要喷出火来。
“真是烦死人!”刘学霍地起身,“马上就要考试了,我得复习去,这里太吵了!”说着,他搬出一张椅子到了走廊,椅腿不小心碰到了正欲出门的华边,两人同时点头表示歉意。
“他妈的,不给面子!”华公子又要发作。
“好了!小刘喜欢读书,就让他去吧。”罗复生在一旁冷冷地劝道。
“你……”华公子欲言又止,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自语着什么。刘培看出来了,宿舍里并不是没人能奈何得了他,罗复生比他们都年长三岁,说话也很有份量,即使是猖狂的华公子也对他颇有顾忌。
洗好的杯子拿来了,罗复生一一地在杯中放入柠檬茶粉,刘培倒上了热水。大约半小时后,小薛顶着满头大汗,扛回了一箱罐装啤酒。
“咦!少了一个人,刘学呢,不来喝酒吗?”
“不要提他!他妈的……”看到华公子怒气冲冲的样子,小薛识相地转换了话题。
又过了一个小时,离十点半的熄灯不远了。华公子早已是醉得胡言乱语,小薛也有了八分酒意。他们两个是喝得最多的。
“好了……好……,头晕了,明天再继……续喝,我得睡……觉去了……”华公子终于不胜酒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床位在刘培对面的双层床的上铺。
华公子费力地往上爬,好几次都差点摔下来,幸好有他的忠实跟班在后支撑。只是小薛也早已晕得东倒西歪了,他好不容易把华公子送到上铺后,腾的一声趴倒在了下铺自已的床上。
一阵铃响,宿舍的灯熄了。刘培收拾了一下桌子,把篮子小心的摆正,回到了自已的床上。斜对面下铺的罗复生向他轻轻道了声晚安。他也报之以微笑。
周围真正地安静下来了,隐隐能听到某人的鼾声。现在的时间又属于刘培一个人了。他在枕头底下一阵摸索,找到了。他抽出来,那是一张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微型手电: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方舞台,是高中时一次戏剧演出后的留影,照片上一共有三个人。左边的那个有点羞涩,有些拘谨,却打扮得像婚礼上的王子,那是他自已;右边的那个相貌威武,满脸笑容,是扮演英雄的小关。而在他们的中间……,披着洁白的轻纱,裹在洁白的长裙之中的那个女孩,笑颜如花……
刘培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了。当年,他、小关、菲儿,是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之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各有所长、各怀绝技,无论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都是校内的风云人物。他们三人形影不离,于是被大家称为“校园三杰”……
深夜两点钟,刘学终于感到累了,将椅子搬回宿舍,锁上了门。斜对面上铺还有人在翻身,“不会是失眠症又犯了吧”,刘学这么想着,也躺下睡了。
早晨六点钟,窗外仍是黑乎乎的一片,睡在靠门下铺的小薛,感到上面有水滴下来,有时滴在脖子里,有时滴在被子上。“搞什么,怎么会有水?”他抹了抹脖子上的液体,爬起身来。突然感到一阵内急,他向洗手间跑去。出来后,习惯地去洗了手,突然他呆住了。
怎么会?自已的手上怎么会是红红的?他抬头瞧了瞧面前的镜子,竟然发现自已的脖子上也满是红色的液痕。他想了想,又凑近手掌仔细地观看,然后急忙奔回宿舍……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叫声传遍了整个走廊。